三、拜占庭经验
与北宋约略同时,西方的拜占庭帝国(Byzantine Empire)、即东罗马帝国(Eastern Roman Empire),采用弹性防御的经验也足相比拟。弹性防御在罗马有一段较长的历史。罗马的地面部队分为野战军(committate)和边防军(limittatc)。野战军下辖军团(legion)、纵队(cohort)和骑兵团,作为机动部队使用,边防军则只有纵队而没有军团。当帝国西部覆没时,君土坦丁堡(Constanti—nople)皇命所及的范围内仍有东方(The EAST)、色雷斯(Thrace)、伊利里琴(Illyricum)三个野战军,及同等级数的第一和第二殿前司(Emperor’s,Emperor’s PresentⅡ)。第六世纪时,查土丁尼大帝(Justinian Ⅰ)不但维持野战军的体系,更扩编了亚美尼亚(Armenia)野战军,又命东方野战军的名将贝利沙琉士(Belisarius)收复北非、意大利和西班牙的一部分,各添置一个野战军。可是七世纪回教帝国倔起,拜占庭在非洲、西班牙和叙利亚的领地全失;而背后的斯拉夫人和保加利亚人又席卷伊利里琴和色雷斯。据华伦·切里高(Warren Treadgold)的估计,东方、亚美尼亚和色雷斯三个野战军的残部退人小亚细亚(Asian Mi—nor)后,朝廷根据其防区设立三镇节度使(Strategi),兼管兵、民、税收,分段防守、各自为战,希望稳定版图。这三镇节度使根据原来所属部队,依次为安那多里亚(Anatolia Theme)、亚美尼厄(Armeniac Theme)和色雷斯安(Thracian Theme),分掌小亚细、旺中、东、西三部分。(51)后来,帝国又将两个殿前司部队改组为鄂布西斯安镇(Opscician Theme),进驻小亚细亚北部黑海沿岸。纵深防御尽管收到效果,而阿拉伯人的攻势亦一度被遏止,可是跟着来的是藩镇为祸,引发连场内战。第八世纪中叶.君士坦丁五世重组禁军,编定精英(Optimate)、教导(Scholae)、警备(Excubitor)、城墙(Wall)、瞭望(Watch)、势众(Numera)等团队(tagmata)。其中精英、教导和警备称为“上三团”。其后任各代君主又陆续添置蕃落卫(Varaangian guard)、万寿无疆(Immortal)等精锐团队。(52)有了这些机动部队之后,弹性防御又重新变为可能。
在拜占庭当时的历史条件下,采用弹性防御是很适当的。小亚细亚前沿不乏险要山地,如南路塔瑟斯(Tarsus)、中路卡感多西亚(Capadocia)的妥琉土山口(Taurus Pass)都是双方的必争之地。安那多里亚台地四面被山脉阻隔,易守难攻。然而,前沿的复杂地形不等于可以轻易地拒敌于国门之外,阿拉伯舰队可以从海上进攻君士坦丁堡,因此拜占庭绝不能把大军都部署在前沿。同时,相较于安那多里亚,拜占庭基于经济考虑而给与更大优先予温暖湿润的沿海地区,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53)《前哨战》的作者指出,萨拉逊人在一两天内就可以完成动员和集结,而其中萨加(Sake)骑兵的战斗力很强。相反,拜占庭方面则不能在短时问内集结大量合符规格的步兵,这也成为拜占庭采用后发制人的弹性防御战略的原因之一。(54)
第10世纪开始,拜占庭策动一连串反攻,恢复巴尔干半岛、克里特、塞浦路斯、重新攻占亚美尼亚和安提阿(Antiorch),按照军史家奥文(Charles Omen)的说法,“其兵锋直叩大马士革”。(55)自查士丁尼大布以来,这是拜占庭第二个军事活跃期。虽然1071年曼西格之战(The Battle of Manzikert)的惨败使这个活跃期在约莫一个半世纪间匆匆结束,但这个阶段却留给后世一本讨论弹性防御的重要著作《前哨战》(Skirmishing)。
