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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从宋辽PK到祥瑞兴国

  八、偶像与两个粉丝的故事
  
  端拱二年(989年)三月,又是一届贡举的殿试,匡义亲试考生之前,特召王禹偁赋诗一首,大概是要高手给考生作个示范。王禹偁当然不会让领导失望,脱口而出就是一首好诗,匡义看后更是大喜,他说,“这首诗不到一月就会传遍天下。”即拜王禹偁为左司谏、知制诰。
  
  暂且不管这首诗有多好,反正经过匡义的一捶定音,王禹偁马上红遍大江南北、五湖四海。王禹偁时年36岁,可谓一举成名。说来也怪,一个人未成名时想成名,成名之后却会碰到种种烦恼,王禹偁就是这样。
  
  自从王禹偁出名之后,一夜之间,全国众多文学青年捧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来叩他的家门,声称请王老师批改作业。其实,谁都知道,所有人都想请王老师打个高分,最好是向某些达官贵人写个推荐信,为以后贡举考试、毕业分配开个方便之门。
  
  王禹偁虽然关心文学青年,却不能让所有粉丝满意,因为粉丝人多,水平参差不齐,为人更有高下之分,自然不能统统给高分,更不能胡乱写推荐信。
  
  所有人中,王禹偁最喜欢丁谓与孙何。王禹偁任知制诰时,一次逛书店,看到孙何的文章有售,遂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孙何拜门来了,王禹偁一见拍案叫绝,他怪丁谓的看法大致相同。
  
  王禹偁曾有一诗《赠孙何丁谓》,“三百年来文不振,直从韩柳到孙丁。如今便可令修史,二子文章似六经。”六经即《易》、《书》、《诗》、《礼》、《乐》、《春秋》。王禹偁既给二人很高的评价,还不放弃任何机会向宰臣等在朝高官推荐二人,他有时写推荐信,有时与高官共同欣赏两人佳作,爱护之情溢于言表。
  
  一次,毕士安到王禹偁家作客,王禹偁又推荐孙何的文章,毕士安这个好人见后也是大为惊叹,“写得这么好,嚇死老夫矣。”(注1)
  
  王禹偁还常与孙、丁二人一起探讨文学和哲学。丁谓(966-1037)时年二十多岁,他一生有两个没变,一是年轻时是个瘦猴,发迹后还是瘦猴;二是文章一直写得很好。只有一点发生了重大改变,发迹后从来不谈道德,认为那是扯淡,二十多岁时最喜欢跟王老师探讨道德文章。王老师是个大家,很少用道德去批评别人,多用道德责备自己,这时的丁谓则是拿道德批评历代先贤,比如韩愈。(注2)
  
  至于孙何,王禹偁跟他均是坚决的排斥佛教。王禹偁经常批评佛教害人,曾主张淘汰佛教徒。(注3)孙何专门论述“无佛”的理念,两人一唱一和。这样一来,孙何与王禹偁走在东京的大街上,要不碰到小和尚扔西瓜皮,要不见到京城的高僧经常向他俩抛白眼外加指指点点。坏人衣饭,如杀人父母,王禹偁自然得罪了北宋的和尚们。
  
  因为王禹偁只称赞孙何、丁谓,只帮他俩写推荐信,令广大文学青年既嫉妒孙、丁二人,也恨起了王禹偁。没办法,做人难,做名人难,做没有宗教信仰的名人更难。
  
  至于孙何,淳化三年(992年)高中状元,北宋共有六人连中三元(解试、省试、殿试三轮考试均是状元),孙何就是头一位,这位青年不久升为三品。丁谓同年进士及第,列第四名,据说匡义当初曾经戏言,甲乙丙丁,果然第四名姓丁,他后来成为宰相,权势炙手可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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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道姑、和尚联手打败了名士
  
  王禹偁与罗处约一同进士及第,同当县官,同为史官,同为知制诰,两人感情很深,此外两人与翰林学士苏易简也很要好。淳化元年(989年),罗处约死了,时年33岁,其幼儿只有一岁。
  
