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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郑思肖《心史》

本主题由 宋太祖 于 2008-4-27 15:13 推送主题
自 序


  思肖生於理宗盛治之朝,又侍先君子結廬西湖上,與四方偉人交遊,所見所聞廣大高明,皆今人夢寐不到之境。中年命於塗炭,泊影鬼區。仰懷理宗時朝野之臣,中夜倒指,嘗數一二名相:崔公與之、李公宗勉、游公侶、杜公範、吳公潛、董公槐;閫臣:孟公珙、彭公大雅、余公玠、趙公葵、陳公、向公士璧;名臣:徐西元杰、蔣公重珍、度公正、徐公嶠、潘公、郭公磊卿、張公端義、劉公漢弼、章公琰、李公韶、張公忠恕、王公遂、劉公宰、蔡公範、王公邁、曹公豳、杜公淵、徐公經孫、蕭公山則、陳公昉、黃公自然、洪公天錫、范公丁孫、李公伯玉;道學:真公德秀、趙公汝談、袁公肅、蔡公抗、趙公汝騰、錢公時、徐公霖;文臣:李公心傳、洪公咨夔、魏公了翁、危公科、程公公許、劉公克莊、湯公漢、劉公子澄;詩人:徐抱獨逸、戴石屏復古、敖臞菴陶孫、趙東閣汝回、馮深居去非、葉靖逸紹翁、周伯弼、盧柳南方春、翁賓暘孟寅、曾蒼山幾、杜北山汝能、翁石龜逢龍、柴仲山望、嚴月澗中和、李雪林龍、嚴華谷粲、吳樵溪陵、嚴滄浪羽、阮賓中秀實、章雪崖康、孫花翁惟信;其他賢能名官、豪傑人物、老師宿儒、仁人義士,僻在遐方異縣、深山窮谷,誠匪車載斗量所可盡。如斯諸君子,落落參錯天下,當時氣燄,何其盛哉!
  度宗登極,權臣持國,士氣沮喪,畏禍燃身,相尚賣諛,平日挺為君子者,亦舌噤若死,宜其人才咸無稱焉。養成德祐莫大之禍,不可救藥!雖德祐後忠臣義士,亦理宗朝涵養所致者。萬乘南遷,宗祏塵土,臣子之痛,終天罔極!今忍死暫生,期集大事,不暇以歡情倩目,調笑風月,為詩人美麗之辭。疇昔咸淳壬申,嘗確然立志,悉委舊學,已絕筆硯文史,謀入山林,蛻去姓字,甘與草木同朽盡,敬以我還之於無聲無臭之天。向非德祐虜禍天下,無復賦詩作文矣。昔上有聖天子,下有賢公卿、儒士、豪傑人物,我藐然匹夫,可以隱泯於天游,今而上無君,世皆賊,我當為天地斯道之主。主也者,天其綱常於無窮也。率有聞而笑之曰:「豈少君一人哉?」每厲聲應之曰:「正少我輩一人耳!」實萬萬不容不出為斯道立極也歟!大逆熏心,憤填抑,目遇逆事相忤,尤覺氣豪不自禁。非不知賊之刀鋸之痛,然痛有甚於刀鋸者。寧忍避一身微痛,不救天下至痛!時吐露真情,發為歌詩,決生死為國討賊之志,心語心謀,萬死必行,故氣勁語烈,殊乏和平興趣,實非詩之正道。
  先君子嘗謂「英氣道之累」,又謂「離騷亦不得其正,但以高古忠憤過之」,其以是之謂。先朝作詩,皆尚盛唐製作,冠冕佩玉,五音相宣,如大朝會,法度森然,此皆我朝祖宗仁義之澤。況美教化,移風俗,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果能一出誠心公道,斥去偽語邪思,蓋詩道必致之效,舍是而詩,恐非古聖人之所謂詩。今天下人所思皆邪,詩之根本,摧喪無餘。此為何時,出而言詩,為仁義辱甚矣!果欲為之,必知所立身乃可。思肖幼本不肖,且大不孝,資質頑鈍,授之以學,若水灌石,了不相入。先君子盡平生精力,竭其所學,癡枯木,望其必花。今若鳥雛能飛,詎敢易父母所行之轍,恣謬其所之?亂後所作詩二百篇,固近於正,一或不能行其所言,願天誅之,人誅之,彰其不孝不忠、偽語罔世之罪,使悉聞其惡,皆相顧而語曰:「其父母如是,其子如是,吾與汝其戒之!」
  我晝夜懷懼,深思遠計,施於言語果無益,不若身之於事,以風天下,暫乎默讎緘誓,屏吟詠事,決其必行計,獨以謀之,神以運之,剖析清穢,豁如天開,位三綱,福萬物。願俾天下後世,莫不知有君;願俾天下後世,莫不知有父。始可以見我父母平日教子之志。今忘叨叨,再四紬繹,力主於行,為終身誓。不求天知,不求人知,不求心知,亦非有所利而為之,蓋臣子之職分當如是也。若律以詩,去古人法度誠遠矣,當憐所遭之時為何如,時之為戾如是之極也。夫以時論之,在天不在我;以理論之,在我不在天。時雖異,卒不能違於理;理至大,實可以制乎時。昔父母教我勿違理而行也素矣,是以我自許我可必集亂世難成之事。時曷能果病我耶?我誓執無終極之終,以終其有終,期無負於國於家焉!願畢天下後世之人,一而行之,三極之道,至矣盡矣!
  維大宋三百二十有二年,德祐七載歲在辛巳陽月望日,景定詩人三山所南鄭思肖億翁後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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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久書


    前後臣子盟檄二篇,並跋並詩,昔分其字而九九錯綜書之,又取久久之義,故托其名曰久久書。祕其機,神其事,庶幾便出入,不疑其文且奇,其留傳可以久久。俟我大事成,當釐為正文,激勸天下。今又閱四年,而事未集,大痛在心,晝夜不釋,期於必成乃事。一日興動,竟釐為正文,讀之激發其志。但我死有期矣,恐生不能為國家報讎,死決當為大義吐氣。我昔有詩曰:「生或不就緒,死當償夙願。罔俾竟食言,抱長恨。」此二十字,心誓盡之矣。久久書後九跋,蓋跋前後臣子盟檄也,特意微隱爾。
  德祐八年長至日後十三日,所南鄭思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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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久書正文