《前哨战》的执笔者宜称此书是尼契科治二世口授,不但是其戎马生涯的结晶,也综合了其父祖累代将略。尼契科格本来是拜占庭禁军大将,于963年乘前皇孤儿寡妇之危,发动兵变,篡位登基,但也有说她迎娶了守寡的大后,以副皇摄政的。(56)当时霍卡斯(Phocas)家族已至少三代为将,稳掌了帝国兵权,尼契科洛的弟弟李奥(Leo)和约翰(John Tzimisces)分别为卡珀多西亚和美索不达米亚(Mesopotamia)节度使,内外遍布党羽。据英译本编者乔治·丹尼斯(George Dennis)的估计,执笔者若不是霍卡斯家族的成员,至少也具有节度使的军阶。(57)
部分史家曾怀疑尼契科洛以策动一连串攻势,收复大量失地而名垂史册,不应以防御战称著,(58)但也有的史家视此书为描述十世纪战争的瑰宝。(59)《前哨战》一书的主要疑团在于书中提及大量步兵的使用,与欧洲普遍的骑兵化趋势相违背,如军事史家戴布琉克(Delbruck,1848—1929)因发现普罗科庇厄(Procopi—us,六世纪中叶)的意大利远征记很少提及步兵,相信拜占庭的主要兵种是骑兵。(60)可是从收复意大利到《前哨战>的成书年代已差不多有四百年,时移势易,而且本书针对的是前沿节度使辖下的镇兵(thematic army),与远征军不可相提并论。近年的研究也指出,第十世纪的拜占庭帝国拥有约13万兵力,骑兵只占不别4万。(61)
《前哨战》一书有鲜明的战略主张。里面所讨论的各种跟踪、伏击、追袭的战术细节,都是完成其战略构想的必要环节,不宜视为一般的战术指引或入门书籍。尽管内里各种战术细节都备极详尽,有如耳提面命,但读者似不应因此而忽略其主干。
《前哨战》的书名突出了弹性防御中前沿的角色。本书第四节是包举大纲之作,作者指出:“在条件许可之下,这位将军一定要给予最大的优先向敌人发动秘密而不可预知的袭击。如果他很擅长这一类战役,他用很少的兵力就可以击溃敌军很大的兵力。如上文所述,如果他在山口找到一处可以从两边夹击敌人的地方,他就应该毫不犹疑地展开攻击。将部队编成正确的阵势,在神的协助下,他将能击溃敌军。
“与其在敌军正在侵入罗马领土的时候与其正面对抗,在他们从我们的国境退回本土时,有更多有利而易行的方法去施以打击。经过一段时间在罗马的领土上作战,敌军施受伤病和减员的困扰,也应已因辎重、俘虏、牲畜过多而行动迟缓。他门人马疲累,不能再战,只想快一点回到他们的国土。罗马顺延几天反攻的时间,也有利于集结更多的军队,不止从山口附近的地区而是从更广远的范围内征集,以更充足、更适切的装备来投入战斗。像我们已经探讨过那样,此后胜负巳决,我军将不分日夜,大举反击。
“因此,一位将军切勿令敌人安返家中。在敌军取山路入侵的时候起而迎击,不但难于实施,也会浪费很大战力。
一方面,在短短的时间内,我军不可能集结大量装备合符规格的步兵;另一方面,敌军的锐气正盛、装备齐全,实在难以抵敌。相反,在对方退却时才加以袭击,较能发挥上述的有利条件。对方会慢慢从失败的恐惧中领取教训;而我军则充分控制各山口。那样过一段时间之后,对方或将停止对罗马藩镇的持续入侵。”(62)
内文有许多战术层次的指导,如主张在山口设伏夹击,但这些说话都是紧扣着一个主题:即不要从事虚耗实力的前沿防御,而应该在敌军疲怠退却的时机,利用地形险阻,加以包围和歼灭。这和王尧臣的主张是完全一致的,也合符二十世纪战略家李德·哈特(Liddell Hart)对间接路线战略的诠释。李德·哈德认为从特洛伊(Troy)到“六日战争”,大部分决定性会战的胜利都是由“间接路线战略”(Indirect Approach)达致,亦即先颠覆了敌军的平衡,然后再实施一个措手不及的打击。(63)
