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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推荐小说]须兰:宋朝故事

[推荐小说]须兰:宋朝故事


        蒋白城做到郡王的时候只有三十一岁。
        有一年,大约是深秋的日子里,黄叶蝴蝶一样落在蒋白城的上空,深夜一般萧瑟的长街上,一个瘦长的老道缓缓走过,他后来伸出枯瘦如竹的手摸摸蒋白城的脸,自言自语说,此子将来大富大贵,杀人无算。
        他对蒋三说,让他跟我学道吧。
        蒋白城后来没有去学道。那一年他七岁。蒋白城是刽子手蒋三的第三个儿子。蒋三把目光投向正在街边追逐的四个儿子,一时神色极悠远。蓦然回首,向老道嘲讽地一笑。一笑而已。
        蒋家是徐州城内有名的刽子手世家。从蒋胜梅起一直下传五世到蒋三都是一脉单传。刽子手也是世袭的,一刀下去。鲜血像梅花一样绽开在蒋胜梅的白衣上,不多不少,只得一朵。蒋胜梅死时,白衣上已遍染梅花。蒋三家已有五件梅花血衣。五世人生里,梅花血衣是徐州人的传说。
        蒋三那时想,他们四个中将来总有一个要继承衣钵的。想着,他有些惘然若失。
        一只孤雁清清伶伶地叫了一声,便飞出城外去,无限孤寂。
        他笑问老道,如何大富大贵。
        老道停了一停说,郡王。
        蒋三那时不知道老道的预言终有一天成真。二十四年后他在徐州听到蒋白城终于在临安为郡王的消息,他忽然觉得心中一片空明,所有的记忆都在瞬间被岁月掠空。他如一支空空的剑鞘倚在虚无的人生边上。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他想他蒋家的历史到这一代就结束了。
        一九三八年秋,南京来的大学生小宋站在当年蒋三站立的地方,无限感慨,此地早已成废墟。草长及膝,野菊点点,一路到天涯。
        小宋不禁有几分伤怀。他吟道:芳草天涯,水云烟际,香光细。踏遍春堤,总是伤心地。
        尽管时令不对。小宋那时很有些文人的酸气,很容易触景生情,自己觉得伤感得不得了。
        他不知道自己就是站在蒋白城出生的地方。蒋家遗址在徐州城外。
        小宋的那个时代,日本人打进了中国,南京大学的几个学生组织了屈原剧社,一路流浪一路宣传抗日一直到徐州。这个剧社后来被吸收为中共抗日部队的文工团。
        小宋他们的那个剧社有个戏就叫《蒋白城》,说宋朝名将蒋白城抗击元兵以身殉国的忠烈事迹。小宋对演戏很投入的。演蒋白城这一出戏时常常自己被自己感动,悲壮得难以自己。
        一起为蒋白城倾倒的还有夏琳。
        他们此时并不知道自己就站在抗元英雄蒋白城的出生地。
知之者为知之,不知者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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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蒋家后院是个神秘的地方。传说蒋家子孙所有的看家绝技都在此地练成。
        平白便添许多鬼气森然。
        蒋家人平时轻易不露面,露面时即是上法场之际,蒋家规矩子孙都是以一身白衣开始行刑。白衣里伸出只手沉默地执住乌黑的刀柄,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白衣上一朵梅花颤颤地开放,人却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天一地的寂静。

        蒋白城从未穿过白衣。
        宋朝某年的一天,蒋白城惨叫一声从后院连滚带爬地跑出大门,从此无影无踪。
        其时正是炎夏的午后,洁白的槐花在遥远的临安街头落了一地,歌舞升平朝三暮四沉醉于醇酒妇人的临安,不知道此刻正有一个生命在奔向它的怀抱,以后的岁月里,临安这座城市将造就一位抗元名将蒋白城。

        宋朝某年某天的一声惨叫,蒋白城逃出了刽子手世家。徐州失却了一名懦弱的刽子手,同时导致了一场二十年后的屠城。

        蒋白城直到成为郡王,即使在内心也羞于承认十一岁时自己的那次背井离乡是出于对刽子手这一职业的恐慌。
        尽管历史最终证明,他终于没能逃脱命运的拘捕,终于成了杀人无算的刽子手。这是后话。那一年徐州数万人口因他而丧生,血流成河。历史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历史书上还写着,那一年的夏天出奇地炎热,徐州焦渴成了一座枯井。


