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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推荐小说]须兰:宋朝故事

十一

  这时,在北部沿河的一条大道上,何七之子衣衫褴褛被一群闲汉追打。
        一群七八岁的男孩在后面扔石块,喊:“傻——瓜——蛋——光——屁——股”,“傻——瓜——蛋——光——屁——股”,一声声喊得颇有节奏。
        何七之子挣脱众人,一溜小跑,跑得尘土飞扬,跑了一会儿,回头看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印了黑黑手指印的窝头,大模大样地吃起来,边吃边抬头向路人嘻嘻地笑。一个匆匆而过的商人侧头向他看看说,原来是个呆子。低能儿何七之子一路漫无目的走在原野里,逐渐靠近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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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一九三八年初秋逃出又返回抗日剧社的演员小宋不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大错,此生不应该做一个逃兵,又同时在行动上叛逆了这次逃跑,他是一个不成功的逃兵。然而命中注定他该被一个“逃跑”的罪名所处决。一九三八年初秋小宋以自己的方式从自己的生命里逃逸而去,同时夏琳亦永远地离他而去。

        小宋在秋天里深深怀念一去不复返的夏琳。
        剧团再没有让小宋演唱《蒋白城》。有一些新剧目,比如《老两口上前线》、《送子参军》等。战争形势变化极快,敌强我弱。我们的战士、群众需要一些通俗易懂、激人奋起的戏,当然《蒋白城》也是一部爱国作品。小宋苍白着脸对团长说,当然,我服从组织安排。

        没戏的日子里,小宋变得很空闲,眼神空空荡荡得存不住任何东西,小宋的眼睛变成了一只破竹篮子,镜中花、水中月都毫无例外地穿过他的眼睛,径直漏向无穷的深渊里去了。

        秋是初秋,已颇具寒意,天明时路边的野草上已微有白霜。一只孤雁从天际飞来,叫了一声又转向北去了。一如几百年前的同一场景。小宋孤魂野鬼一般游荡在蒋家故址,他席地而坐。霜露打湿了他的衣衫,小宋不胜寒冷,他垂下头,闭目想,夏琳,我不怪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再早些时当小宋对黑龙江四大粮商之一的父亲平静又不无胆颤心惊地宣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的时候,父亲一言不发地给了他一记清脆的耳光,然后扔给他一句话,你去,你去找死。

        当时日本人已到了东北,小宋父亲的话不无道理,简直就是预言。挨了父亲的耳光,小宋有些羞愧,但很快就如释重负,回房心平气和地收拾行装。那时小宋很潇洒地把墙壁上写有“荣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任天上云卷云舒”的字画卷成一条长筒,扔在墙角,把《人面桃花》塞进小皮箱就关上房门走了。那时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悲壮感,他想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月明星稀,母亲追出来,一把没拽住,父亲顿足冲他的背影喊:你去,你去送死。小宋没有回头。
        小宋后来忆起父亲的两句话:“你去,你去找死。”“你去,你去送死。”“找”“送”用词的转变,小宋觉得意义非同寻常,从后一句话可以体味到父亲真是对他的离家表示了无奈和绝望,还有彻底的伤心。


        “好男儿志在抗日”。小宋把“好男儿志在四方”的句子改了,豪情满怀地登上了去南京的列车。买票时,他犹疑不决,去南京还是去北京。
        小宋把《人面桃花》翻开,默念左手一页码如是单数去北京,双数去南京。
        页码赫然写着“43”。小宋想,我要去北京了。
        然而,小宋登上了去南京的列车。一个留着齐眉短发的女孩怯怯地问他,你也去南京吧。一句无助的问活决定了小宋的去向乃至人生。这句问话是月光下,一座静默的墓碑,墓碑后面的小路依稀可辨,无可更改地通往一九三八年初冬的一个死亡的夜晚。

        那个留着齐眉短发的女孩后来差一点成为他的妻子。一九三七年十二月的某一日,她在南京的街头被几个日本人拖进小巷深处后,便再没有睁开屈辱的眼睛。
        从此小宋便逃进《人面桃花》里不肯出来。夜深人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俺这里萧条掩画屏,你把往事来重省。似这般泼淋漓叶上题红怨,还则见冷冥迷花底泪波明。人去暗飘零,你可也徘徊立遍苍苔径。算相逢一面都是生前定,不做美东君却怎生?早是你到了河津,我留下空庭。霎时惜过锦前程,这也是咱红颜多薄命!