  大宋德祐二年九月,大宋孤臣所南鄭思肖作臣子盟檄曰:

  上而天,下而地,中天地之中,立人極焉。聖人也,為正統,為中國;彼夷狄,犬羊也,非人類,非正統,非中國。曾謂長江天險,莫掩陽九之厄,元兇忤天,篡中國正統,欲以夷一之。人力不勝,有天理在。自古未嘗夷狄據中國,亦未嘗有不亡國,苟不仁失天下,雖聖智亦莫救;我朝未嘗一日不仁,亂臣賊子夭閼國,貪官虐吏刳剝民命,君上本無失德。今犬羊愈恣橫逆,畢力南入,吾指吾在此,賊決滅於吾手,苟容夷狄大亂,當不復生!
  吾觀吾之身,天地之身,父母之身,中國之身。讀聖賢書,學聖賢事,是與聖賢為徒,奚敢化為賊,而忘吾君、吾父、吾母也!欲彎弓射賊,曷能顧母存亡?欲偷生事母,何以扶國顛覆?舍忠不足為孝,舍孝不足為忠,以是遲遲二三百日間,雙睛望穿天南之雲。天道胡為尚未旋?蚤夜以思,狂而不寧,淚苦流膽,心赤凝血,挺然語孤忠,孑然立大義,與世相背,獨立無涯。我母龍鍾,憂憤成疾,旦莫無期,奚生其生?叫日而日未出,泣夜而夜何長。愈久愈不變,愈不可為愈為。譬賤隸婦,富少年智誘以私,彼不肯玷厥夫,為烈婦;譬貧儒子,貴公卿謀遷為後,彼不忍舍乃父,為孝子;苟有異代聖人,下舉匹夫,任以天下事,彼不願背主而相之,為忠臣。萬潔一污非烈婦,小從大違非孝子。一月不變,三月變矣,一年不變,三年變矣。或者雖不甘從賊,置大宋已不不可為,旦旦惟「真主」望,非忠臣。何哉?婦無二夫,子無二父,臣無二君。縱姬發或興,亦不陳洪範書。

  吾為大宋民,吾君之德不紂,彼非姬發而夷狄,天如之何傾有道之國?夷齊不懷殷惡,不臣姬發之聖,汝輩獨不思大宋忠厚,不怒逢賊慘毒,皆樂然媚鬼,求長生術,疇悟其自促乃死!向之喃喃諤諤誓死不變者,亦委天命於數,偽夷狄以王,胥而為賊,反叱吾愚,執方癡謀,不與時遷,譽其為聖,求變富貴也。聞之心裂,痛不可言!國家大讎未報,天下大迷未寤,我心大憂未釋,仰無天,俯無地,莫人其為人之道。學匪詞章之謂,所以學為人;人匪形體之謂,所以人其忠孝。萬世大經,不逾忠孝。一人忠,教百千萬人忠;一人孝,教百千萬人孝。生非所愛,死非所畏,生不得其道,死則為榮。父教於昔,母諭於今,不得不大一舉而殛賊,即舊邦新之,於以正天地大位,於以開日月新光。天下忠臣義士,耳茲血盟,願相從而興火德、復炎炎中天乎!實父之願,實母之願。表忠臣義士於既往,誅亂臣賊子於方來,誓大播厥盟,與國家其無斁!

  德祐四年正月,作後臣子盟檄曰:

  我被國家仁最深,受父母恩最重,生長理皇聖德汪洋之中,飛躍道化流行之下,詩書理義誠明其心,衣冠禮樂光華於躬,為三朝太平民;一旦罹此禍凶,禽獸其形,乃食人食,得不思大宋乎!豈意天下俯首從賊,竟忘遽變毛角,居禽獸列,乃曰「數也」,「勢不可為也」,「理無不亡國也。」然昔之國亡,必有太康孔甲桀紂幽厲哀平桓靈僖昭之君,酷虐禍亂,大壞天下數十年,民大怨憝,奚而不喪!本朝人君,萬無一焉,故憤悶不平。思宋者,寧有一祖十四宗至仁中國,竟若是而已夫!天理必不然也!惟我朝德澤,洽人心也深,故有李公芾、李公庭芝、姜公才、趙公與擇、趙公淮、陳公文龍、趙公卯發、王公安節、阮公正己輩,俱死忠烈,大有可觀。是數人奇哉,燁燁乎有光華,垂清風於無窮。今死守不失節者,丞相文公天祥,遁身南歸;武臣張公世傑,相與驅馳;少傅陳公宜中,挾二王而主之。三宮狩北,未有還期;二王奔南,未奏膚功。上下錯亂,天怒神怨,正臣子報國忠義自見之日。虎兕區入域,吾與汝皆腥涎中食,盍反自思焉?

  古今忠臣義士,英壯激烈,高風凜然。吾亦人也,獨不能為之乎?雖父母遺體,不敢毀傷,坐視君上蒙大難不救,又棄父母所育之身,化犬羊類,生不為全人,死不得全歸,終古啣,痛於罔極。何忍負吾君?何忍負吾父?何忍負吾母?不為君子終身?「忠孝乃本分事,一毫悖謬,為大惡人」,父授我語也。吾父立節剛潔,見理極明,苟在,逆知必死於此賊。又母氏教以「唯學父為法」,極拳拳,深望中興事,期我大有為當世。若不殄逆類,炳炎圖,是違父母遺訓,為不孝子,詎不大逆!生為吾大宋之民,生為吾父母之子,實一世良遇也。倏遭澒洞,腥汙社稷,淚盡心破,安敢有生!當與賊大決一勝,終其為人臣人子之道。

