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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初子琴
苏梦枕之红袖刀,王小石之挽留剑,代表了两种江湖命题,两种取舍准则,两种生存哲学,它们是完全对立的!而红袖之苏与挽留之王却结拜为兄弟、以及各色英雄都走到了一起:武、侠、江湖、功名、生命、义气、爱情、责任、家国、未来、真理,种种交错一起,谁最大?
江湖的现象本质和群体本色是“古惑仔”式的好勇斗狠和势力纷争,这不是武侠小说家用文字可以真实回避的。
武侠小说中的内容构架大多是幻想里的空中楼阁,是一首迷离下的诗,是一场怕被扰的梦。如果武侠作者的思维需要或企图跳出这场梦,最终会走向迷茫或放弃,当看着笔下人物生动逼真的演绎,却从写实的灵魂里崩出一声无奈之叹息时,内心的苦闷终将在走向玄化的
过程中扭曲、挣扎、舍弃、释放。
这就是《说英雄·谁是英雄》,温瑞安最终的无奈。
金庸是看透生命本质的商业寓言童话大家,一手编织武侠的扑朔迷离,另只手扣响名利的红尘之门,金庸在任何场合从不以“侠”或某种刻意经营的形象身份自居,也从不在现实生活中上演小说中的“戏剧人生”,他的小说活在他之外,他也活在他的小说之外,这不是很容易做到的。
古龙反之,古龙的小说在重复自己,释放自己,古龙活在繁华一梦中,心醒,梦不醒,故意的。无论是小说内容还是现实生活中,古龙都处于一种与现实社会“半隔离”的状态,这有助于他的小说意境,也让他不知此身不是梦,醒来还是梦,温瑞安的烦恼古龙不会有。严格或片面地说,古龙是寄生或假托在武侠小说上的,他不关注“武”或“侠”,你要是看了他哪部小说,刻意去找“侠”的表现方式,或许他会嘿嘿一笑:都说“武侠小说”,那你说是“侠”,就是了吧。
温瑞安的烦恼:他是文人,也是地地道道的“武人”。他本来想成为一个诗人,却不料进了监狱,需要注意的一点:温和大多数武侠作家不同的是,他真切面对或参与过现代的“江湖”或“江湖边缘”,从这段经历中,就能找到他小说中情感撞击和现实与梦境互搏的地方所在依托。他本来想用诗跳离或洗涤浮华的人生虚梦,却又一头扎进了这场梦里,在他的小说中不难看出,他曾经有过很多的抱负,这些没有实现的抱负在他的小说里得到了伸展,同时,他的人生经历在他的性格深处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这种影响也反映在小说中,越到后期的作品中越明显,我想说:温瑞安不再认真写武侠的原因可能就在于此,这一点他比不了古龙,古龙可以做到“写到老、梦到老。”,温瑞安写到最后却写出了一身冷汗和厌倦,在他“晚期”的这部《说英雄·谁是英雄》中可以体会到作者的心情。
金庸用小说审判和戏弄人间,古龙用小说做梦和发泄,温瑞安在用小说延伸自己生命中不能到达的地方。
如果“性情”也能比较,那么温瑞安和古龙相比,温瑞安是性情中人,古龙相比之甚至可以说是“伪性情中人”。古龙自有其圆滑和逃避的一面。很多人说温是古的“继承者”, 这么说的人可能是从二者的行文方式上说的,其实,古龙小说是散文意境,温瑞安小说是诗意境,无论文字和布局都很有跳跃的诗意。如果从二者小说内容和表达上看,更是天壤之别,不可归为一谈。
苏梦枕,诗的外表,刀的内涵。
这个小说人物本身就充斥着一种极端强烈的矛盾感,也更添了鲜明的棱角。从蒙蒙细雨中走来,寒风中的咳血少年,苍白俊秀的面容和病弱的身体,这就是苏梦枕在小说中的出场形象,也是王小石第一次见到这位京城大帮金风细雨楼楼主时的景象,一切是诗意的,悲凉的诗意。在苏梦枕还未正式出场前,小说就通过王小石白愁飞和温柔的对话渲染过苏的那柄“红袖刀”,刀的名字让人联想古时华篇,一切在诗意下进行,当苦水铺的围墙倒塌,凄雨中绽开伏杀时,“一刀砍飞叛徒花无错的头!”——红袖刀出,血染红袖,原来的诗意荡然无存。典雅的人名与美丽的刀名构成的浪漫图画,被这一刀从本质上撕裂,小说也从这时候开始建立起另外一种真实意境的平衡。
刀就是刀,花就是花。有时,将刀和花放在一起,会互相失色,也是种侮辱。
苏梦枕不是侠,他的性格贯穿在全书中可以说,是一个确实的暴徒。当他的红袖刀从袖中滑出时,人性就接近于好战的兽性,或许这是应该反对的,但这是真实的。至少,要承认这在现实世界的“江湖”中,是普遍存在的,我们只是更习惯于把江湖做依托,这时的江湖是虚构的,而不是直面江湖,当然这对作者来说,很难做到。想在江湖中活下去,下手就要够狠!
苏梦枕“狠”得淋漓尽致,当他在苦水铺刚刚遭遇亲近突叛、遇伏受伤、形影孤单时,却挥刀一指,告诉王小石和白愁飞:“现在马上跟我去破板门,攻打敌人的心脏!”江湖帮派的斗争血味已经透过了白纸,诉说着一种迫切的真实,苏梦枕在勇气之下还有着智慧和信心。
他这种信心是建立在暴力之上的,他对每个人更多的是对机智的白愁飞说:“我从来不怀疑朋友。”他这种“不怀疑”是一种变相轻蔑,所有背叛他的人都被他“血染红袖”了,他更相信自己的武力,苏梦枕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江湖上对待朋友的准则就是:我完全信任你!(这样我也会少了份心思)但是你敢背叛我,就要把我弄死!否则到最后,还是你死!