        所以当一年后夏琳以求助的口气对他说,我们逃吧。他就毫不犹豫地逃了。他逃到什么地方都无所谓,哪儿都没有她。
        一九三八年初秋的时候,小宋安静地想,夏琳,我不怪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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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夏琳曾有一段时间离开丈夫老秦。
        她对他说,我不能原谅你。那是一九六六年秋,老秦忽然在一次酒醉中吐露了误杀小宋的真情。他不知道是小宋。可她知道。那个年代,那个小宋,她一听就猜到了。然后她对酒醒的老秦只说了一句;我不能原谅你,就离开了他。

        小宋没有坟,有也找不到。她甚至不知道他是黑龙江人。她只知道一九三八年夏,瘦弱的小宋用低沉的男中音引导她进入了一个优雅迷人、多愁善感的世界。她记得他认认真真向她背诵的那些唱词,他说,夏琳,这一段是这样的。总是以这样的开头。夕阳荒地上的小宋惘然而低调。背景是绝对的枯树昏鸦。

        夏琳不知道小宋是黑龙江人,她不知道一九三八年秋的小宋是怎样渴望他的黑龙江。否则她会买张票去黑龙江。
        人们在北国冰寒的黑龙江畔乘着狗爬犁,嗤地一声,便在冰上留下一道划痕。阳光明亮爽洁,她会在江边呼一口清新寒冷的气,说,小宋,我来了。千里孤坟,十年生死两茫茫,小宋我终于来到你的黑龙江。

        可是夏琳没有,她只对她丈夫甩下一句,我永远不能原谅你。便搬到剧团宿舍里去了。她不知道他的黑龙江。
        她的身前,千里孤坟,小宋越过时空早已一厢情愿地原谅了她:夏琳,我不怪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一九六七年,夏琳在家里练唱,唱“人去暗飘零,你可也徘徊立遍苍苔径……”时,忽然有些走神,记忆这时忽然出现了空白。空白过后她想自己是不是在用此曲怀念小宋。

        这时一大群红卫兵闯进来。
        然后即将去东北出差的老秦经过剧团前那条大街时,看见了剃了阴阳头苍白着脸的夏琳,她赤脚站在一辆三轮车上。
        她的眼神像苍白的火焰在老秦脸上一舔而过。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但他知道她是宁愿他不看见她的。
        夏琳转过街角时,遥遥瞥见老秦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人群从他左右前后分流而过。

        三天后,夏琳拖着挨批后精疲力竭的脚步回到宿舍时,看见风尘仆仆刚从东北赶回的老秦站在门口的黑暗里。
        他扔掉手里的烟头,站在她面前默默地看了半晌,轻声说,走,咱们回家。
        家还是原来的家。夏琳靠着老秦的肩膀忽然泪如雨下,说,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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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镇守边陲九年之后,蒋白城回临安为韩国舅祝寿。
        一路上马蹄轻疾,万千山水轻舟易过,临安越来越近,蒋白城突然有了一种预感。他想他此生此世恐怕再也回不了徐州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徐州。此时是宋亡之前的五个月。
        何七之子在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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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临安始终不是蒋白城的城市。
        十几年前从徐州来的豆腐贩子蒋白城,一身布衣走在临安的青石板小巷里,仰头看着隐在晨雾里的宫阙,想,有一天我能拥有这个城市吗?
        三十五岁时他知道他不能。他将只是宋朝的一部分。历史终将证明这一点。
        宋朝的灭亡已无可挽回。