  或曰:「子身不過五尺長,弓莫挽三斗強,言空無實,力孤不支,宜箝口命餘生;不然,子之肉醢矣!」嗟夫!身可殺,心不可殺;形可泯,理不可泯!平生讀父書,箕而不弓,裘而不冶;然至剛至大之氣,則塞乎天地間,自反而縮。果其往一舉中度,天地光明,開大宋兩中興之運,緝先王萬年文明之治,仰拜吾君九天之上,俯拜吾父母九京之下,臣子之事,或庶幾乎!今雲霧晦塞,草木淒苦,四顧空空,舍我其誰?臣子盟檄所以作。曰「臣子盟檄」何義?「臣」不敢忘君,「子」不敢忘父母,誓吾心不變曰「盟」,勸國人皆忠曰「檄」。作於德祐二年九月,晝夜焦思,欲舉大事,何期含垢隱忍,又閱五百日!圖其大,當重其事;謀其成,不計其日。又懼久而或弛,復喜勇於決行,斷斷然無負人臣人子之事。吾違茲盟,雷殛其形;理誅其罪,人違茲盟。惟理所在,惟公乃行,人心天理,克復則明。敢率爾舊民,興萬動,協心丕作,恭聽號令,勦茲強醜,聿新有宋家邦,速觀乃有成。俾厥今之人,各正天倫;亦期彼後世,咸罔違是盟。

  是年九月,復跋之曰:我幼愚頑,無有慧性,凡一毫以上,非我父懇切教之,今無以明大義;長而拙懶,不解生理,凡一日之生,非我母勤儉育之,決無以至今日。家庭之訓,歷歷胸中。天可窮其高,地可極其厚,吾父母之恩大,不可而思也!二十二歲無父,三十五歲無君,三十六歲無母,又三十八歲無子,今為無君、無父、無母、無子之人,傷哉!我又聞我父曰:「生死事小,失節事大。臣之於君,有死無二。」且謂:「我祖我父,傳家惟忠孝而已,庸授於汝,毋忘父言!」我屢嘗竟夜鰥鰥,悲泣哽咽,以國以家,反覆思之。君師所教所育我者如此,父母所教所望我者又如此,今所為乃若彼,安乎忍乎?此臣子盟檄不容不作,既盟之,又盟之,實有大不可已者,誓行臣子當然之事也。夫蟄龍一出,頃而霈雨;壯士長嘯,爾生風。前後二檄,奚為空言?時一誦之,心勇氣動,天日愁變,儼若坐雲叱空,手舉滄海,淨滌大地腥穢,頓復清明之天,意頗快然!故申之以跋,淬礪乃志,決其必為。不然,縱累千萬篇,空文無益也。今惟以「行」之一字痛誓於心,終施於事,將與天下終始,同為大宋民,期不渝於初心焉!後之覽斯文者,察其深切痛苦之心,亦當為之一下淚也!九月望後,復詩以盟之曰:「死亦烏可已,丹心闡大猷。恭承父母教,用剪國家讎。日破四洲夜,天開六幕秋。終當見行事,不與世同流。」時大宋德祐四年戊寅歲冬至日,大宋孤臣三山所南鄭思肖億翁泣血誓心而書。

  越四載,德祐八年冬至後釐為正文,久久書舊文茲不更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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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久書後九跋

    一

  此一卷書,凡二千二百三十四字。昔先夫子授我曰:「真奇書也,名曰久久書。由是行之,可以為天地立極,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今未可發其祕,久久觀之,當自通其文。」比潛心數歲,終莫句其辭,支離蹇喫,罔測何文何義,流離顛沛,與此書同死生數矣。不敢忘先夫子所教,故今存焉。噫!山林,禽獸之天;江海,魚龍之天;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乃吾之天。今所聞所見、所交所言、所行所止、所飲所食,其吾之天乎!其非吾之天乎!將與草木歸枯朽乎!終與日月同光明乎!一係於久久書焉。行將絕世事,委形死志,通晝夜寂坐,禱於靈臺之天,必能冥悟其旨。吾當為天地立極,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又當大書特書其書,以風後世云。己卯歲立春後一日,三山所南鄭思肖億翁書。
    二

  我之命受於父母之天,我之學得於父母之傳,縱萬萬臠其肉,亦弗復遷之。故不敢與天下人相遊於同,惟守天理於至久而立於獨。以我父母不與天下人父母一,其立心與天地一,與古聖賢一,敢為不肖子辱之哉!大紀淪斁,同風一汙,知我者惟我而已!即我律我,而我且不中我,乃以我之律而律於人,宜乎與人日益背。夫今之人,吐語無奇氣,為時所變化,叱古直,拜富貴,萬其心,一於利,初若剖肝膽相授,熟窺於久實不然。坐空一世,悉莫我之合,或相與游,終非心於吾之天者也。此書實難其託,欲碑其一,立萬山之上;函其一,沉大海之底。明揭大義,爰鎮覆載間,而語話癡錯,容色槁悴,死有日矣。形骨固壞,然有不可泯滅者在焉,茲其位育天地萬物於無窮也耶!己卯歲旦,三山所南鄭思肖億翁復書。

    三

  厥今三綱五常之道盡廢,人而禽獸爾。孤立無朋,唯心自語。我父剛方純正,行三綱五常之道者也。萬不肖其一二,烏取其為人子?念念思之,心痛如割!今當誓死行其所教,終期於肖;不然,我父教我何事?己卯三月望,思肖復書。

    四

  朋友居人倫之一,今天下大壞,風俗一為之染,欲得相與語吾語者,竟不可得。伐木麗澤之議,殆將廢矣!抑天下果無人乎?故出則獨遊,歸則高臥,為世嫌,指以為癡。蒼天蒼天,我讀我父書者也,浩歎激發,以手抑胸,血漬兩眥,乾坤若變色,淒然欲風雨,凜乎其不能自存,忽作而言曰:天道不常晦冥,終有青天白日之時,吾何憂哉!