《前哨战》一书有一个很独特的着眼点,全书的重心不在野战军最后反击阶段的正规会战,而在于前沿部队与敌军纠缠.从劣势中逐渐争取局部优势的阶段。虽然全书的章节安排不无凌乱,若干文句语饶重出,但无论从理论上和历史条件上看,这个着眼点都表达了作者的识见。一个成功的弹性防御有赖前沿小部队能尽量消耗和拖垮敌人,而其先决条件是这些小部队必须避过敌军攻势的锋头,然后反过来遮断敌军的退路。这些部队的指挥官必须具备敏锐的眼光和灵活的反应。作者说:
“这种方法有很多优点。它今我们当中一些指挥官,只用上很少兵力就得到很令人触目和惊叹的成就。……我们强调这种战法,并不是由于偏好使用小部队而不喜欢大部队,也不是由于我们觉得它有什么一定胜过其他计谋和战术的地方,而是由于这种战役法本身证明了它对将领们大有帮助。当他们处于不能和敌军正面对抗的情况下,采取这种方法将使他们本人及其国家兔遭危害。”(64)
在第十和十一世纪,指挥小部队似乎已成为拜占庭节度使的必经历练。经过二百年来不断的割裂和添置,帝国的版图约增加一倍,而节度使的数目则由开始时的五个大幅激增,单965年至1025间新置的镇和同级军区竞达52个。(65)于是,拜占庭的节度使已失去作为军区指挥官的功能,约莫等于北宋一个知州或知军的角色,而在其上的公爵(duke)才是真正的战区指挥官。相对来说,一个节度使能指挥三千人以上的部队兵力已不算少,像塔瑟斯节度使那样控五干精骑的,已算是异常雄厚的兵力。(66)
作者在书中不断重申,策略要根据兵力多寡来取舍。兵力多于五千、多于三千、和低于三千的情况各有不同,要随机应变,其应对措施散见于各章节。部分章节显示,他主张拥有五千兵力以上的将领已不用犹疑,应即按常规列阵应敌。但兵力仅及三千或以下的,则应循前哨战的技巧,先削弱敌人,再合兵会战。(67)在第十七节,作者甚至讨论—支三百人的分队如何防卫一个村庄。(68)另外,作者又主张先消灭抢掠村庄而抛下步兵的敌军游骑,但当敌骑空群而出时,则又应当先攻击其辅重。(69)此外,守军还可以透过夜袭来打击对手,待其伤疲交困、踏上归途时再在山口施以伏击。(70)
作者在第二十节讨论了浅攻牵制,举出尼契科洛的祖父霍卡斯(Phocas)在约莫900年的亚丹那(Adana)战役为例。当时萨拉逊人正深入安那多里亚,霍卡斯把抵御的任务交给安那多里亚和鄂布西斯安两镇节度使.自己亲率各镇援兵和直属团队杀入西里西亚(Cilicia),(71)在亚丹那城外击败一支敌军.于是沿海长驱,焚略而还。作者又概括地指出安那多里亚和卡珀多西亚一带有不止一条道路通往塔瑟斯方向,敌军从那一条路上入侵,拜占庭军队可以立即取另一条道路反击。他又指出边境重镇赖根多斯(Lykandos)的主将,曾经多次在遭受入侵之时向安提阿和亚勒坡(Aleppo)方向发动反击。(72)
弹性防御在北宋和拜占庭都是作为扭转劣势、消灭危机的战略而存在,企图更有效地运用国防力量,从而更好地防卫领土。它针对战区的特征,在既没有巩固的天然屏障,也不能在向前沿快速集结和展开兵力的困难时,强调主力收缩、集中兵力、后发制人。和北宋中叶的战区指挥官相类似,《前哨战》的作者在主张后发制人的同时,十分注重前沿的角色.认同较灵活、坚韧的前沿抵抗对后续部队的反击有利。在战役法上,北宋和拜占庭的军事家都论述了遮断和浅攻牵制的要义。这些主张也都合符二者以步兵为主、步骑夹杂的兵种构成。因此,可以说两者对系乎国家安危的复杂战略形势作出了适当的回应。