        这年宋朝宫廷政变迭起。加之南部连年蝗灾,流寇猖镢,南宋朝廷已呈风雨飘摇之态。而北部大草原强悍的骑兵,次次南下“牧马”,均战绩辉煌。

        蒋白城在边陲的时候,常常信马一人独行。边陲荒凉,居民无多。枯草纤纤,溪水极清。褐色的土地上偶尔有梅花状的蹄印,蒋白城在这样的气氛中心情十分平静。

        大凡都没有什么路,野草自生自灭,春来的时候经常在偏僻的地段看见大片绚烂的鲜花,令人忍不住惊喜。生命在这里无所谓意义,生命即是欢乐。生命即是宁静的喜悦,做人与做草并无两样。

        蒋白城看见路边一个小小的茅屋。屋边是一条小溪,附近还开着两畦菜田。蒋白城想,就在此地,终老此地有什么不好,让我忘了江湖,也让江湖忘了我。
        他还常常在灯下读范仲淹、辛弃疾的词“梦里吹角连营”,“醉里挑灯看剑”,读着他就有无名悲哀。边陲的月色十分清丽、绝俗,大约是清静的缘故。掀帘出屋,走在月色里就如走在梦里。蒋白城携剑在三更时巡营,侍从在身后跟了一群。身边的火把僻啪爆响,夜风吹起战袍,吹得马上的金铃作响。蒋白城想,铁马冰河入梦来。时断时续的联想融入无边的夜色,沉淀为蒋白城眼里最深沉最醇厚的底色。靖远郡王走在宋朝边陲的月色里,寂寞如夜,清醒如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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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一九三八年,小宋的《蒋白城》里有一句台词:“难道真要我学那苏武牧羊一十八载?”哀怨得如同白发宫女。小宋的蒋白城十分好战。
        他不知道靖远郡王蒋白城那年心如止水。
        让江湖忘了我,岂不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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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韩国舅祝寿的那一天晚上,十万元兵南下。
        蒋白城站在灯光里,看着慌乱成一团的满朝文武,思绪却离开临安移到了遥远的徐州。二十年前,他从徐州蒋家后院大叫一声逃出。现在蒋白城再也不可能逃离了。他不可能再次逃离人生。

        元兵使者觐见南宋皇帝的时候,蒋白城也是第一次见到了九年中宋朝第三次宫廷政变中新立起来的皇帝。蒋白城站在队列中无意间瞥见元兵使者嘴角一丝不易觉察的讪笑,随即听到七岁的小皇帝龙椅上传来嘀嗒嘀嗒的滴水声,在静静的大厅里分外惊心动魄,站在前面的韩国舅一脸尴尬。蒋白城此时心中突然起了一种羞辱的感觉。

        元兵使者一笑之后就看见了蒋白城的眼睛。他心中摹地一寒。他朦胧地想,我活不了了。
        蒋白城盯着剑上的鲜血,心中没有一丝轻松和杀人后的解脱感。他觉得他和他的宋朝永远蒙上了不可清洗的羞辱。他的皇帝是一个吓得尿裤子的胆小的孩子。
        静寂中,七岁的小皇帝突然迅速从龙椅上爬下来,跑过来抱着蒋白城的胳膊就大哭起来。他真是吓坏了。蒋白城想。他伸出手去轻轻拍着小皇帝的背。
        后来靖远郡王听见自己用奇怪的声音抚慰小皇帝:别哭,别哭,我们都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蒋白城心下惘然:你比我还惨,都没有机会逃。他当然没说。他看见二十多年前,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从徐州狂奔而出,明月在天,河流黝黑不时闪一道诱人的光辉。那一条路真是漫长,狂奔的路长得没有尽头,千山万水只有宋朝的月色永恒。


        其实杀不杀元兵使者,宋朝的灭亡都是无可挽回,蒋白城十分清楚这一点。
        时值七月,临安上空阴雨绵绵。蒋白城在守城的日子里变得渐渐焦灼,失了往日的平静。既然灭亡是一种注定的事,等待死亡的过程犹如是一场凌迟的痛苦。临安长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洗得十分清爽,并且已隐隐有青苔的痕迹,七月盛夏有灼热的风掠过了柳树,擦得人皮肤有火烫的感觉。七月的临安上空飘忽着浓郁的花香。所有的花在这个季节里凋谢得很快,花瓣像是不堪酷暑,开着开着就卷缩起来,急急着逃入自己的荫影里去。