    五

  我父今逝十八年矣!昔在膝下時,教我極嚴,隨事陳義,啟其昏頑。行坐寢食,無一事一時而不教,且痛加之鞭撻,直欲吐其心納我胸腹間,使其速肖於人。譬如種種子於枯塉之土,今萌芽者百不一二。舉其大要,則曰:「不能事親,非孝也;不能事君,亦非孝也;不能立身,亦非孝也。何也?辱於家也。故立身為人子之終事。孝經曰:『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此之謂也。汝不行吾之言,汝則非吾之子!」我母亦語我曰:「汝不行汝父之言,汝不如死!」至今歷歷耳間,髮立汗下。父母之言 出諸口,即心服而行之者,孝子也;今悖父母所訓,委身汙雜,為名教罪人。願天下之為人子者,悉以我為戒,家國其庶幾乎!況我父遺所著書數帙,又注易甫及六十卦而逝,夫繼志述事,實人子之責;今天昏昏、日茫茫,正切切然為天下大事計,心夢飛亂,卒未暇為我父足其遺書。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又犯之。我父遺書,終授之誰耶?我知雷霆必誅我矣。掩面一慟,昊天罔極!
    六

  人道立,則天其所以為天,地其所以為地,萬物其所以為萬物;人之道苟不然,天地萬物之道亦幾於廢矣。蓋天地萬物不能自為天地萬物,必以人而天地萬物之,人之道大矣哉!日輪西傾,覆載咸夜,生冥塗索行,莫知所向,可哀也已。速吾之帝出乎震,開天下曉,使昭昭然行大道中,人道立,則天地萬物咸盡其道,吾事畢矣。右三章皆感歎久久書而作,滔滔有懷,言之不足,故言之而又言焉。今併書之。己卯冬至前二日,所南鄭思肖敬書。

    七

  今之為人父者,能生之不能教之,惟慮無財遺其子。苟能教以學業,不教以仁義,曷為父?間有不孝者,亦詬父曰:「不遺以財,使我終窮」,至謂「天不生我於富貴家」為怨也。豈父子之天耶?嘗思百工之人,各知以業授其子;富者知遺財與其子;貴者知延賞與其子;人君知以天下與其子;獨我父以道授我,庶乎成人。故我父之恩,過於人君以天下與其子。天下可得而有,道不可得而聞。以天下與其子,歷代人君莫不然;以道授其子,千百世不一見。父欲聞道,且不可得,奚以授於子?世之父不多老聃、輪扁也,縱有之,尚不能喻於子。道之難聞如是哉!我聞道矣,一天下之事皆小之,但知我父所授之道為至大,白刃加於身,實不懼,曷以變之?昔本大不孝,今知改爾,得如是者非能也,實我父之力也。故生生死死,一以久久書為心,意悟天還,吾道亨矣!昔羅仲素論瞽瞍底豫事曰:「只為天下無不是之父母」,陳了翁聞而善之。我繹思其言,真與六經相表裏。今天下人一之為惡,道本無間斷,彼無知者為時所瞽,痛可憫!我有我父之道在,了然不惑,獨立不懼,豈易至是。益信「天下無不是父母」之語為至論,惜乎生後,不得見斯人一拜之。世道錯倒,今與誰語?其惟仰蒼蒼一歎乎!辛巳九月廿四日,所南鄭思肖億翁書。
    八

  吾聞有志者人莫破之,鬼神莫破之,天地莫破之,生死禍福莫破之。夫如是,我知我久久書必開大明之天,終集厥成也。志與道一,萬古如新,敢再拜焉,敬勒為誓!辛巳良月初六日,所南鄭思肖億翁書。

    九

  我書久久書後凡八作,猶不能已於已也。所以不已者何?我父之志未伸也。我父氣如烈日,秋霜其嚴;行如精金,粹玉其潔。今洞觀一世人,竟無似其毫髮者。我欲學之也,自始逮今,愈學愈不肖。仰而望之,巍然其天乎!始教我為君子也,今小人矣!易形革面,躑躅獸走,得罪天理,不齒人類,如之何不使我哭泣摧抑,痛割心肺,晝夜悔恨,若莫能救!人莫不有子,其子未嘗不肖父;誰謂我父有子乃如是。為人笑,直累於先,厥罪為大。深思我父昔日鞭撻,不可復得,痛哉痛哉!誓自今始,心無他思,目無他視,盡力死行我父所行之塗,雖生死禍福來,悉不敢避!一念動於中,天地鬼神昭監在前,或敢薦違家法,我父終不瞑目於空冥間,鄭思肖盍深思之?今恥事虛文,此為絕筆之誓!辛巳陽月初八日,所南鄭思肖億翁書。

  西漢絕十八年,景帝之子長沙定王發五世孫光武興漢,其派實不出於武昭宣元成哀平諸帝之下。東漢絕一年,前漢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勝之孫昭烈皇帝興漢,其派亦不出於東漢諸帝之下。大宋開中興之天,或不幸而如是,亦寧不可乎?惟大宋一祖十四宗聖子神孫之後亟圖之!微臣雖不才,敢不盡生盡死以效驅馳,決不食言!大宋德祐九年四月七日,臣鄭思肖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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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文一卷[size=-1]並元賊犯中國後所作         
三山所南鄭思肖億翁

    獃懶道人凝雲小隱記
  獃懶道人,蘇人也,既獃矣,又懶焉,蘇人中之真蘇人也。今天下人,荒涼如秋,夢影白日,聲飛空青,弔形獨淚,怨逼春枯,愁挾秋語,均化為蘇人矣。悲哉!與其流於流,孰若止於止?獃兮懶兮,如雲之凝,若於,無心可心,孰識雲之即吾兮,而吾之即雲兮?其凝其質,其散其天,乍離乍合,孰操孰舍?吾不知其誰為之也。陟賾之堂,索玄之根,欲名其誰,實不可得,安能擬其為之者與?或者曰:凝雲小隱在西湖之上,獃懶道人所創,四方高人息肩問道,粥晨飯午,棲神遊真之所也。吁!吾匪不知創者獃懶道人也,然獃懶者其號,骨肉者其形,捨是而索之,則為之者誰與?問君而君不知,問吾而吾不識,吾亦不識君之為誰、吾之為誰也。彼其彼,此其此,互名其名,聾瞽至死,或欲識之,請問於凝雲小隱主人獃懶道人。

    一愚說
  愚,所鄙之之稱也。喜而納之者,其隱於道者乎?予世今之世,莫人其為人,軋乎憤,騁乎囑,而兀兀,而訥訥,素無怪其為愚,而喃喃,而巖巖,今亦化而為愚。惜哉!愚於君父家邦,則天其遊;愚於胡虜巢穴,則身其囚。弔日景之燭物不晶,慘淚痕之泣睛欲突,臨風一呼,將莫裁其所之也!唯予之不甘於愚,乃所以全其隱於愚也耶?