        蒋三至死也没能原谅自己,他想他应该让蒋白城跟随那个老道人去的。然而他竟然只是对他冷然一笑,对历史冷然一笑。从此神明背离他远去。历史抛弃了蒋家独自远去。蒋家失却了历史。在那场屠城之后,蒋家老少被杀戮殆尽,只蒋三一人生还。


        夏琳在那场戏里演个放牛娃,在剧终前几分钟出现,大智若愚般地问白发憔悴的蒋三:春天来了,郡王该来徐州打元兵了吧。

        只有蒋三知道历史不是那么回事。蒋三在一个大雪之夜死去。春天未来。
        夏琳喜欢不悲哀的结局。她是带点侠气的女孩子。但并不妨碍她崇拜蒋白城。
        其实小宋站在蒋家遗址的时候,他们两个还未相识。结尾的那段戏是后来加上去的。
        那时候大家说,这个戏好是好,但好像缺了点什么东西,意味深长既唤起民众觉醒,又对蒋白城表示哀悼怀念的东西。后来便有了这段台词。
        那时候夏琳刚从另一个剧社转到屈原剧社不久。原来的那个剧社人员四散,经费不足,实在维持不下去就解散了。屈原剧社的景况要好一点,士气也比较高。

        小宋那天从蒋家遗址回去已是入夜。剧社里闹哄哄地开饭。大家用筷子叮叮当当地敲着碗,喊开饭了开饭了,一片白气氤氲,腾地一下上来,潮湿了小宋的眼镜,他就转过身来擦。

        夏琳正从他身边走过。
        他们失去了第一次相识的机会。
        吃完饭,便睡了。
        第二天起来,点点少了一半人。原来天不亮就开拔到另一个较远的村庄去演出,小宋原来也该去,但前天晚上开会时打瞌睡,没听清名单,糊里糊涂就留在了剧团所在地。

        到另一个村庄里的就有夏琳。
        他们失去了第二次相识的机会。
        夏琳回来时已是两个月之后。这时小宋已经从旁人那里听说夏琳了。
        对台词的时候,就多了小牧童。
        小宋觉得很有趣。他说,哦,你就是夏琳。夏琳说,哦,你就是小宋。两人都有点心照不宣的讶异。
        夏琳是杭州一家小商人的女儿,天真处天真,精明处精明,糊涂处糊涂,一颗心玲珑得水晶一样,出奇的聪慧。
        小宋与她失却了二次相识的机会,却逃不过第三次。
        如果逃过了第三次,两人终究擦肩而过,那么起码小宋的历史得重写。
        然而历史上是小宋没有逃过。
        事实上小宋很有点书呆子气。尤其喜欢唱蒋白城。有时也常哼别的。初夏的傍晚,斜阳荒山,寂寞鸟语,天地间有一种凄绝艳美的气氛。小宋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句句给夏琳背诵他喜爱的那些旧戏里的唱词。

        譬如:野树花攒绣短篱,恰人住武陵溪。看准家帘箔低垂,寂寂春深,门掩无人至;声声杜宇,叫彻花前泪。园亭清昼长,一觉留春睡。寻芳载酒知谁是?则俺莽崔生行春来到此。

        末一句最是怅然。
        夏琳不知道这是《人面桃花》里崔护与一位女子的爱情故事。夏琳那时只是一位小商人的女儿,日后几十年,夏琳将一直伴随这些唱词度过。她不知道日后她将成为一位有名的越剧演员,她的成名作之一便是《人面桃花》。日后当夏琳初次与这些唱词接触时,她将会有一种深深的震动和温馨的回忆。这些唱词面对她,唤起她一种地老天荒的寂寞。往往是月明寂静的夜晚,淡绿色的窗帘低垂,夏琳趿着绣花拖鞋穿过长长的走廊给丈夫老秦送一杯清茶,屋内的老唱机里放着夏琳年轻时最走红的《人面桃花》的唱段,夏琳想,原来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原来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知之者为知之,不知者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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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八年的时候,老秦是东北一支抗日队伍里的文书。那时老秦非常的年轻,可大家都叫他老秦。
        那时他们的队长是东北一带赫赫有名的“神行张”张季。当时东北人老爱传说张季日行千里,瞬间取头的种种故事。日本人也想取他的头,悬赏一万大洋,可张季的命硬,平平安安地活了很久。