        七月的傍晚亦有卖花女孩,洁净温和的黄昏青竹小花篮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枚枚串好的桅子花、白兰花。极香。徐州不是这样的。
        守城的日子里蒋白城经常忆起徐州。父亲很老了吧。七月的骄阳刺痛了他的眼。
        蒋白城夜半时分巡营城亦走在月色里,这一种月色极不真实,小巷里的更夫的脚步睡意朦胧。临安在这样的夜晚时常沉没在浓浓的睡意中。蒋白城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观看他的城市,心中柔情似水。临安城是一个熟睡的毫无防备的婴儿,在他的掌中轻轻地呼吸着,历万世而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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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小宋对蒋白城是熟到不能再熟了。
        宋史上清楚地记载蒋白城自十一岁离开徐州后一直未回乡,临安城在坚守五个月之后落入元兵之手。守城的靖远郡王蒋白城自刎于城楼之上。尸首面向徐州三日不倒。其忠烈勇猛令天地惊鬼神泣,临安上空下三天血雨。

        小宋在黑龙江曾经想象过南宋末年抗元名将蒋白城的徐州,那是个肃杀的地方,满天风沙,徐州人有着黝黑而冰冷的脸。想着他就不自觉地有点毛骨悚然。他想象中的徐州山水是粗线条的,硬山硬水才孕育了蒋白城这样的硬汉子。

        到了徐州,他才知道徐州不过是个普通城市,甚至破旧。小宋为自己的英雄感到难堪,直到他在徐州同样破旧的博物馆里看到蒋白城的剑时才略略好受。
        小宋把眼睛凑得很近念边上的说明:蒋白城佩剑,一九一○年出土于徐州蒋宅遗址东十里处。
        剑身黝黑,小宋看得见剑柄上的蒋白城的名字,小宋在心里嘲笑,假的,谁不知道蒋白城宋朝末年冬天自刎于临安城楼。因认定是假货,小宋对这间所谓的博物馆失去了信任,便很随意地转身出门了。这时候的小宋很空闲,他没有戏,只能自己哼哼《人面桃花》。后来他经常在原来的蒋宅荒地上一呆就到天黑,背景绝对是枯树昏鸦。他只有逃到《人面桃花》里去。

        要么就是在徐州城里乱逛。
        说不清是哪一刻。小宋忽然涌出一个念头,蒋白城真的没有回到徐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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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八月里蒋白城发现他突然爱上了一种游戏。
        晚上处理完公务,他独自走出郡王府第,回到卖豆腐时居住的小巷。木门吱哑一声轻轻打开,月光如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白霜,小屋半明半暗,一些同样半明半暗的记忆在屋里涌动。投入他的怀中。蒋白城在木板床上轻轻躺下,很快就睡熟了。明日凌晨,他便是那个穿布衣的豆腐贩子,挑担沿街叫卖。蒋白城经常陷入过去的一些旧梦中,千山万水之中他仍在苦苦跋涉,哪一条路是我的呢?

        半夜时分,他忽然醒了,老道在屋外月光下。
        他们对视良久。老道忽然说,去,还是不去。
        “何处?”
        “山、海。”
        “山、海在何处?”
        “于一切可去之处。”蒋白城的嘴角边慢慢浮起一丝讥笑。
        老道良久不语,他看见蒋白城的眼神。那种眼神传透着另外一个信息。老道说,靖远郡王主意已定?
        蒋白城微微颔首。
        “临安危在旦夕。”
        蒋白城又是不语,负手背过身去面向无尽的黑夜,老道听见他的声音冷静空洞尤如枯井回音。“无心之射。”
        老道眼中闪过一丝喜悦,淡淡地问,靖远郡王执意不随老道深山修道而要与临安城共存亡了?
        蒋白城不语。
        宋朝月色之下,老道甩着大袖飘飘若仙地消失在临安长街尽头。