    靜淨說
  淨生於靜,靜一其淨。空然泠然,玄玄其玄,寥廓無象。先吾之先,索無首其首,潔無垢其垢。後吾之後,萬化形其妄,吾靜淨其真。委天地,冥日月,靜無靜,淨無淨。吾其靜淨,靜淨其吾,二其二,一其一,匪二匪一,悉吾太極。

    夢遊玉真峰餐梅花記
  德祐六年己卯冬至前三十六日,其夕三更後,鄭子得一夢。始則栩栩然,冥冥然,若冪若蟄,若醉若瞶,若迷身雲霧中,憑虛任其所之;俄而蘧蘧然,泠泠然,若有所至,然開目則身在山中。私謂其地為西蜀之極西,其山中巖崖巘壑,參錯綿亙峙奇走怪,形勢飛舞,非漁樵耕獵所趨塗徑,其僊怪龍虎所區窟宅。三晝遊覽,萬不六七。忽迫暮,遇深闊徹碧之溪,竟行水面,水離足三二寸,側石之徑,行迂峻,探窅篠,至一洞,石門忽自開。入之數里,始露霄漢,寬敞如平地,見可仰不可陟壁立之,聳身即騰飛至其上。得一盤石,潤潔如玉色,平滿整截,方可七八百丈,四垂陡絕,下視無底。上有大古梅一,結根罅石之土,始一兩花,須臾盛開,香透頂腦。復意其時初冬至,正十五、六間,月輪懸於天頂,駐而不動,相去甚近,極大極明,直千百倍,泬寥空闊,清氣逼人。我心顛喜,興趣辟易,手摘梅花食,頃空其樹,匪若世間梅花,帶清苦氣味,甜美如嚼新軟白石髓。且口咄咄,文其事欲紙,紙至,筆具隨之,懸筆飛寫,字狀極怪,不類世俗書。其文曰:  我鍾先天至清之氣毓其神,必以後天至清之氣養其形。陋彼熟食之子,火氣昏其清明,溘死其命於穀肉之殼,終棄墜其魄於冥城。草木英華,後天之清氣也,梅獨優之。一陽而花,六陽而實,為純陽之果。其花天真之身,至香無垢,貞白終其性。戕以霜斧雪斤,莫能夭彼之命。黑魔癡慘,欲殺萬物以死;身抱微陽一之仁,出而萌芽欲絕不絕之春。性和氣良,滌夙骸腥滓,盪化真水,培固命蔕,歸於踵,綿綿其息,久之鍊骨,堅而空透,體性不壞,猶精金然,吾嗜之者以此,平生所食數溢千樹矣。來遊此,太初真氣所結,懸空而擎,不與塵壤通接,九疊九萬仞,霹靂圻裂,神護鬼捧,吸納煦洩,撐突峻削,磅坱圠,山氣清潤,滋石孕玉,山相鎖,若犬牙啣錯,深走地底,鍵斡坤軸,獄形坡,臣伏若拜,奄蔭娑婆,巋然而帝,飛身陟之,千清萬奇,業併心目。空中有聲之者曰:此玉真頂也,邇來四百萬,無人至此矣。梅花一樹,與天地日月仝生,更莫算其幾微塵。伏羲未生前,嘗開一花,今天地荒老,萬物多故,欲仁下土,故花又開,天道健,地道順,王道昌,萬物壽吉。樹拱百圍,花大半尺,樛枝偃蹇,根絞石隙,天根月窟,和氣之液,洪濛之雪,搆為花骨,世不得聞,仙不得識。今焉大珠玉,飛出泥丸,化而為月,御天中央,直若千輪圓月,合成一月,迫窄六虛,焜燿陸離,開大光明,一被照耀,咸悟長生。大星,可數可取,小星千千,踏向足底。清極顛默,氣薄金石,頑立梅下,頻嗅頻笑,方瞳不瞬,溜碧相射,竟欲與之俱化,泯而為一。倏躍而動,手盡其葩,齒鍊為丹,火涼水浮,玉池甘香,骨瑩肉化,鼻舌毛孔,悉迸散香霧。六合同同,燦發玉光,萬返乎源,其心忽空,一旦獲無身之身,還我於無極,於戲偉哉!  書此文訖,舉頭睨此樹,又英英而花矣。花愈盛,香愈清,更欲採食。輒仰面長笑,聲震空碧,遂驚寤。神思恬淨,舌根猶香。夢中之文,凡千餘字,一筆而就,旦而遺其半,又二三百字,怪不可曉。剔抉其支離,絡之以意,潤色之以辭,仍紀顛末,遺為他日一笑耳。聞者異之曰:奇哉夢也!曰:奇之則不奇矣。夫人之夢,皆紛雜之念凝之於神,因其昏昧,乘氣機恣縱變化,其魂實未嘗出於身外,真有所遊歷。或先讖其事,或雜揉於感,多慾者夢猥而昏,無念者夢寡而清,要之俱化也,詰其根則妄爾。樂廣之論未悉也,別之有周禮六夢焉。昔黃帝夢遊華胥,高宗夢得說,文王夢帝與九齡,孔子夢見周公,佛夢金鼓,老子夢遊罽賓,莊周夢為蝶,孰謂至人無夢乎?其實皆託言也,假夢以喻其意。彼數人者,直不可測,泥之反失之。豈如左傳所錄之夢,非先讖其事,則雜揉於感者耶?聖賢或夢亦覺,人雖覺實夢,此以異也。夢生夢死,夢榮夢辱,蠢蠢夢晝,紛然蕉鹿,盲於心,偉一漚,斥溟渤,反誇為極智。夜夢泛而無根,覺則出之,晝夢苟差,敗乃德,不得為善人,無寤時,晝夢之害,過於夜夢遠矣,悟者蓋寡。我未生之先,寂然而無為;我既生之後,順天理以全歸。厄之不挫也,夭之不憂也,奚以富之貴之福之壽之耶?無愛風慾薪鼓爨靈臺之火,情想俱枯頹,嗒喪其肢體,視實無視,聽實無聽,思實無思,五官咸天厥職,一無所倚。孰為夢?孰為覺?然則向之所夢,又不可以夢而夢之矣。