四、宋夏洪德城战役(1092):弹性战略的范例
如果纯以斩级的数量来计算,元祐七年的洪德城战役并不算是宋军很大的胜利,将伤亡和斩级扣除之后,所获更是有限。可是这场不大的战术胜利,背后代表着不容轻估的战略意义。环庆路经略司经过慎重的研究和决策,挫败了西夏倾国而来,以压倒性优势打击宋军一路的战略。这个以寡击众的问题在庆历年间还没有完全解决。宋军不但保存了所有州、军、城、寨和部队,更在宋夏战争中惟一一次击破西夏的“中寨”、即中军御营。同时,这一役也是宋军争回战略主动的一个里程碑。此后再经过延安之役和平夏城战役,西夏就转落于下风,宋军达成了庆历以来筑城横山、建立巩固前沿的战略构想。这一役的成功和将官折可适杰出的指挥水平分不开,而章楶对弹性防御所作出鲜明精辟的演绎,更是功不可没。此外,洪德城战役在宋夏战争的记载中算是比较详尽,除了纪传、墓志和《长编》的概述外,《长编》注中还收录了章楶覆奏枢密院的一份黄帖子和他所上折可适功状所附的两份小贴子,这些文件对战斗序列和作战经过有较深入的描述,这也是洪德城战役值得重视之处。
元祐年间旧党回潮,摒弃了新党的开边政策,但对于如何巩固边防还是大费思量。司马光主张尽数退回熙丰时所占的城寨、州、军,但得不到旧党内部的一致认同,主要在于没有人能保证西夏夺回城寨之后真的洗心革面,反而忧虑对方会变本加厉,又来犯边。结果朝廷采用了折衷路线,保留兰州作熙河帅府,只退还几个城寨,看看西夏的态度,结果发现西夏求和的诚意不大。事实上西夏后族梁氏执政期间,政争激烈,透过军事胜利非巩固权力的企图并不因宋的缓和政策而降温。于是,如何介定边防战略又再度成为重要的课题。
自元祐六年二月获除环庆路战区主帅以来,章楶先后上奏讨论边防战略。针对是年十二月降下的御前札子,章楶对“坚壁清野”的指示作出了理论上和现实上的回应。对于战略概念,章楶持有一种互动的观点,反对生搬硬套。他认为“坚壁清野”是自古御成之策,但不可“只循一轨,使贼知我无通变之路,反为贼所制伏。”他批评片面强调“坚壁清野”而不讨论如何打击敌军的被动防御,指出当时所谓“坚壁清野”仅指前沿堡寨而言,纵深二三百里内已是“居民甚密”,频繁的清野会影响经济活动和人民生活。在军事上,各处将兵都“束在城寨”,并非上策。他举出元祐二年镇戎军之役为例,当时“十一将兵尽在城内,蕃众掳掠三百里以上,如行无人之境”。到敌军退却时“一夕而遁”,根本无从迫袭。他又指出沿边城寨城门的阔度只可“并行人马”,设若—万人的守军要出城集队,也要花一个上午,怎可能及时追击?(73)
经过细心考虑,章楶强调野战军的角色,提倡“大抵战兵在外,守军乃敢坚壁”的主张。他计算环庆路城寨共三十多处,若西夏动员二十万精兵,尽围各城寨,每处便不及一万,无足深患;若不尽围,便无法阻止宋军互相策应,进行机动战。具体的措施是,一旦探知西夏入侵,帅府应即下令各将兵马出城,“亦不使便当贼锋,令逐将与使臣、蕃官分领人马,择利驻扎,高险远望,即不聚一处。贼马追逐,又令引避。”那样,敌军有后顾之忧,便不能从事持续的攻坚或抄掠。西夏若敢长驱深入,则宋军可扼其退路伏击。(74)经过章楶的修订,前沿将兵在外线威胁敌军的角色得到明确介定。这是当年年底洪德城战役成功的主要关键。虽然古今用语有别,他对弹性防御的理解已和现代的意义没有很大差距。