        第二天中午,有人给靖远郡王府第送去了一个卷轴,说是受一名老道委托。蒋白城慢慢展开卷轴,心跳如鹿撞。
        上面是一个无面目的人在燃烧的城楼上横剑自刎。蒋白城知道这是自己的未来。他轻轻地一笑。
        这个画轴的内容被郡王府的仆人传出去,在临安城引起了极大的恐慌。蒋白城发现他的部下看他尤如看一个鬼魂。
        蒋白城越来越沉涸于自己的游戏。他想,他们都知道我的结局。只有这个游戏能帮助他重温旧梦,寻找当年豪气干云的感觉。也帮助他暂时逃离临安的悲剧。
        靖远郡王蒋白城在那个季节里十分孤独和失望,他兀自慷慨激昂,誓为临安血战到底。但人们用熟知历史结局的眼光悲伤地看他,人们想,反正结局就是这样的。不由人泄气。老道的卷轴原为惊醒蒋白城,却尴尬地把蒋白城误送上死亡之路。蒋白城进退维谷。


        九月的时候,蒋自城对他的游戏的意义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或者说有了更新的发现。
        午夜巡营完毕,他关紧自己的书房,一个人从郡王府后门溜出来,静静地走在大街小巷。现在豆腐贩子蒋白城走在他的临安。长街夜凉如水,有阵阵寒意与桂香一样沁人心脾。在守城的日子里,午夜时蒋白城会想起“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句子,清晨的时候则有小巷一夜听雨声,明朝楼边卖杏花的旋律在心中索绕不去。这些守城的日子里,他的感情湿润温和。

        早上晨雾未散,守城门的官兵问,干什么的?他说,出城卖豆腐去。用手把担子上的白布一掠,一方嫩得出水的豆腐洁白如玉,干干静静,十分安详。兵士向青翠的郊外望了一眼,初升的太阳照耀着初醒的田野,九月的天空碧蓝如洗,无一丝人间烟火气。远处树林后面,元兵的旗帜于无声处隐隐闪着白光。一股冷气忽然如箭一般穿过九月的空气击中了兵士的胸口,他心中蓦地一寒,低语道,宋朝真的要灭亡了。

        蒋白城在一旁温和地重复,军爷,小人出城卖豆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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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一九三八年初冬,日本人已进了徐州城。
        小宋到徐州城里去的时候,不是不知道这个。屈原剧社此时已转移到徐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庄。小宋穿越初冬的田野。有几只小小的雀儿在上空鸣叫。几棵不知名的树掉光了叶子,愈显细长孤瘦,一个黑瘦的小男孩赶着一只牛在小宋不远处,吆喝着什么,向小宋投来疑疑惑惑的一瞥。蓦然间一亮嗓子,拉长了声音唱起了徐州民间小调。小宋觉得这曲子很熟,仔细一想又想不出什么来,走出田野,便上了大路,路面上留着深深浅浅的大车胶皮轮的印辙,里面盛着几粒黑黑的羊屎。路边野菊丛花枝凋零,醒目的是其中一技,孤零零地在风中摇曳。小宋把手伸了伸又缩回去,沿着车辙痕走了。一个相识的乡人问他,小宋,忙呀。小宋说,进城。

        大路直通向徐州。
        这是小宋生命里的最后一天。此生此世里只有一枝孤独的野菊目送他永远的归去。

        进城时很顺利。一个年轻的日本鬼子把枪挡在他面前,干什么?小宋笃定地扶一扶眼镜说,“舅舅病了,进城请大夫去。”这是一个比较安全的说法,抗战时期乃至整个解放战争时期十分通用。这句话在二十年乃至更多年以后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心里几乎成了一个特定的象征,与这个象征相连的必定是一个战火飞扬的年代,这句话几乎是那个年代所有地下工作者应付敌人查问的统一词汇。

        一九八五年,北京一家电影院里,一群二十来岁的大学生看到银幕上极具怀旧意味的相类的同一幕时,以一个简单的单词表示他们的不屑,“嗤”,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说,假,骗得了谁呀。一个男孩子学着电影里的腔调故作紧张:舅舅病了,进城请大夫去。引起了一阵哄笑。