  王禹偁、苏易简二人悲伤不已,为了纪念朋友,活着的二人忙着出钱出力整理罗处约的遗文,“总诗歌、赋、颂、私试五题、杂文、碑记、书啟、序引、表状、祭文凡数百篇,十余万言”结集,以传后世。(注1)
  
  至于罗处约留下的孤儿寡母,王禹偁只能有限的支持,更多的是同情,因为他马上自身难保,全家同样面临无米下锅的困境,而事情的导火线源于王禹偁的一次见义勇为。
  
  淳化二年(991年),庐州妖尼道安指控高官徐铉与她嫂子通奸,其时徐铉已经七十多岁。虽查实为诬陷,但匡义命令不对道安治罪,反将徐铉重贬为静难行军司马(从八品)。要知道,徐铉在南唐曾做过翰林学士、吏部尚书,与韩熙载齐名,江东谓之“韩、徐”。归宋后曾为学士院的首席翰林学士。当年匡义征伐太原,徐铉为之阵前草诏,援笔无滞,辞理精当,时论非常推崇。
  
  徐铉与弟弟徐锴均精小学(偏门学问),精通李斯小篆等,兄弟学问据说超过两晋的陆机、陆云二位兄弟。徐锴著《说文解字韵谱》,徐铉为之作序,追忆汉字的演变史,“伏羲画八卦、苍颉模鸟迹始有汉字原型,史籀作大篆加以改进,李斯变小篆让汉字变得简易而美观,而程邈作隶书,令汉字的形与义渐渐分离。”(我对汉字的演变了解少的说,不知隶书一处译得对不对,有行家看到的话指点一下)
  
  这样说来,徐铉显然是一个高官、名士兼学术家,匡义任凭一个出了家的长嘴妇向他头上泼脏水,即使洗清之后还要重贬他,对陷害者反不加追究,这说明徐铉得罪匡义不轻,至于得罪原因就不得而知。知趣的人谁都不吭声,唯有正直的王禹偁不管这些来笼去脉,他对和尚、尼姑的无法无天早就愤愤不已,对徐铉的遭遇非常同情,遂强烈要求惩罚道安,淘汰佛教徒。
  
  虽然国家政权不能取缔定宗教,但用国家之力推崇宗教同样不可取。太平兴国中(979年),在太平兴国寺置译经院,聘请学僧翻译佛经,同时令朝廷官员张洎等人润色文字。(注2)太平兴国八年(983年),组织编修《大宋高僧传》,全国有名的佛庙都有一名或多名优秀和尚代表得以立传。此后,匡义又令副宰相苏易简负责编修《三教圣贤事迹》。
  
  匡义对佛教大师更是推崇,北宋高僧曾有四虎,钱塘名僧若契凝,号“论虎”;常从义因文章俊捷,号“文虎”。大师多毗尼善著述,号“律虎”。赞宁佛书、儒书、工诗、工文,也是四虎之一,受到匡义的接见与尊重,宰相卢多逊、李穆更是事之甚谨。(注3)
  
  如今,王禹偁要求将道安治罪也好,建议取缔佛教也好,均与匡义的主旨不合,再加上王禹偁从前不能提携广大的文学青年,只搞小集体;从前的言论得罪了和尚尼姑,于是所有“受害者”都向王禹偁扔砖头。既然群情汹湧,匡义就只能响应民意,“把王禹偁贬为商州团练副使吧。”
  
  商州团练副使本为从八品,属于散官,按理可领一半工资,不知何故,匡义不付给王禹偁分文工资。(注4)
  
  王禹偁自己都顾不上了,被贬到几百里的深山老林,还在担心亡友罗处约留下的孤儿寡母是否安好,比如这首《哭同年罗著作》 ,“荒凉故宅何人住,寂寞孀妻即日还。一岁婴儿安健否,巨源虽在谪深山。”
  
  佛家本是慈悲为怀,王禹偁虽不信佛却不缺这种悲悯情怀,不知那些整天吃斋念佛的高僧、尼姑们有多少良善之辈,那个推崇佛教的匡义何时会将目光投向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写到最后,只能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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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快乐的诗人农民
  淳化二年(991年)春天,王禹偁时年38岁,被贬到商州接受思想改造。旧时的商州(今陕西商州)周围几百里都是大山,是老虎毒蛇出没之地,不太适合生存。
  