元祐七年十月十二日,西夏粱太后大举亲征,沿马岭水发动强大攻势,同日围环州(今环县)及其西北四十里外的乌羊、肃远、洪德及水和等寨。西夏兵力的具体数字似已失载,环庆经略司的文件多处都作“数十万”(75),失于含混,但西夏既然国母亲征,与章楶事前估计的二十万应不会有太大出入。宋环庆路驻军约五万,扣除各城寨基本戊守部队盾大约剩下二万六干人左右的野战部队,编成七将,另外可以调发四千名下番兵。此外,泾原路虽曾派遣援军,但未抵战场前西夏已退兵。总兵力对比是环庆路宋军以数倍落后于对方,章楶后来在战报中亦不讳言兵力寡弱。自环州于十二日受围,章楶在十四日自庆州派遣都监张存率五千兵赴援,在十六日又再派出副都部署李浩和一支不到2万的援兵后,“已别无重兵相续可遣”,“只是虚张声势,以示相继遣师讨击之势”而已。(76)
兵力对比虽然对宋不利,但章楶却能先于敌军展开兵力。在西夏举兵之前.他已透过问谍得悉对方主攻重点在环州,便先在初八日派出“府州折氏”的后起之秀、皇城使第七将折可适兼统第二、第六将,合三将兵共约一万,与庆州方面三将兵分头控扼,另派人在环州近城百里的水源下毒。当地食水来源有限,洪德城一带时至今日仍有“河水苦涩”的地理特征,可作参照(77)。章楶的战役指导是“贼进一合,我退一舍,被必谓我怯,为自卫计,不复备吾边垒。乃衔枚由间道绕出其后,或伏山谷间,伺间以击其归。(78)”于是折可适先于十二日移师至马岭(79)。
从十二日至十四日,西夏完全握有主动权,前锋深入环庆二州之间的重要路口木波镇(今环县木钵乡),但所获有限。到十四日,折可适探得西夏开始退兵,于是将部队中“手脚迟钝之人” 留下由权第七将许良肱暂时照管,会合第六副将刘珩、同管干第六将党万、权第七副将张禧,合兵八千四百八十八人,取间道往环州以北的安塞寨。(80)同日,章楶派出都监张存率兵五千赴援环州,开始进入反击阶段。折可适到达安塞堡后又收到谍报,说木波镇西夏军“翻寨下环州,日夕头回,并取洪德大川路”。当时按章楶奏报所形容,“洪德、肃远、鸟兰三寨至环州相去共只四十里。其乌兰之北,尽是西贼驻扎之处,贼势至重,道路不通,”宋军第二、六、七三将兵只能在蕃官带领下,取道“贼寨傍偷路前去洪德下寨”。(81)
十月十六口,折可适、刘所、张禧、党万及蕃官孟真各带领所属部队进入洪德城。另据李之仪《折渭州墓志》所载,折可适分兵二千给蕃官慕化和摩勒博,潜入乌兰、肃远二寨待机,并约定举火为号。(82)同日,章楶派副都部署李浩率四将兵赴援。李浩兵力不到二万,但已是当时环庆路最大的兵力集结。李浩接受命令后昼夜兼程,当日自中午前出兵,傍晚抵达故府寨,次日午后赶到木波镇,在一日另两个时辰赶了一百四十里路。过了木波镇,西夏重兵在前,不能像先前那样赶路了,便下寨休息。十七日一整天,折可适和幕化分头在洪德城和肃远寨整顿待机,而西夏大军则大概在深夜从环州撤围。(83)
十八日凌晨稍后,折可适看见肃远寨举火为号,确认了西夏大军取道洪德城出塞,即时下令党万、孟真率部在路旁险要设伏,并亲自在城中整顿伏兵,放西夏前锋过去。大约卯时,或说辰时左右,西夏“前军已远,中寨方来”,折可适认明西夏梁太后旗号,出其不意,大开南门出战,其余各处伏兵亦相继杀出,截断大路。慕化在肃远方面也挥军杀出。接战至紧要关头,折可适从西门放出劲兵急攻.西夏中军大乱。(84)另一方面,李浩在午后未时抵达环州,因不知折可适确实方位,更昼夜行军,人马疲乏,便在州城内外稍事休整,喂饲战马,同时派遣部将张诚率蕃汉精兵追击,然后再相续派人马接应。据章楶事后解释,李浩没有全军立即投入战斗,是考虑到西夏“自来行兵入境,则精锐在前,出境则精锐在后”,而当时“殿后者皆铁骑,又隐轻骑于其间,其气可吞我军。……行阵壮坚,势甚雄伟”,令李浩不敢轻敌急击。章楶战后检讨说,当时权第四将马琼追击太急,反被西夏军包围,经全体将士奋力营救.才最后脱险。(85)