        一九八○年作家老秦度过劫难九死一生从监牢里出来时,张季还活着。老秦走出东北一个小县城尘土飞扬的车站,眯着眼打量东北地区灰色的天空,仿佛时光倒流,重新回到了张季时代。

        穿大街走小巷的时候,老秦忽然觉得前世的嚣攘都被埋葬于岁月的尘埃之中了,今世的喧哗加起来,不过是头顶一方铁灰色的天空,空空的,无所归依的。什么都不重要了,剩下的只有张季时代的回忆在他的心里恣意生长,醒也不是醒,梦也不是梦,作家老秦在探望张季的路上心里满是哀伤。他这一辈子是怎么的了,如何只剩下了青春的回忆。

        一九三八年张季的队伍奉命南行,快到徐州城外时,正好碰上另一支兄弟部队与日伪交火,打了一天一夜才停火。
        文书老秦在!临时用作指挥部的民房里整理地图时,兄弟部队的两个人押着一个戴眼镜的人进来。
        后来张季便叫老秦写一张布告,说那个戴眼镜的人是奸细,明日带到徐州城门外处决。
        老秦写了。那时他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戴眼镜的人没有被兄弟部队带走而留在他们部队里。后来他在无数次的反省中也作出这样的推测,也许是兄弟部队忙于转移,来不及处决这个奸细。想想理由似乎又很不充分,但又没有别的理由。老秦无法再作进一步的揣测。

        文书老秦写布告的时候,甚至并未留意到奸细的姓名,也许是写了,也许是没写,文书也不以为意。他不知道已铸成一个错误。老秦当时一笔一划地写着布告,大概是兹有奸细一名,就地枪决之类的话。这时候张季一路用马鞭子敲着乌黑锃亮的高统皮靴进来。张季一进来,屋内的光线顿时暗了许多,张季的黑能吸收光线。

        张季从桌上抓起军用水壶,仰起头,哗地一声,一股清冽浓香的白酒从喉咙口灌了进去,他一气饮干把水壶重重地往桌上一顿,震翻了墨水瓶,把布告纸污了一大块。屋里顿时弥漫起一种酒香。老秦在以后的日子里滴酒不沾。

        张季轻蔑地扫了缩在屋角的奸细一眼,只看见他苍自的脸上一副细细的眼镜。奸细一哆嗦,张季大笑起来。
        这个细节后来在文书老秦的记忆中永远地定格。它给他如此之深的印象。当这个细节在几十年后老秦的笔下出现时,几乎催人泪下,通过这个细节,豪气风华的张季成为那个时代整一代青年人的崇拜偶像,张季的形象呼之欲出。与这个细节伴随的记忆几乎折磨了作家老秦整整半辈子。

        第二天早上,文书老秦第一个发现奸细跑了。这无疑是张季的奇耻大辱,他不能容忍有人竟能从他神行张的阴影里逃脱。但由于部队已接到开拔的命令,无法再逗留,张季徒徒骂了一遍也无可奈何。

        晚上,部队驻扎在徐州城外的一个坟地里,将近天明时队伍整装重新出发。火把下却见一个人蜷缩在一只石羊下,惊醒后爬起来就跑。
        揪回来一看,张季大笑三声,看你跑得出我的手心。文书老秦看见昏黄的火把下一张苍白的脸上架着一副细细的眼镜。
        老秦听见张季问他,认认,是不是昨天那个小子。文书老秦睡眼迷离,凑上前仔细认认,退回去打个哈欠说,好像有点像,张季挥挥手,不耐烦地说,什么好像不好像,就是他,好小子,我再叫你跑。张季抡起手臂一击。奸细像只软布袋似地倒栽在地。

        后来布告还是用的那张,污了一大块墨迹,明晃晃地贴在坟场里的树上。

        作家老秦写回忆录描写张季将军的时候,并没有把这一段描写写入其中。
        那个晚上以后,他时时会梦魇一般地想,万一“他”不是“他”呢,他总觉得前后是两个人。
        一九五四年,土改工作组组长老秦进驻徐州郊外的一个小村庄,赫然看见了那个夜晚该被枪毙的真正奸细。他在这个村庄整整隐居了一十六年。
        老秦眼一黑,就栽倒在地。
        那个晚上,枉死的是小宋。
        转业后,老秦进了南京一家报社当记者。
        有一晚去采访一名著名的越剧演员。他在台下看,他从不知道桃花竟有如此美丽的故事。他读过“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诗,可是在革命者老秦的心目中,那都是些脆弱的瘦弱的轻柔的东西,譬如史湘云说的寒塘渡鹤影,一方静止的水面几只瘦骨伶仃的孤鹤,那不是他的梦,与他火热的革命感情格格不入。老秦的心目中尽是火红的旭日,挺拔的青松。