  王禹偁虽然没有工资可领,却要养活十来口人,包括妻儿子女、75岁的父亲及兄弟姐妹等。这年,商州水灾、旱灾相继发生,物价很贵,米价更是大幅增长。王禹偁这样盘算,如果不能维持生计,第一年散去仆人,卖掉马匹。第二年就得将所有行李财物全部变卖。(注1)
  
  王禹偁号召家里的男性厉行节约,从事大生产,同心同德摆脱困境。其实,他可依赖的男性只有两人,一是弟弟王禹圭,二是十几岁的长子嘉佑。王禹偁说,“本来我当官就跟你俩没什么关系,何况是我现在是个多余的贬官,拿不到工资。你俩一定不要有依赖心理,要 有吃苦的准备。近代有位名人名叫柳公绰,虽然位居贵位,但一到水灾旱灾的年头,全家每顿只吃一个菜。我们更要节约,大家齐心协力努力渡过这个凶年。”
  
  王禹偁号召全家每餐只吃一个菜,又组织家人从事大生产。从前,王禹偁作为领导,爱护平民;作为同僚,知心体贴,写文章鼓励后任或新人。王禹偁更是爱护家人,为了把气氛搞得热热烈烈,鼓励家人不要气馁,他当起宣传队长,写了一首又一首的加油诗,题目通通为《畲田词》。
  
  第一首诗写给家人,家人们,加油了,大家齐心协力把活干,一边听劳动人民唱田歌一边工作不要停,希望种下千条百条的庄稼地,到时侯满山遍野都会长满豆萁禾穗,就有好日子过了。(“大家齐力劚孱颜,耳听田歌手莫闲。各愿种成千百索,豆萁禾穗满青山。”)
  
  第二首诗写给自己,王禹偁,加油了,你自给自足,不为五斗米折腰,别说当今皇上是匡义,就是尧舜当皇帝我也不想为他打工。(“鼓声猎猎酒醺醺,斫上高山入乱云。自种自收还自足,不知尧舜是吾君。”)
  
  第三首诗还是写给自己,王禹偁,你好历害呀,你北山种了种南山,连原始人类的刀耕火种、开垦荒田的古法你都会呀。如果全天下的人民象你一样勤劳,一定会少出许多荒田。(“愿得人间皆似我,也应四海少荒田。”)
  
  第四首诗写给广大的商州父老乡亲,乡亲们,你们的音乐虽然动人,没有歌词也是美中不足,现在中书舍人王禹偁(知制诰称中书舍人)准备写诗填词,从今以后你们都要唱我写的歌呀。(“畲田鼓笛乐熙熙,空有歌声未有词。从此商於为故事,满山皆唱舍人诗。”)
  
  繁重的体力劳动之余,王禹偁非常重视儿子的教育。长子王嘉佑大智若愚,甚得王禹偁欣赏。刚到商州的春天,王禹偁尚有点感伤,难免想起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于是写下了两首相似的诗歌放在一边。
  
  半年过去了,王禹偁的心情非常开朗,早将这诗、这情忘于脑后。一日,嘉佑认真学习杜甫的诗集,兴冲冲地跑过来说,“父亲,你这两首诗与杜甫诗意境、风格很象,真是你写的呢?还是你偷了他的诗故意考我眼力呀?”
  
  推测王禹偁并非严父,而是一个慈父,平日没少跟儿子玩这种“偷诗”的游戏与娱乐,以致儿子认为自己又在恶搞。儿子的话让王禹偁居然窃喜了半天,一是为儿子欣赏能力提高而高兴,竟然品出杜甫的诗骨味道;二是为自己的诗歌水平而高兴,竟然能够以假乱真。王禹偁高兴之下写了一首诗,“命屈由来道日新,诗家权柄敌陶钧。任无功业调金鼎,且有篇章到古人。本与乐天为後进,敢期子美是前身。从今莫厌闲官职,主管风骚胜要津。“
  