小说中的每个人,直到最后的枭雄白愁飞,的确都没有翻转苏梦枕这种对武力的自信。
苏梦枕诗意的外表和刀意的内涵下,江湖还原为一种写实,这在武侠小说中是不多见的,绝大多数的小说家喜欢把刀剑和花草的意象叠加,甚至互为取代,这样可以经营一种“美丽甚至光怪陆离”的江湖,其实不可对比,如果要对比,那么,绝大多数的“小说人物”都成了戏子,他们喜欢在花雨中舞刀,他们喜欢在白河边洗剑,如果从真实的角度来看,这些意象也似一个舞台上的戏子翻着柔软的手腕舞着假刀假剑哼哼呀呀,就象我们不必对着武侠的命题去讨论国术一样,我们也不必去问及作者本身是否有江湖阅历?因为这是一个普遍的答案,武侠,是童话。
武侠小说需要黑社会人物来验证内容么?不需要。武侠小说是专写给古惑仔和好勇斗狠之徒来看的么?不是。武侠小说的深度在哪里?一部小说没有深层反映,是不是好小说?
温瑞安绝对可以写出真正的“江湖小说”,他没有写。他已经身在文坛江湖,身不由己,或许是他没意识到?还是不愿为之。他很痛。
所以苏梦枕就要吐血。
很多人习惯于定势看人,如果看“准”了这个人就会“一成不变”,其实江湖的暴徒也是有情的,至少在爱情面前,人人平等。武侠习惯于把神话建立在真实丑恶的江湖之上,却反而不敢正视而是抗拒“母体”的阴暗。这里存在一个问题,为什么不选择别的题材更好的去表达美好?小说除了娱乐,应该解决什么问题?透过苏梦枕,不难看出温瑞安本身有暴力的倾向,也许在现实生活中他克制的很好,或许是不需要使用。但苏的“吐血”,却是温的一段爱情的影像。
苏梦枕的吐血和李寻欢不同,截然不同。
苏梦枕一直在挺!
他内心有隐痛,他爱雷纯。整个小说中,关于他们的爱情描写,确切的只有一句话,还是苏梦枕对白愁飞讲:“因为我爱她!”就是这么简单。
其实很复杂。
在整个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帮派体系争斗中,雷纯是牺牲品,先是养父雷损,也就是六分半堂总堂主,把她作为战略“礼物”送给苏梦枕,接着雷损又安排她与神智不清的亲生父亲关七碰面,结果导致她被生父强奸,于是关七在知情后神智彻底崩溃,这样一来,关七统领的迷天七圣分崩离析,也彻底失去了与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抗衡的能力,最终退出了京城帮派势力的角逐。
雷损以为一切大功告成,可以做致命一击,从而彻底消灭苏梦枕,结果却半道杀出了白愁飞和王小石两个重量级人物。这也可以说是小说的戏剧性。
其实细细读来,不难发现,雷损最后与苏梦枕的“劈棺一战”,失败也是必然的。苏梦枕决战时陡然多了两个强助:王小石和白愁飞。而雷损呢?却将大堂主狄飞惊留在了六分半堂的家里。其中一点:苏梦枕敢信任新朋友。雷损是不是却对老朋友狄飞惊有多顾忌?
“低首神龙”狄飞惊的智慧不在白愁飞之下,武艺不在王小石之下。雷损知道,六分半堂里唯一对他地位有威胁的就是狄飞惊,雷损用雷纯控制狄飞惊,他知道狄飞惊内心爱慕雷纯,就象他知道苏梦枕也是一样。这样一来,或许狄飞惊为了雷纯而心甘情愿为六分半堂服务。只是或许,雷损不相信爱情,也就不敢过分相信别人。而他战死之后都不可能会想到: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就此息火,是为了一份遥远的爱情。
雷纯当起了六分半堂总堂主,狄飞惊小心地掩饰着自己的爱慕,担当起实际的大任。苏梦枕的血越咳越多,他的生命早就透支了,谁都知道,这时候的金风细雨楼实际是可以乘胜追击一举消灭六分半堂的,没有。因为他们在遥远相望。苏梦枕这样一个江湖人物也有他的真实悲哀,他需要为很多人负责!
任何一种道路最终归属差不多是相同的。正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做为京城的势力帮派首脑,他此时已经不单是江湖人物如此简单,他需要与京中的上流社会周旋,他需要政治的辅助,他又爱国。更重要的是,金风细雨楼——这父兄基业,不能在他手中倒塌。他要为所有兄弟的后路负责,他也要挺住最后一口气,发现并手刃楼里的叛徒!
所以,他暴力,他世俗,他沉痛,但他必须舍弃爱情。江湖中人并不是真的潇洒不羁!
雷纯的想法是不是也这样?
他们望月兴叹,他们又坚强的掩埋。
狄飞惊呢?只有看着他们的遥望,把自己更加深埋吧。
江湖多的是阴暗,因为江湖人本就是阴暗势力。他们在政治面前,是“黑”的。
谁体会过他们也有难言之痛?谁体会过他们也有很多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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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灯下骷髅谁一剑 于 2008-4-28 17:3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