    自戒
  有行,至貧至賤可以進之;無行,至富至貴不可親之。何也?有行之人,綱紀森然,動皆法度,不敢一毫越理犯分,恣其所行,雖貧乏不以為不足,無故與之猶不受,況妄謀乎!忠孝仁義,睦於家,藹於鄉,不以害遺於人,斷無後殃。無行之人,譎佞殘,塞於胸間,心目所至,悉犯於理,貪涎滿吻,并包之心熾然,使得時則以勢之矣,雖死且有謀,餘孽猶毒於人,必難終以福。匹夫有行,保身、保家、保子孫,遺善為閭里傳;卿相無行,亡身、亡家、亡國、亡天下,遺臭為後世笑。敢斷之曰:無行之卿相,不若有行之匹夫。得若人而交之,非損我者也,實益我者也。然我或有一於此,人將拒我,如之何得若是之人而交之耶?其懼人之拒我也,莫若以所以拒於人者反拒乎吾身,庶乎可矣。妄以言議人,則幾於小人;能自檢其身,則不失為君子。終身其行斯言乎!我少也昧,惟由我父所行之塗行焉,凜凜然或恐悖之,玷於父母,願必進於道,期為君子之歸,故書以自戒。

    文丞相
  國之所與立者,非力也,人心也。故善觀人之國家者,惟觀人心何如爾。此固儒者尋常迂闊之論,然萬萬不踰此理。今天下崩裂,忠臣義士死於國者,極慷慨激烈,何啻百數,曾謂漢唐末年有是夫?於是可以覘國家氣數矣。藝祖曰:「宰相須用讀書人。」大哉王言,直驗於三百年後。丞相文公天祥,才略奇偉,臨大事無懼色,不敢易節。德祐一年乙亥夏,遭韃深迫內地,公時居鄉,挺然作檄書,盡傾家貲,糾募吉贛鄉兵三萬人勤王,除浙西制置使。九月,至平江開閫。十一月,朝廷召公以浙西制置使勤王,入行在。二年丙子正月,韃兵犯行在皋亭山,丞相陳宜中奏請三宮,不肯遷駕,即潛挾二王奔浙東,韃偽丞相伯顏聞而心變,意欲直入屠弒京城,在朝公卿咸驚懼,慫恿文公使韃,軍前與虜語。朝廷假公以丞相名,及出,一見逆臣呂文煥,即痛數其罪,又見逆臣范文虎,亦痛數其罪,文煥文虎意俱怒。導見虜酋伯顏,公竟據中坐胡床,仰面瞠目,撚鬚翹足,倨傲談笑。虜酋伯顏問其為誰,公曰:「大宋丞相文天祥。」伯顏責不行胡跪之禮,公曰:「我南朝丞相,汝北朝丞相,丞相見丞相,不跪。」遂終不屈。其他公卿朝士見虜酋,或跪或拜,賣國乞命,獨公再三與韃酋伯顏慷慨辯論,尚以理折其罪,辯析夷夏之分,語意皆不失國體。深反覆論文煥之逆,伯顏竟解文煥兵權。又沮遏伯顏直入屠弒虜掠京城百姓之凶。伯顏始怒終敬,為其所留,不復縱入京城,竟挾北行。至京口,賊酋阿勒丞相諸使親札諭維揚降韃,獨文公不肯署名,虜酋暫留公京口虜館。時維揚堅守城壁,與賊酋阿據京口對壘。虜賊禁江禁夜,把路把巷,甚嚴密。公間關百計,擲金買監絆者之心,寓意同監絆虜酋往來妓館,褻狎買笑,意甚相得相忘,又得架閣杜滸相與為謀。二月晦,夜遁出城,偷渡江,登真州岸,偷歷賊寨,勞苦跋涉難譬。時全太后、幼帝北狩,將道經維揚,公欲借揚州兵與賊戰,邀奪二宮還行內。公叫揚州城,揚州疑公,不納。復西行叫真州城,即差軍送東往泰州,由海而南,南北之人悉以公為神。  朝廷重拜為右丞相。又於汀漳間募士卒萬餘人,勦叛臣,易正大,驅馳二三年。景炎三年,歲在戊寅,十一月,潮陽縣值賊,服腦子不死,為賊所擒,終不屈節,談笑自若。賊以刀脅之,笑曰:「死,末事也。此豈可嚇大丈夫耶?」嘗伸頸受之,賊逼公作書說張少保世傑叛南歸北,公曰:「我既大不孝,又教人不孝父母耶?」不從其說。賊擒公至幽州,見偽丞相博羅等,不跪,虜控持,搦腰捺足,必欲其跪,則據坐地上,叱曰:「此刑法耳,豈禮也!」賊命通事譯其語,謂公曰:「不肯投拜,有何言說?」公曰:「天下事有興有廢,自古帝王及將相,滅亡誅戮,何代無之?我今日忠於大宋社稷,至此何說!汝賊輩蚤殺我,則畢矣!」賊曰:「語止此?汝道『有興有廢』,古時曾有人臣將宗廟城郭土地付與別國了,又逃去,有此人否?」公曰:「汝謂我前日為宰相,奉國與人,而後去之耶?奉國與人,是賣國之臣,賣國者有所利而為之;去之者,非賣國者也!我前日奉旨使汝伯顏軍前,被伯顏執我去,我本當死;所以不死者,以度宗之二太子在浙東,老母在廣,故為去之之圖爾!」賊曰:「德祐嗣君非爾君耶?」公曰:「吾君也。」賊曰:「棄嗣君,別去立二王,如何是忠臣?」公曰:「德祐嗣君,吾君也,不幸失國,當此之時,社稷為重,君為輕,我立二王,為宗廟社稷計,所以為忠臣也。從懷帝、愍帝而北者,非忠臣;從元帝為忠臣。從徽宗、欽宗而北者,非忠臣;從高宗為忠臣。」賊曰:「二王立得不正,是篡也。」公曰:「景炎皇帝,度宗長子,德祐嗣君之親兄,如何是不正?登極於德祐已去之後,如何是篡?陳丞相奉二王出宮,具有太皇太后聖旨,如何是無所授命?天與之,人與之,雖無傳受之命,推戴而立,亦何不可?」賊曰:「你既為丞相,若奉三宮走去,方是忠臣。不然,則引兵與伯顏決勝負,方是忠臣。」公曰:「此語可責陳丞相,不可責我,我不當國故也。」賊曰:「汝立二王,曾為何功勞?」公曰:「國家不幸喪亡,我立君以存宗廟,存一日則一日盡臣子之責,何功勞之有!」賊曰:「既知不可為,何必為?」公曰:「人臣事君,如子事父。父不幸有疾,雖明知不可為,豈有不下藥之理?盡吾心爾,若不可救,則命也。今日我有死而已,何必多言!」賊曰:「汝要死,我不教汝死,必欲汝降而後已。」公曰:「任汝萬死萬生煉,試觀我變耶不變耶!我,大宋之精金也,焉懼汝賊輩之火耶!汝至死我而止,而我之不變者初不死也。叨叨語十萬,汝只是夷狄,我只是大宋丞相。殺我即殺我,遲殺我,我之愈烈。昔人云:『薑桂之性,到死愈辣。』我亦曰:『金石之性,要終愈硬!』」公後又云:「自古中興之君,如少康以遺腹子興於一旅一成;宣王承厲王之難,匿於召公之家,召周二相立以為王;幽王廢宜臼,立伯服為太子,犬戎之亂,諸侯迎之,宜臼是為平王;漢光武興於南陽,蜀先主帝巴蜀,皆是出於推戴。如唐肅宗即位靈武,不稟命於明皇,似類於篡,然功在社稷,天下後世無貶焉。禹傳益,不傳啟,天下之人皆曰,『啟,吾君之子也』,謳歌,訟獄者歸之。漢文帝即是平勃諸臣所立,豈有高祖惠帝呂后之命?春秋,亡公子入為國君者何限?齊桓晉文是也。誰謂奔去者不當立?前日汝賊來犯大紀,理不容不避,二王南奔,勢也。得程嬰公孫杵臼輩出,存趙氏,為天下立綱常主,揆諸理而不謬,又寧復問『有無授命』耶?惜乎先時不曾以此數事歷歷詳說與賊酋一聽!」此皆公首陷幽州之語。