        他们不相信这是真的。
        坐在他们前排的夏琳和老秦听见了这阵哄笑。他们恍若未闻,只是平静地对视了一眼,彼此握紧了对方的手。他们甚至没有回头。夏琳和老秦的心中此刻充满了宁静的哀伤,充满了对似水流年的追忆。他们深情地沉醉于一种悠远温馨的怀旧气氛中。


        小宋那天这么做其实是违反剧团纪律的。未经组织许可,擅自进城,并且是到日本人占领的徐州去,但一九三八年初冬,小宋确实去了徐州。这是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

        小宋进了城,漫无目的。
        他对徐州并不熟悉,他的家在黑龙江,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城市。
        他唯一熟悉的是蒋白城,可那是千百年前的旧事。小宋是个很容易记住往事、沉湎于旧事同时善于忘记现在的小知识分子。这是小宋性格的弱点,也是他一生的悲剧。


        徐州那时还是个很穷的地方,拟人化一点就是一个黑瘦的汉子。一九五○年老秦到徐州当地一个空军部队采访时曾住过一个老百姓的家里。那里的人每年种得好多地瓜,从地里挖出来,带着泥土香味,这里那里堆满了场院。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一起埋头把地瓜切成一片片,切开的时候还渗出乳白的汁液咬起来嘎蹦嘎嘣的。地瓜片用绳子串起来,一挂一挂悬在屋檐下,夜里风吹过时、地瓜片串间有轻微的摩擦。屋里睡觉的人听着这声音心里踏踏实实地进入梦乡。冬天的时候人们把地瓜干碾成粉,做窝窝头,非常有嚼头。

        老秦来的时候,房东老大娘把地瓜片煮了一大锅,捞了满满一碗,还有窝窝头。老秦和老大娘一家人一起吃这个。
        大娘说,秦同志,大娘亏待你了。
        老秦赶紧说,看您说的,大娘。伸手摸摸身旁一个小小子的头发。心里突然酸得不行。
        走的时候,大娘送他到村口的吉普车上。老秦隔着徐州飞扬的尘上黄沙,向大娘挥一挥手。回到住地才发觉大娘不知何时塞在他挎包里的三个鸡蛋和一卷煎饼。
        老秦不是个感情冲动的人,可这一次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一任徐州的风沙迷漫了他的眼睛。

        一九三八年初冬的小宋在徐州城内漫无目的。人们与他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仿佛水流绕过暗礁前行。
        岁月绕过小宋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小宋是个大学生,从不相信命运。但当那个瞎子在路边用苍老的声音招呼过往路人时,他一瞬间决定把手伸出去卜一卜自己的未来。这时他看见一个白衣黑裙的女学生,一时间他几疑是齐眉短发的心爱的女孩的复生。

        人去暗飘零,你可也徘徊立遍苍苔径,算相逢一面都是生前定,不做美东君却怎生,早是你到了河律,我留下空庭。这些句子滚着响雷,一一在他心头碾过。这一瞬间小宋真正是痛彻心肺。他目送她的背影。他无比伤感:你真的是不会再来了。

        如果他赶上前去,他就会发现这是逃出剧团后一去不回的夏琳。这时她正在老同学的帮助下,登上去南方的列车。
        瞎子在小宋走开后,迷惑地自言自语,奇怪,我怎么就摸不到他的生命线了呢。

        进城之前的中午时分,小宋看见了在初冬阳光下闪着颓废的白光的蒋家故址。正午的蒋家故址与傍晚时的有很大不一样。断壁残垣瓦砾沙石在白天里有着傍晚难以体会的冷峻和肃杀。地平线上,有一种默默的怀想正风驰电掣般过来。小宋蹲下身,拾起半块断砖,上面有着模糊不清的字迹。

        小宋忽然跳起来,奔过老远,抓住一个路人问,这是蒋家,是蒋白城的故居?那人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什么蒋家,都好几百年了,只剩几块破砖头,哪有什么蒋家!

        小宋想,当然这是蒋家。原来这儿就是蒋白城的故居。这半块砖头就是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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