        然后在辉煌的灯火下,盛装的夏琳穿过人群向他迎面走来,记者老秦想,完了,他掉进一个古老的圈套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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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白城最初并没有什么奇遇。
        历史书上说蒋白城在临安城贩豆腐为生,一日在小木桥边偶遇一老道,不意获天授兵书一册,从此进一深山苦练得道,终为皇家所用。

        宋朝的街头,小巷一夜听雨声。蒋白城平静地入睡,细细的雨丝透过木窗洒了进来,濡湿了他的破旧的木桌、贩豆腐的担子,一些久远的记忆像雨声一样袭入了他的梦境。

        千山万水之中,蒋白城在梦里苦苦跋涉。
        蒋白城在梦里想,我向哪条路走呢?

        雨后的街头清新润湿,蒋白城一身布衣在早晨未散的雾气里踏着青石板路走进小巷深处,身边是清脆的叫卖杏花声。蒋白城挑着豆腐担子在这个季节里茫然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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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卖杏花的女孩子杏雨最终也将走进宋史,走进蒋白城的故事里。在蒋白城还是一个豆腐贩子的时候,杏雨在临安城的另一端的一个简陋的小巷里长大。也许蒋白城在晨起贩豆腐时曾与七岁女孩杏雨儿擦肩而过,恍如永生永世再不会相见。杏雨儿的手里挽着青竹编的花篮,里面是大捧大捧艳丽欲滴的杏花,她不知道此时与她擦肩而过的这个小贩将毁掉她的生命,同时也毁掉自己的生命,杏雨儿和蒋白城在无数次擦肩而过的清晨的霞光里各奔前程。

        宋朝这个时代是极其繁华的。一九三八年的时候,小宋双手枕头,躺在徐州农家黝黑冰凉的炕上想,蒋白城的那个时代不知徐州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蒋白城的青年时代并不在徐州度过。小宋那时常常有一些奇怪的念头,比如把人生比作一部历史,混混沌沌的初民时代是人的婴儿时期,旷放天真的汉晋是人的少年,才华横溢恃才傲物的盛唐是青年。而繁华庄重平实安稳的宋朝理应是中年。小宋没有想宋朝以后的事,正如他没有想到自己决没有中年。

        有一天,夏琳对小宋说,我们逃吧,悲剧就此发生了。
        徐州是一个很穷的地方。比不得南京也比不得杭州。那时夏琳与小宋已经很要好了。小宋在无数傍晚给夏琳背诵了许多唱词,使夏琳谙熟了许多缠绵悱恻的故事。小宋并未觉察到夏琳的变化。夏琳在小宋的唱词里逐渐长成一个新的夏琳。演戏的时候,夏琳是一个少不懂事的牧童,大智若愚一般问白发憔悴的蒋三,春天来了,靖远郡王会来徐州打元兵了吧?不演戏的时候,夏琳也沉浸在演戏一般的情感里。

        夏琳实际上是一个并不适合演战争戏的女孩子。历史证明,她从未适应战争,这也就是解放后她的大多数战友都当了官,而她却无独有偶地成了一名越剧演员的原因。她作为一个多愁善感的戏剧演员的气质,实质上是在小宋的那些随口背就的唱词里形成的。

        夏琳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不合时宜地开始一个女孩子的梦想。小宋身上与众不同的忧郁的书呆子气在她看来独具魅力,她几乎在他身上找到了崔护的影子,她想象自己是那个掩在寂寞深闺里一袭鹅黄衣衫的女孩于。茅屋二三家,绿树篱笆,夏季骄阳之下,酒困路长。她在绿荫的小院里在青石板井台边提起一桶水,木质的水桶在上升过程中不时与青苔的井壁相碰撞,那种沉重悠远的感觉穿越时间透过手心转入心底,使她心里有温柔的阵痛。长日里她等待有人在门外轻轻叩门。开门便是耀眼的桃花。他穿越无数世纪的黑夜白天,风尘仆仆,微笑地问她,有水吗?然后,第二句话便是:“哦,是你。”“哦,是你。”

