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曹利用等被带至一座营帐中。帐内陈设简单,除了中间一个暖炉,边上三床被褥,以及质朴的书案衣架烛台之外,更无别物。
此时阴云耗散,天色尚明,张皓称有诏谕王继忠,便出去了。
曹利用叫随人出去四处“散散步”,自己则在帐中无聊。那萧绰虽然言辞温和,但只是一味要地,自己不允,就不跟自己再谈下去了。现下又派人来报,契丹将由左飞龙使韩杞为使,明日与自己同回澶州。
送信人刚走,帐门又被掀开,却是张皓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人。此人宋人面孔,却做契丹打扮,应是契丹的汉人高官,但不知道是何人。张皓刚才说要去见王继忠,莫非就是他?
不等张皓介绍,那人先开了口,见了曹利用一揖到地道:“不肖臣王继忠,见过尊使大人。”
曹利用见果是此人,便回揖道:“王侍中纡尊降贵,前来蔽处,不知有何见教?”
这侍中之职,位同宰执,自宋建祚以来,甚少除授。本是赵恒以为王继忠战死沙场,捐躯国事,追赠之官。如今他不但活的好好的,还在契丹享受着高官厚禄,曹利用以此称之,自然是另有含意了。王继忠知他有见责之意,便道出一番话来。
话说去年四月,王继忠还是宋朝的定州副都部署,辅助镇、定、高阳关三路都部署王超坐镇定州,统管边防事务。定州与瀛州,一西一东,钳制契丹南下要途,共同撑起了宋朝北方的门户,每当契丹南下攻宋,必自这两州而始。
在圆月与狼嚎的辉映下,契丹点齐十万大军再一次侵入宋境,第一个便直奔定州而来。消息传至幕府,王超立刻升帐,一面调兵遣将,布置北上迎击,一面派出游骑,向邻近州县报信求援。
镇州桑赞率先领兵赴援。而高阳关周莹却推说并无官家诏谕,拒不发兵。其余较远各路一时也不能遂至,应援者尚寥寥可数。
王超嘴上咒骂着,军情却已是刻不容缓,也只能先带上王继忠桑赞,摸黑北上应援望都,此时望都已被契丹数万大军团团围住。
日升之时,两军于县南六里的康邨相遇,各自射住了阵脚。而据报望都已经失陷,昨日派去支援的一千五百名弓弩手也已全军覆没。
契丹南府宰相耶律奴瓜亲往阵前督战,不断派出骑兵袭扰。战场位于空旷农野,利于骑兵突袭,宋军多为步兵弓弩手,一旦被契丹突骑侵入阵中,必然导致溃败。王超不敢掉以轻心,让大军利用康邨房舍掩护,遮蔽箭矢,以及抵挡契丹骑兵的冲击。王继忠则坐镇右军,也就是实际上的前锋位置。
是日两军一直战过了夜半,契丹方才停止进攻,而此时王超桑赞等人已是满脸的疲态,有些不堪重负了。王继忠则不敢大意,一面布置岗哨巡逻,防止契丹偷袭,一面再派人往各处邻近州县求援。
天刚蒙蒙亮,昨日从早到晚鏖战了整整一天的宋军将士们还没休息满两个时辰,契丹那边鼓角又起,大家只得强打起精神来应战。
今日契丹正面进攻倒不甚紧,只有稀稀落落的箭雨不时落下。而邨东的官道,却承担了主要的压力,一时抵挡不住猛烈的冲击,粮车被突入进来的契丹骑兵放火焚毁。看到东面火起,王继忠立即率轻骑驰援。
宋朝运送粮食辎重的牛车,多依赖于境内发达的交通,无法像契丹的奚车一样于田埂间亦能通行无阻。这官道一旦被切断,粮草也便断了。宋军一来仓促出兵应战,二来又是在自己境内,且离城不远,便没有随军带上足够的供给。这下粮道断了,处境登时不妙起来,逾六万大军午饭只够吃粥,晚上眼看着就要无米下锅了。
桑赞的副将李福进言道:“如今粮道阻断,军心浮动,兼之望都已陷,与战不能得利,不如且退。”
王超显得有些犹豫,这时定州钤辖张昱斥责道:“继忠正与敌交兵,我等若退,将置其于何地?”他昨日于阵前斩杀一名契丹武将,正在势头上,众人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拱圣军都指挥使王升劝说道:“王将军作战素以勇猛见称,契丹犬类,必奈何不得他。现下官道失守,契丹军若趁虚袭了定州,我等真无处矣。请都部署务以大局为重,莫要因小失大。”
王超看了看桑赞,见他微微颔首,众将也都盯着自己,等着发号施令,便道:“如此便依诸位。各归本阵,退兵!”等到日后因王继忠身陷,官家降下罪来,王超桑赞自是找到李福王升来抵罪,不在话下。
大军退到唐河过桥,早有一支军队列阵桥头等候,打的还好是宋军旗号。原来定州知州吴元扆曾劝王超不可渡河作战,王超不听,让他留守定州。他知王超此役必败,但也没奈何,只能做做善后,带兵前来守住这大军撤退的咽喉要道。契丹军追杀至桥边,见他阵容整肃,无机可趁,便即退去。看来他们此次南下,旨在劫掠,没有认真打算要攻定州。
却说这王继忠,自领了一彪骑兵去抢官道。只见他银兜鍪银甲,身披白袍,下跨白驹,手上提一支白蜡杆银尖枪。抖将开来,幻出枪花纷纷点点,直似蛟龙般盘旋飞舞,所到之处当者披靡,颇有几分当年常山赵子龙的味道。