  公始被賊擒,欲一見忽必烈,大就死;機洩,竟不令見忽必烈。因叛臣青陽留夢炎教忽必烈曰:「若殺之,則全彼為萬世忠臣;不若活之,徐以術誘其降,庶幾郎主可為盛德之主。」忽必烈深善其說,故公數數大肆詈,忽必烈知而容忍之,必欲以術陷之於叛而後已。數使人以術劫刺耳語,公始終一辭曰:「我決不變也,但求早殺我為上。」賊屢遣舊與公同朝之士,密誘化其心。公曰:「我惟欲得五事:曰剮,曰斬,曰鋸,曰烹,曰投於大水中,惟不自殺耳!」賊又勒太皇傳諭說公降韃,公亦不聽。諸叛臣在北其忠烈,與賊通謀,密設機奪其志,公卒不陷彼計,反明以語韃,酋盡伏其智。且俾南人然問六經、子史、奇書、釋老等疑難之事,令墮於窘鄉,謀折其短誤,公朗然辨析,議論了無不通,強辨者皆屈。北人有敬公忠烈,求詩求字者俱至,迅筆書與,悉不吝。公妻妾子女先為賊所虜,後賊俾公妻妾子女來,哀哭勸公叛,公曰:「汝非我妻妾子女也;果曰真我妻妾子女,寧肯叛而從賊耶!」弟璧來,亦如是辭之。璧已受偽爵,嘗以韃鈔四百貫遺兄,公曰:「此逆物也,我不受!」璧慚而卷歸。後公竟如風狂狀,言語更烈。一見韃之酋長,必大叱曰:「去!」有南人往謁,公問:「汝來何以?」曰:「來求北地勾當。」公即大叱之曰:「去!」是人數日復來謁,已忘其人曾來,復問曰:「汝來何以?」是人曉公意惡韃賊,紿對曰:「特來見公,餘無他焉。」公意則喜,笑垂問如舊親識。他日是人復來,公又忘之矣。叛臣留夢炎等皆曰「風漢」,北人指曰「鐵漢」。千百人曲說其降,公但曰:「我不曉降之事。」虜酋曰:「足跪於地則曰降。」公曰:「我素不能跪,但能坐也。」賊曰:「跪後受爵祿富貴之榮,豈不為樂,何必自取憂苦?」公曰:「既為大宋丞相,寧復效汝賊輩帶牌而為犬耶!」或強以虜笠覆公頂上,則取而溺之,曰:「此濁器也。」
  德祐八年冬,忽有南人謀刺忽必烈,戰栗不果,被賊殺。或謂久留公,終必生變,非利於韃。忽必烈數遣叛臣留夢炎等堅逼公歸逆,謂忽必烈曰「韃靼不足為我相,惟文公可以為之,得其降則以相與之。」公曰:「汝輩從逆謀生,我獨謀盡節而死。生死殊塗,復何說!大宋氣數尚在,汝輩大逆至此,亦何面目見我?」遂唾夢炎等去之。會有中山府薛姓者,告於忽必烈曰:「漢人等欲挾文丞相擁德祐嗣君為主,倡義討汝。」忽必烈取文公至,問之,公慨然受其事,曰:「是我之謀也。」請全太后、德祐嗣君至,則實無其事。公見德祐嗣君,即大慟而拜,且曰:「臣望陛下甚深,陛下亦如是耶?」謂嗣君亦從事於胡服也。忽必烈始甚怒公,然忽必烈意尚愍公忠烈,猶望公降彼,再三說諭,公數忽必烈五罪,詈甚峻。忽必烈問公欲何如,公曰:「惟要死耳!」又問:「欲如何死?」公曰:「刀下死。」忽必烈意欲釋之,俾公為僧,尊之曰「國師」;或為道士,尊之曰「天師」;又欲縱之歸鄉。公曰:「三宮蒙塵,未還京師,我忍歸忍生耶?但求死而已。」且痛奶ㄓ謘A諸酋咸勸殺之,毋致日後生事,忽必烈始令殺之。公聞受刑,歡喜踴躍,就死行步如飛。臨下刃之際,忽必烈又遣人諭公曰:「降我則令汝為為頭丞相,不降則殺汝。」公曰:「不降!」且繼之以。及再俟忽必烈報至,始殺公,公之神爽已先飛越矣。及斬,頸間微湧白膏,剖腹而視,但黃水,剖心而視,心純乎赤。忽必烈取其心肺,與酋食之。
  昔公天庭擢第,唱名第一,出而拜親,革齋先生留京師,病已亟,命之曰:「朝廷策士,擢汝為狀頭,天下人物可知矣。我死,汝惟盡心報國家。」母夫人遭德祐變故,逃避入廣,又嘗教公盡忠。故公始終不違父母之訓。盡死於國家,無二心焉。公自號「三了道人」,謂儒而大魁、仕而宰相、事君盡忠也。忠臣、孝子、大魁、丞相,古今惟公一人。南人慕公忠烈者,已摭公之哭母詩「母嘗教我忠,我不違母志。及泉會相見,鬼神共歡喜」之語,作鬼神歡喜圖,私相傳翫。公在患難中,嘗終日不語,冥然默坐,若無縈心者。五載陷虜,千磨萬折,難殫述其苦。事事合道,言言皆經。一以相去遠,二以人畏禍不肯傳,百僅聞其一二。累歲摧挫之餘,老氣崢嶸,視初時愈勁。時作歌詩自遣,皆許身徇國之辭。間見數篇,雖有才學,然怪其筆力不能操予奪之權,氣索意沮,深疑其語;後乃知叛臣在彼,諛虜嫉公,或偽其歌詩,揚北軍氣燄,眇我朝孤殘,憐餘喘不得復生之語,雜播四方,損公壯節。公自德祐二年陷虜北行,作指南集。景炎三年陷虜,作指南後集。公筆以授戴俊卿,文公自本末。有稱賊曰「大國」、曰「丞相」、又自稱曰「天祥」,皆非公本語,舊本皆直斥虜酋名,不書其僭偽語。觀者不可不辨,必蔽於賊者畏禍易為平語耳。詩之劇口賊者,亦以是不傳。禮部郎中鄧光薦蹈海,為賊取,文公與之同患難,頗多唱和。杜滸嘗除侍郎,海中殺賊頗夥,後以戰死。公之家人皆落賊手,獨妹氏更不改嫁賊曹,謂:「我兄如此,我寧忍耶!」惟流落無依,欲歸廬陵,賊未縱其還鄉。公名天祥,字宋瑞,號文山,廬陵人。父名儀,號革齋。公被擒後,己卯歲往北,道間作祭文,遣孫禮詣廬陵革齋先生墓下為祭,仍俾姪升立為嗣。公祐四年年二十一歲廷對,擢為大魁,四十一歲拜丞相,亂後出處大略如此。平生有事業文章,未悉其實,未敢書。思肖不獲識公面,今見公之精忠大義,是亦不識之識也。人而皆公也,天下何慮哉?意甚欲持權衡筆,詳著忠臣傳,苦耳目短,不敢下筆。然聞為公作傳者,甚有其人,今諒書所聞一二,助他日太史氏採摭,當嚴直筆,使千載後逆者彌穢,忠者彌芳,為後世臣子龜鑑與。