  一年大半之际,王禹偁还收到一位朋友的来信,此人就是前宰相李沆之子李宗谔,如今为翰林学士。李宗谔与父亲均是善良、性情之人,准备为王禹偁的复职而奔走呼吁。王禹偁显然很感动,回信道:“自古世态炎凉,贫寒都喜赴炎趋势,权贵更是这样,我这次获罪朝廷,别人躲避不及,你出身相门,又为尊贵的学士,不仅不避,反而写信慰问我,还欲为我奔走,我好感动ING。” 王禹偁的心扉为之一开,他说到家人,说打自己的打算,总之王禹偁特别渴望交流。
  
  还有一个人让王禹偁很感动,此人名叫黄宗旦,他曾介绍孙何、丁谓二人与王禹偁认识,并专程来商州探望王禹偁。二年后王禹偁复职,后又升翰林学士,黄宗旦不再登门。王禹偁再贬滁州,黄宗旦又来看他,(注2)真是一名患难中见真情的人。
  
  淳化三年(992年)春天,王禹偁接到调令,匡义令他去解州任知州,听说王禹偁又有工资领了,一家人喜笑颜开。离开商州这天,王禹偁清点人数,父亲,兄弟,儿子,妻子等,来时有多少人回时就有多少人,更重要的是大家都还健康快乐。
  
  唯一遗撼的是,一年前同来的那匹额头有白斑的马死了,推测过去一年它没少干活,终于过劳死了。王禹偁觉得这位朋友不能一同离开真是一遗撼,遂写诗纪念,“圜丘恩例得量移,笑领全家出翠微。惟有来时的颅马,商山埋骨不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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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知错不改的王禹偁
  
  淳化四年(993),王禹偁时年40岁。
  
  匡义准备将他调回京城,继续当言事官,又怕他性格过于刚直,令自己难堪,特命宰相代为教育。王禹偁起初并不买帐,他觉得自己从前见义勇为就没错,再说批评时政就是言事官的职责,要自己当哑巴或者歌功颂德,那还叫言事官吗?
  
  王禹偁谢绝这个任命,他说,“陛下,我父亲年纪大了,时刻想回故乡,故请求到离老家近一点的地方任职。本朝以孝治天下,我这个请求应该不算过份吧?”(注1)
  
  匡义还真是爱才,明知王禹偁不接受意见,还是满足他的要求,令他到单州(山东荷泽)当知州,又赏赐了三百贯,约合人民币六万元,推测为王禹偁的年收入。王禹偁终于被最高领导的关怀感动了,先是按照官场惯例向匡义写了一封感谢信,是为《滁州谢上表》。
  
  或许觉得这还不够,王禹偁追加了一封心情告白,是为《陈情表》,“我听说人臣勇于改过自新,足以保持晚节;不计过失鞭策人才乐为效用,更是为君之道。如果不是陛下为我复职,并赐实俸,外派差使,救济贫穷,我哪有能力养活一家老小?我只希望陛下念我知错就改,要不调我回去当知制诰,要不继续留任单州,何去何从全是您一句话。”(注2)
  
  自古职场都得服从老板,王禹偁的低头再次说明人是没有选择的,是无奈的。事实上,过去二年的穷,比早年二十多年的穷还让王禹偁刻骨铭心。看着兄弟分离,父亲老病,幼儿嗷嗷待哺,王禹偁的心都碎了,作为一家之长,他必须为家庭忍辱负重,有所牺牲。
  
  匡义很快作出了回应,立即召回王禹偁,令他继续当知制诰,还为他升官加薪,至此,王禹偁至单州赴任才十五日。
  
  王禹偁非常同情弱者。同年戚纶为人不错,因为一次断案有误被削去官籍,此后流落京城。王禹偁见他“寓止佛寺,出无车马,冒犯风雪,袖文相遇,”同情之余,为他上下奔走,还向翰林学士李若水郑重推荐。
  
  至道元年(995)春天,王禹偁42岁,被匡义召为尊贵的翰林学士。王禹偁还是一如既往直言不讳,只要觉得政府推行的政策不合适就会批评指出。言多必失,王禹偁再次祸从口出。
  