可惜他毕竟不是赵子龙,无法于乱军之中来去自如,兼之一身行头颇为炫目,契丹军知他必是大官,直往他这招呼,围了一重又一重。
王继忠眼见抵挡不住,奋力杀开一条血路向西撤退。可不料大军已然退去,心中只是叫苦。再向南退时,还有唐河阻路。契丹军又从东面逼来,不让自己过桥。回不去定州,王继忠便沿河上溯,准备去投镇州。
王继忠在前面跑,契丹军在后面却也狂追不止。这率领追兵之人乃契丹南京统军使萧达兰,当年陈家谷之战俘获杨业,亦有其一功,今天想到断宋军粮道的也是他。此人作战勇猛,又不乏智略,兼通天文,实是契丹不可多得的帅才。
且说王继忠到了镇州城下,守将却不敢开门。毕竟桑赞领兵驰援定州,镇州兵力已经空虚,这契丹军又追得紧,生怕一旦开门放入,非但王继忠保不住,连这镇州也一并搭上。王继忠把那守将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便,却也没奈何,只得绕城而去。萧达兰也不理会这镇州,只是像嗅到了血的饿狼一般,盯住眼前的猎物再不放开。镇州守将见他不来攻城,自是回去烧起了高香,只是苦了王继忠一干人马。
再向西却到了太行山下,骑兵不便入山,便又折而向北。众人接连跑了半天,还时不时的被契丹军追上厮杀,人马早已疲了,眼见得前方有一座小城,发一声喊便一拥而入,此地却是白城。
这白城非当冲要之地,是以城池狭小破旧,不能固守。契丹军把白城围住,一阵猛攻,便告失守,王继忠力战难脱,遂为契丹所擒。孤军无援之下,转战百里,方才成擒,也算是难能了。
王继忠被一路带到了炭山,这里此时是契丹萧太后的行帐所在。萧绰见了王继忠,二话不说上前便给他松了绑,口中说道:“王将军远道辛苦了。”
王继忠愤愤道:“败军之将,要杀便杀,休得侮辱。”
王继忠出言顶撞,萧绰也不以为意。她早就知道此人之名,此番又悉前线战事,敬他英雄,有意招揽,便道:“将军神武,岂敢折辱。只盼将军能归顺我朝,所封爵禄,必甚于将军在宋之时。”
王继忠仍然嘴硬,道:“自古忠臣不事二主,吾名之中亦有忠字当头,岂能叛君,背负骂名?但求一死!”
他越是坚持,萧绰反倒更加喜欢了,道:“宋人临战退缩,竟弃将军于不顾,将军既得生还,奈何又要自弃?且彼不仁于先,将军不义在后,但有骂名,亦是他先背了去。将军三思,莫要因那胆小鼠辈枉送了性命。”
王继忠听她所言到也不无道理,心中也自有了计较,便道:“降你可以,但官家于某天恩浩荡,某却也不敢叛宋。若要封官时,封个文官便可,纵得武职,某亦不敢领兵。”
只要王继忠愿降,萧绰到也并无异议,当下就封他为户部使。这户部使乃是总管南院户籍财税的要员,比起王继忠在宋朝所任的定州副都部署,官职要大的多,也更重要的多。王继忠作为新败之将,甫一投降便得授如此高官,虽是心中另有所期,却也对萧绰感恩戴德,日后为契丹办事也自尽心尽力。其后萧绰更以前汉人高官康默记的族女妻之。这康默记身为汉人,却为契丹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是契丹立国定制不可或缺的人物。把他的族女嫁给王继忠,自然是希望他能够效法岳祖,为契丹多多立功云云,此后种种便不再繁叙。
王继忠把自己所历之事说完,曹利用一时默然无语,心中也知他为促成此次和议出力非小。想那王超得蒙官家关照,未曾获罪,于此紧要关头却依然不回兵增援澶州,哪怕比起降了契丹的王继忠,这份忠义也是差得远了。
王继忠又道:“不肖臣自官家潜邸之时,便随伴左右,俯仰之间,尽是天恩,岂愿叛之?望尊使上闻,但能不弃,王某愿抛一切,复归于宋。”说到这里,已是声泪俱下。
曹利用见他如此,也深感其诚,道:“将军放心,曹某定当让官家知道将军心意。”
王继忠平复了一下情绪,却把声音压低了些,道:“萧太后其实早有议和之意,奈何帝后两族高官皆不允。此次南侵,实为以战迫和,以孚两族之望。”
曹利用知他要透露和谈关键信息,便竖起了耳朵,王继忠续道:“萧达兰既死,契丹军中士气萎靡不振,粮草亦所剩无多。萧太后便有何过份要求,尊使不允便了,不必担心影响和议。其实萧太后悬兵深入,心中也自惶惶。”
曹利用心中石头总算落地,原来萧绰也很期待和议,自己有何底线,想必都能轻松达成,便作揖谢了王继忠。王继忠也不久留,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去了。
一会随人“散步”回来,向曹利用报告契丹营中情况,以及军士彼此言语,曹利用更知王继忠所言契丹军中之事皆不虚。尔后他又道出一条消息,让曹利用欣喜不已。
原来赵官家昨日业已到了澶州。先是见城墙上龙旗飞扬,俄而山呼万岁之声滚滚压来,浩浩汤汤,气震山河,契丹营中,莫不骇然。
是夜,曹利用在契丹营中睡了个这些天来难得的安稳觉。
[ 本帖最后由 气鬼神 于 2008-6-26 01:1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