洪德城方面的战斗持续至午后出现反复,宋军第二、六、七将一度处于下风。章楶的奏报和《小帖子》中所述战况开始吃紧,说未时以后“贼军铁鹞子数万迫近洪德寨”,后来又提及西夏“后军继亦奔溃”,显示西夏后军曾经加入战团。(86)再结合前述西夏以铁骑殿后的特点,及李浩不敢对敌军尾部施以太大压力来看,似乎西夏后军约莫在未时抵达战场,以精锐的铁鹞子把宋兵又赶回城寨。当战情出现逆转,折可适敏锐的转入防御,让部队得到歇息。他的部下自卯时至戌时“血战不已”,巳达八个时辰。他组织部下向敌骑来路撤铁蒺藜,在城上设神臂弓、硬弯交叉射击,“然犹奔冲不已”。最后宋兵以虎踞炮加入,矢石交击、至午夜,西夏军驼马受伤渐多,开始登山引避。在三更时分,折可适再开门出击,西夏军马“自相腾塌,坠入坑谷,驼马、甲士枕籍积叠死者不知其数。”(87)梁太后“几不得脱”,从间道走免。(88)
章楶事后下过一番工夫来核实战报,力求避免“以易为难,夺甲为乙”。此役宋军只斩得首级干余,扣除宋军三将兵的损失,“除亡失与所获准折,计获首级三百二十一级”。以一日一夜的恶战而言,的确战果不大,这与中间一度退入洪德城.不能始终占领战场或有关系。同时,“其落崖扑死,乃散在民间不在此数”;误饮经已下毒的泉水,“人马被毒”,失足堕入坑谷而死,及重伤而死的都已无法统计了。宋军缴获马六百余匹、驼九百亲匹。驼多于马.显示出宋军确攻击了敌军的辎重。另外,缴获监军已下铜印二十四枚及梁太后衣服、龙牌等,也证明宋军确冲击了敌军的指挥中枢。(89)
宋军在洪德城战役的成功有赖主帅章楶严密的战役计划。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将外线机动部队第二、六、七三将兵在作战前四日派出,以免被西夏大军围困在沿边堡寨,而李浩皮下的四将兵则在开战后四日,当对手萌生退志时才派去,这八天的时问差是整场战役的关键。同时,宋军也充分发挥了对地形的掌握,否则折可适的外线机动不大会成功。洪德城战役也体现了弹性防御战略对指挥官的要求,必须灵活敏锐、顾全大局、不能搞个人英雄主义。折可适伏击、退守、再出击的判断,和李浩赴援迅速,而追击则转趋慎重的表现,比起早期时刘平、任福等可说称职得多。美中不足的是李浩到达环州时没法和折可适联络上,不能最大地发挥前后夹击的威力,将整场战役发展成一场歼灭战。这也反映出事前章楶对诸将相互策应的可能性估计得太乐观。
结论
弹性防御是运动战处于防御形态下的一种积极战略。不同于战线防御,弹性防御战略不是要将敌军拒于国门之外;相反,它以将正在入侵的敌军歼灭或击溃为战略目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防御者必须解决集结兵力、隐蔽兵力、维持交通线、及战役机动等课题。有利之处,是它保证了军力的集中、灵活、可以在熟悉的地形上作战,及向敌军施以意想不到的打击。不利之处,是它将不可避免地任由国土遭受一定的破坏,妨碍了日常的经济和社会生活。
北宋一代虽有保持完整国防线的构想,但沿边堡寨多非坚固的永久要塞,在战争中不能阻止辽、夏骑兵侵入。因此,弹性防御成为一个重要的战略考虑,不但可行,而且必须。基于类似的背景和原因,西方的拜占庭帝国在10世纪也发展出一套具有特色的弹性防御战略。《前哨战》一书讨论了前沿防御的种种不利之处,强调后发制人,总结了前沿部队在弹性防御中的角色。
书中对埋伏、跟踪、浅攻等军事手段的说明,与北宋范仲淹、韩琦、王尧臣的战略思想可堪比拟。北宋虽然欠缺这样一本著作,但宋军在洪德城战役的成功反映了弹性防御战略的日臻成熟,在实际运用方面已是不逞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