  五月的某天,宋太祖孝章皇后崩,时年43岁,这个女人17岁册立皇后,没有生子。由于太祖驾崩当晚曾经谋立太祖次子德芳为帝,遂遭匡义嫉恨。匡义即位的二十年来,一直没少制造政治迫害,推测宋皇后应该过得胆战心惊。
  
  六年前也就是端拱二年(989年)五月,其父宋渥去世,宋皇后为了生母得到一个合适的封赠,不得不“泣血上言,请加褒赠”。匡义虽然特别开恩,但宋皇帝沦为一个无夫、无父、无子的弱女子已是不争的事实。很巧的是,王禹偁为宋渥撰写了神道碑,文中对宋皇后的今非昔比、艰难处境隐隐表现了同情。
  
  如今,宋皇后去世更是遭遇刻薄的对待,除了没能葬于夫君之侧,其灵柩也只是暂时迁到故燕国长公主的府第,不能入土为安。北宋群臣更没为她戴孝,照样红红绿绿、歌舞昇平。无疑,这是匡义对她当年“多事”的严厉惩罚。
  
  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无人无知,无人不晓,因为不愿获罪匡义,谁都不吭声,唯有王禹偁不平则鸣,而且是当着满堂宾客大发感叹,“皇后曾经母仪天下,应当遵用旧礼,不该这般对待。”
  
  匡义闻讯后气坏了,他想,王禹偁,你怎能拿着我的高工资,反而帮着一个前朝的失势女人说话?多久前才向我写了保证书,怎么又犯低级错误?
  
  匡义如此雷霆万钧,家人自然又要跟着王禹偁受苦了。不到几天,王禹偁就因谤讪之罪罢为工部郎中、知滁州,至此,他只当了一百天翰林学士。
  
  王禹偁走后,匡义依然恼怒不已,他对宰相吕端说:“人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曾经多次告诫勉励王禹偁,令他多加检点多做修炼。近观他的行为举措,丝毫没有长进,难道学士院这等尊贵之处还能让他再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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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让粉丝满意并不容易(上)
  
  自从王禹偁二年前再度回京担任知制诰,百日前升为翰林学士,加之孙何中状元、丁谓拿了第四名,一度怨恨王禹偁的文学青年、和尚尼姑们好久没有出声了,如今他们一见王禹偁失意,立即落井下石、伤口上洒盐。
  
  王禹偁离京之际听到了许多骂声,还差点踩到几块西瓜皮,很是难过,人心就是江湖,我还是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走得越远越好。
  
  有位书生名叫林介,他在王禹偁家里吃住七年,与王家感情颇深。送别之际,林介悄悄地跟王禹偁说:“王老师,今年朝廷不举行科举考试,你只要一到滁州,很快就有广大的文学青年尾随而来,请您给他们的文章打分。到时怎么办?”
  
  王禹偁说:“代我谢绝各位,千万不要跟到滁州来,我再不会给各位评分,以免招来大家骂声一遍。如有拿文章来滁州的,我一律评为韩(愈)、柳(宗元)大作;如有拿诗歌来滁州的,我一概认定有陈(子昂)、杜(甫)的水平;如果拿赋过来,我就说他有裴(度)、李(华)的造诣。我会对他们以礼相待,这样一来,自然没有人骂我了。哈哈,他们到时就可以看到京城上下,不,神州上下到处都是韩、柳、李、陈、裴、杜。经过这一番打击,我实在不想再以文章辜负天下人的厚望,也不让为自己惹来麻烦。”
  
  林介觉得这是一个避祸的好办法,同意这样回复大家。倒是王禹偁登上离京的客船后,就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反思,“君子守道,应该矢志不渝的追求理想、坚持信念,不能担心牵扯是非、遭遇颠沛流离就选择逃避,更不能因为自己工作失职而不与贤士交往,这是自暴自弃的做法。”
  
  王禹偁思来想去,决心一如既往的为文学青年批改作文,上任途中,只要有人拦他车马,王老师就会收下作文,粉丝们不禁欢呼鹊跃,原来王老师没有抛弃我们。
  
  走着走着,王老师终于到了滁州(今安徽滁州)。众所周知,滁州有个琅琊山,琅琊山有个醉翁亭,这是大文豪欧阳修呆过的地方,当然,他比王禹偁晚到六十多年,只不过他写了《醉翁亭记》而名声大震。
  