        她想这才是她与小宋最完美的相遇。
        所以在台上演戏的时候,她问,春天来了,靖远郡王该会来徐州打元兵了吧。在台下的时候,她重复一句仿佛已相约千年的誓言,哦,是你,哦,是你。
        这时,辉煌的远天,一轮囫囵的落日缓缓地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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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刽子手蒋三还不十分衰老,他的第三个儿子蒋白城失踪已经十年了。
        可是徐州刽子手蒋三没有传人。洁白的衣袖里伸出一只镇定有力的手,沉默地执住刀柄,一挥手,天地俱惊。蒋家仍拥有无数的秘密。
        只有蒋三明白,蒋家的神韵已尽,那一招还是那一招,徒具外形,气质全无。他独坐在后院里,温柔地抚摸着五世中杀人无算的鬼头大刀。枯瘦得犹如一棵古树,五世的冤魂筑巢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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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家老秦出狱后在东北一个小县城终于找到了“神行张”张季。算来走走又停下了的,来来回回,在一条小街上走了好几趟。其实这是一桩极其平常的事。他奔赴千里,只是顺道弯一弯,在过去的小路上停一停,重温青春时光。可老秦有着一种对看望张季的事异乎寻常的认真,他似乎想证明什么,这种心灵的重压负担因此就减少了探望旧上级的轻松和乐趣。

        他后来在一家小饭馆坐了半日来决定去留。
        远远的,有人指着公园里一排背对着他们湖边垂钓的老汉们说,喏,那个就是张季。

        老秦在那一九六六年的时候也见过一次张季的。张季在战争年代叱咤风云,然而和平时期政绩平平。与夏琳相反,张季只适合战争。
        那次老秦是出差经过东北,就看到了当时还是市领导的张季被剃了头站在大卡车上游街。
        他听见旁边一人在说,嘿,看张季啊!嘿,什么东西,糟老头子一个,也不知怎么混上去的,狗屎。
        老秦在心里轻笑了一声,他拿刀子砍人的时候还没小子你呢。老秦知道张季十四岁一刀杀了仇家上山当土匪的故事。
        老秦一看到湖边的背影,便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注定终告虚话。一九三八年他当文书那时的经历,已经整整折磨了他四十二年。他在无数次的绝望中想起了张季。他迫切需要一个熟悉内情的人一起与他回忆、自责、自慰。张季是最好的人选。

        然而历史不给他机会,他永远无法向他人忏悔。

        张季已不存在了。张季不会安然置身于凡人中间垂钓湖边。那个背影不是张季,张季已经活在战争历史中间了。老秦伤感地想。
        有什么办法呢,历史安排他独自背负罪孽挣扎前行。此生此世他是逃不掉了,老秦在回去的列车上喃喃自语。

        这是作家老秦与张季最后一次会面。而他们的心灵早已疏远,如许多已经淡忘、遗漏的民间传说,他们开始彼此遗忘。在这次会面之后,张季获得了完全的解脱,在此之前,他的心灵早就解脱了。在他的戎马生涯中,他从不记得有过这个被误杀的叫小宋的人。而作家老秦在心路历程中走得疲惫不堪,他不久也将知道一九三八年的那个在死者是小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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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白城十九岁的时候开始习箭。
        那个老道举了一个例子,说列御寇射箭给伯昏无人看,他拉满了弓,左手上可以放一杯水,右手接二连三地放箭,水都不会满溢出来。伯昏无人说,“这只是有心之射,不是无心之射”,说着便爬上危岩,临着百仞深渊,倒行后退,脚掌有三分之二悬空在外。列御寇惊骇不已,伯昏无人才说:“那至人上测青天,下临黄泉,神气不变,你才上一座高山,就惊恐不已,你心里有危殆产生了。”

        老道注视着清远长天说,所谓“凭虚落实,以得环中”的意思。
        蒋白城其时并不能领悟老道的这番话,然而所存的史书都把这段典故作为蒋白城男儿立业最初的出发点和原因。这个例子使豆腐贩子蒋白城一如醍醐灌顶,大梦初醒。


        然而一九三八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小宋发现上述典故原来出自庄子而非老道独家真言。他忽然之间怀疑由老道引发的一个关于宋朝抗元名将蒋白城的故事的真实性被老道的仙风道骨的缥缈虚假所掩盖,他想蒋白城或者仅仅是一个宋代故事,一个话本传奇里的主人公,他想蒋白城或许只是一个虚无的英雄。