  王老师是一代文学大家,在滁州同样留下了诗歌《唱山歌》,“滁民带楚俗,下俚同巴音。岁稔又时安,春来恣歌吟。接臂转若环,聚首丛如林。男女互相调,其词非奔淫。修教不易俗,吾亦弗之禁。夜阑尚未阕,其乐何愔愔。用此散楚兵,子房谋计深。乃知国家事,成败因人心。”
  
  这首诗可以看作王禹偁的艺术观,反映他兼容并收、雅俗共享,不像古往今来的伪道学、伪文人那样简单、粗暴地视山歌、民歌为淫声,而是欣然陶醉于山歌的美妙意境,并深叹“四面楚歌”的神奇功效,表现出一代文学大家应有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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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让粉丝满意并不容易(下)
  既然是当代文学大家,就不乏忠诚的粉丝推崇与追随,这不,一位名叫郑褒的粉丝就跟到滁州来了。郑褒相貌端庄、谦虚随和,只是不善言谈。
  
  才见面,郑褒就说:“王老师好,我是福建人,这是我的文章,请您评个分。”
  
  王禹偁几日前正好读过他的文章,觉得这是一个人才,不由暗自庆幸自己不再偏执,不再排斥文学青年。王禹偁郑重接过年轻人的新作,只见洋洋洒洒数千言,文句辞简理正、情真义切,颇有古人之风,非常高兴。
  
  未料,王禹偁腮颊恰巧患了严重的溃疡,艰于表达,因此没有马上与郑生交谈,只留他在家中住下。文学青年向来敏感,郑生见此情景认为王禹偁敷衍自己,遂再写文章批评他。
  
  王禹偁哭笑不得,没办法只得强忍病痛与之交谈。王禹偁非常诚恳地说:“你的文章可与孙、丁相比,只是时运未到,需要耐心等待。”
  
  过了一会,王禹偁又欲为郑生建立人脉,介绍本州主要的地方官员给他认识。谁知郑褒谢绝王老师的好意,他说,“我从数千里之外的地方赶过来,为的就是见您一面,见别人不是我的心愿。”
  
  王禹偁不由一阵心动,连忙问他,“你是怎样来的,路上坐船还是骑马?”
  
  谁知郑生说道:“我从福建出发,一路走到安徽来的。”王禹偁顿时大为感动,一个贫寒之子如果不是为了追寻道义而是为了求食,怎能激励自己走上数千里的路?
  
  接下来,郑生在王家住下,向王禹偁学习读书做人的道理。这一个月,王禹偁为了让粉丝满意,自己吃了不少苦头。原来,这年夏秋特别热,王禹偁又是非常怕热的人,如果没有外人,他在家里打个赤膊或者穿个汗衫也就无妨。因为郑生住在家中,王禹偁只得盛装以待,免得让粉丝再次认为自己怠慢了他。
  
  一旦郑生外出,王禹偁赶紧脱得只剩一点,直挺挺地躺在凉床上,吩咐仆人,“来来来,给我扇扇风,我都要热死了。”由此可见,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偶像并不容易。
  
  七月三十日这天,郑生在王家做了一个多月,提出要走。因当年闰七月,天气仍然非常炎热,王禹偁担心郑生路上中暑,遂留他继续住上一月。
  
  郑生说:“家里有老母放心不下,我辞别母亲一百多天就是为了自己能有出头之日,让母亲感到荣耀,因故此前离母亲虽远虽久,但感觉跟陪在母亲身边一样。如今恢复贡举的诏书已下,马上就会到达福建。乡人一定会告诉我母亲,她就会掐指算时间,盼着我回去报名,我晚一天到母亲就会多担心一天,所以我得走了。”
  
  王禹偁至此感叹,真是孝子。因为爱其儒雅,又怜其徒步太过辛苦,遂买了一匹马送给郑生。北宋每匹马价大约30-50贯,约合人民币六千元至一万元,王禹偁此举自然相当慷慨,表明偶像对文学青年的一片深情厚意。
  
  可是东京的小人居然向匡义投诉王禹偁:“听说他在滁州买马压价。”只见匡义朝此人翻了一下白眼,“没见识,王禹偁当年曾为李继迁草拟人事任命,李继迁送他五十匹好马作为润笔费都遭遇拒绝,如今难道会贪图这点绳头小利?”
  
  这说明匡义虽然不能善任,还是很能知人,做个朋友、当个同僚都还不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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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中书更是江湖
  东京从来就是江湖,不能留在东京的王禹偁很失意,能留在东京的官员虽然暂时还算安全,可是谁能保证自己永远胜利、永远强大呢?
  
  老子早就说过,弱能胜强,柔能克刚,如今的北宋中书正在上演一番权力斗争,貌似最谦虚、最温和、最忠诚的吕端最强大,玩权术的水平也最高。
  
  中书四人,吕端为宰相,参知政事分别为寇准、张洎、李昌龄。每次议事,其他人畅所欲言,唯有吕端不表态,不吭声,既不得罪也无建树。匡义的喜好向来多变,有时喜欢讲话的,偏偏这回喜欢不吭声的,他觉得吕端真是难得的人才。
  
  因为喜欢,匡义立即写了一个内部通知,“寇准、张洎、李昌龄三人有事要先请示吕端,经他同意认可才能向我请示、建言。
  
  这个通知别人没被吓倒,倒把吕端吓着了。从前赵普、卢多逊擅自过滤百官的意见建议,那个罪名叫专权,这是很大一顶帽子。吕端如将百官与同僚的意见一起过滤的话,一定比他俩死得更难看。吕端最大的优点是不糊涂,所以当仁不让的谢绝了匡义的美意,轻松通过了匡义的权力测试。
  
  仅有这样还是不够的,吕端主动提出分权。一直以来,北宋王朝为了限制相权,宰相设一至三名以分权,如果只有一名宰相,参知政事就会参与分权,比如分日轮流掌印以及同升都堂议决大事。从前赵普独任宰相时,太祖曾令参知政事吕余庆等分权。吕余庆是吕端的哥哥,吕端知道这些忌讳,遂主动奏请遵从惯例。
  
  匡义同意了,对吕端的信任更是提高了一个等级,因为一个人在权力面前如此清醒,还能主动要求限制自己的权力,不让皇帝操心这就叫政治觉悟,绝大多数人做不倒,匡义当然有理由给吕端的忠诚度打个高分。
  
  吕端有政治觉悟这是大家公认的,但说他不喜欢权力也是不可能的,推测主动让权的行动更有以退为进的意思,最终目的还是为了稳固权力,争得权力。
  
  三名参知政事中,张洎历史不清白,人品不好,吕端不怕他。李昌龄后到,资历浅,吕端同样不怕他。唯有寇准这个刺头,吕端得慎重对待。
  
  首先,匡义很喜欢寇准。他曾经公开宣称,“朕得寇准,犹文皇之得魏征也”,对寇准而言这是一种美誉与厚望,也是政治资本,但对吕端来说这就是威胁自己权力的最不安定因素。吕端如果不能取代寇准成为匡义心中最忠诚的人,又怎能保证相位不会旁落呢?
  
  其次,寇准明显不服他。吕端、寇准同来中书,凭什么他就先做了宰相?一般人总说寇准年轻侥幸,吕端更是可用侥幸形容,四十年仕途官位不显,二年之间突然升了无数级,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别说寇准不服,北宋没有几位官员服气的。
  
  经过吕端让权,中书出现一番新的气象,那就是年纪最小的寇准说了算,过程是这样的:吕端大哥最大的本事就是孔融让梨,每遇大事说以寇准的意见为准。张洎大哥能做到副宰相与寇准竭力引荐关系很大,既然从前恭敬服从,如今面对寇准的盛气凌人,更是一幅与世无争的超然,一心一意修《时政記》去了。当然他还会经常吹捧寇准几句,将小年轻寇准听得飘飘然。李昌龄后来才到中书,据说很怕寇准。
  
  所有人又明白,这种一枝独秀的状态其实只是暂时的,唯有寇准欣然享受权力,丝毫没有察觉潜在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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