        蒋白城十九岁时在习箭的过程中,获得了一生中最为宝贵的经验。习箭是一个转折点,历史慢慢引导他走上成为郡王的毁灭之路。蒋白城在以后的岁月里会时常记起习箭时的一些细节,这些细节左右他作出人生中无数不可逃脱的选择。

        实际上习箭只是一种事情的外表,习箭里的“悟道”才是最重要的内涵。
        一九三八年的秋天来了,小宋时常和夏琳一起在徐州蒋家的遗址上度过。小宋始终很瘦,一件破旧的灰军装晃晃悠悠地挂在身上,头发老长老长的。夕阳里,他背光而立,眉目不清,口中念念有词,在夏琳的面前踱过来踱过去。那些美丽的神话慢慢经过他的身体注入夏琳青春的心灵。他不动声色,不知不觉地向夏琳伸出智慧之手,引她进入另一个与战争截然不同的世界。

        后来,有一天,夏琳忽然对小宋说,我们逃吧。
        她没有告诉小宋这天她在徐州城里看见了一个她昔日的同学,现在已是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的七姨太。这个女同学在学校时以美丽及洁身自好名扬校内外,为了抗拒兄长包办的婚姻,险些吞金自杀。她的现实给了抗日剧社女演员夏琳很大的震动。

        夏琳对自己说,哪一条路是我的路呢。

        夏琳和小宋出逃的那个夜里,剧社的人找了他们整整一个晚上。不巧的是正好碰上日伪在他们居住的小村庄附近扫荡,一片混乱。夏琳和小宋在天明时发现,他们已彼此远离了对方。这一晚之后,夏琳与小宋再没有相遇。他们海誓山盟相约出逃,然而最终仍然以各奔前程告终。


        夏琳在一九八二年老秦的病床边细述这段往事时,把小宋与她的相识离散归结为命运的安排。一九八二年的夏琳仍然保养得很好,一挂圆润的珠链使她雍容华贵,与那些女政治家们全然不同。老战友聚会的时候,几位昔日同住在破窑洞的战友彼此以感叹词惊讶岁月如流。

        有人说,夏琳,你还是那么年轻。
        夏琳微笑地说,老了,老了,心里未始没有鹤立鸡群的得意。夏琳穿上紧身衣赶到剧团里,与一些小青年排戏,认认真真地每日弯腰,劈腿,一招一式流露出变迁时日的痕迹。排演厅四壁镶着镜子,夏琳在旋转中看见无数个夏琳扑面而来,地板上一滴滴的汗水,夏琳在旋转中觉得自己正与迎面而来的青年时代的夏琳融为一体。

        夏琳成名主要是在文革前。她在农村呆了十年。
        一九八一年时,电视台组织一部分力量专门搜集夏琳这一代演员的成名作,夏琳本来很忌讳的,她总觉得多少有点“遗作”的味道,禁不住别人一再劝,说文化遗产什么的。夏琳就应承下来。

        替夏琳配角的都是一些戏校刚毕业的学生,夏老师长夏老师短,拍戏的两个月内夏琳每日都容光焕发。
        《人面桃花》杀青的时候,一日晚上拍戏结束,夏琳临上车才发现忘了手提包,赶回去拿,却听见里面一帮小青年在议论她:老得身段都没有了,都是过去的唱片配唱,哪儿还有嗓子唱得出来啊。


        夏琳回到家才发觉自己已浑身被汗湿透:
        夏琳温柔地对一九八二年病重的丈夫老秦说,我们都老了,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一九八二年的初夏的傍晚,人们经常看见夏琳推着坐在手推车里的丈夫老秦在南京的街头散步,在美丽的落日中生死相依温情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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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宋是南京来的大学生,可是实际上他不是南京人。
        家在黑龙江,冰雪的黑龙江,人们乘着狗爬犁沿着黑龙江畔来回,阳光耀眼,嗤溜一下,江面上被留下一道白色的印痕。满眼透明清爽脱俗的黑龙江。
        黑龙江的家有爹妈叔舅姨婆表哥表妹一大家子人,寂寞的时候小宋一个人想黑龙江便会泪流。
        如果小宋不离开黑龙江,那事情完全就是两个样子了。
        不会有越剧演员夏琳,也不会有作家老秦,蒋白城将由另外一个人表演,《人面桃花》将通过另一个声音使另一个寂寞的女孩子心灵震颤。这种震颤也许在这个世纪,也许在下个世纪,也许永不会发生。

        小宋来到徐州蒋家遗址之前,常常想起他的黑龙江。他天真地一遍一遍揣想,将来有一天回到黑龙江我做些什么呢。
        黑龙江风雪漫天,小宋常常在这样的风雪中出现在家门口,伸出的帽檐上一层密密的雪珠,他在风雪中向白发苍苍的母亲怀中扑去,他想说,妈我回来了,可是他泣不成声。小宋即使在幻想中也难丢小资产阶级情调。

        偶尔天晴的日子,小宋将携一册书,一壶酒,一把刀,进山砍柴。砍柴是假,诗情是真。小宋手里的书当然是《人面桃花》一类的,当然还有《蒋白城》。小宋想,蒋白城只适宜于战争时期,这种感情太激烈。他想他宁愿读《人面桃花》一类的书。空谷足音,小宋携书担酒飘飘洒洒向深山中寻找洞天福地。

        小宋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想,我太累了。
        我要回我的黑龙江。

        小宋在逃离剧团的第二天中午,又自动回到了屈原剧杜所在的小村庄,他不知道昨夜稀里糊涂一阵走竟然走了那么远。
        他在路上走过了十三个村庄七座小桥,问了二十九次路人才回到了剧社,因为他迷了路。
        中午时分,当他摇摇晃晃疲惫不堪地出现在村口时大家都惊呆了。这时小宋满脸热泪地被围在战友们中间,说了一句更有戏剧效果的台词:“我又回家了。”令在场的大学生们感动不已。

        后来小宋的这句话曾在解放后的许多部电影中被反复运用,十分引起观众的共鸣。
知之者为知之,不知者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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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有两种版本。
        一说,徐州来的豆腐小贩蒋白城投军后,积累军功,连连晋升,终于在三十一岁时被封为靖远郡玉。
        二说,蒋白城因娶权贵女儿攀龙附凤,皇上恩赐靖远郡王称号。

        临安小巷里长大的卖杏花女孩杏雨儿进府做了韩国舅的侍妾的时候,二十四岁的蒋白城只是府内一个小小的排军。排军当然不是一个很高的职位。
        事实上在那场火灾之前杏雨儿和蒋白城从不相识。而他们的相识便是徐州刽子手蒋家第六代子孙蒋白城一生中最辉煌的转折点。
        那场发生在韩国舅府第的火灾来得全无征兆。
        蒋白城在走廊里劈面遇见了杏雨儿。他几乎来不及看她一眼便擦肩而过,但他还是看了。不是因为杏雨儿的特别美貌,杏雨儿不是个十分出众的女孩子,但他看了,干生万世中偶尔交错的一瞥。然后就是擦肩而过。

        侍妾杏雨儿在这场火灾中携带细软私逃,这在以后几天里成为南京大街小巷谈论的话题。韩国舅遣人急速捉拿也全无下落。
        两个月后,蒋白城在离临安二千余里的一个小镇上看见火灾当夜走廊里的那个女孩杏雨儿在买丝线。蒋白城猛然间有所悟。
        他想,机会来了。
        杏雨儿临死前睁着眼睛问行刑的蒋白城: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蒋白城漠然地眼睛转向一边去,冷然一笑。

        在同一时刻,遥远的徐州城内蒋三猛然在睡梦中惊醒,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鬼头大刀静寂许久,又呛然作响。蒋三枯坐了一夜。

        杀杏雨儿用的是箭。百步之遥,蒋白城左手如拒,右手附枝,弓如满月,箭如流星。
        这是一个瞬间而已,而在蒋白城却经历了一次顿悟,一次脱胎换骨,他的手臂颓然垂下。他真的把自己造成了一个刽子手。他不无怅然地想,老道所谓的“无心之射”是否就是这个。他执拗地按照自己的理解去领悟老道的神秘的例子。

        蒋白城回忆起十一岁时他一声惨叫从徐州蒋宅后院奔出的情形,嘴角浮起了一层微笑。
        两年后,蒋白城在韩国舅的推荐下远赴边疆平定胡夷,临行,蒋白城与韩国舅小女儿成婚。
        五年后蒋白城擒杀北部流寇头目何七及其部属七百人,唯何七之子失踪。
        南宋皇帝封蒋白城为靖远郡王。
知之者为知之,不知者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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