    論人辯
  欲觀其人,先觀其行,然後觀其志,復觀其氣,使其氣不偉則卑矣。或曰:行者,觀人之本,奚以其志、其氣乎?曰:其行雖可取,苟非我徒,寧舍之。小人夷狄之中,豈無有行者存焉?揆其名則非。古人論人品甚嚴,先以定其分,復以閑其別。古者凡民之秀曰士,今之名曰士者,未嘗不讀書能文,實則非我徒,其志其氣卑,行乎萬物之下,屑為物之御,幽幽囚囚,夢杪忽之,欲獨私其天。不見聖人之道,廣大弘深,渺無津涯,果何時天開而春融耶?志者,入道之始;氣者,成人之終。志不高不足以入道,氣不充不謂之成人。聖賢之氣,渾渾然如太極,昭昭然如天地,粲粲然如精金,巖巖然如泰山。是氣也,道義之充也,不可以外假。今之曰士者,知是氣也蓋寡,豈能觀是氣?又豈能養是氣?論人品之法,悉委於無傳,故我之論人,始以論人品,終以觀其氣,目照一世,廓兮其空,終身獨行,亦宜矣乎!

    答天然子辭
  我殼娑婆之春,人其綱常,四十年,蠢蠢悶悶,盲盲冥冥,變智以愚,其初,死有旋有,破無還無,萬萬一一,咸喪其然,或可乎?天然子咀其旨,邁其顛,斂繁枯根,三極萬化,悉臣於我,仍之,乃既矣。


    警終
  天與人以生,與人以富,與人以貴,與人以安,與人以壽,獨不與人以死。蓋死之者,乃所以終之也。惟天未終之,亦所以白其平日之心也。白居易有詩云:「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若使當時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其亦有見於是夫。國家盛時,士大夫以幸而全其名者多,不遇蟠根錯節,無以別其利器不利器。今之大變,決江河而下流,天下一波,亦足以見人之心矣!一以古道遇諸人,國中無與語者;一以今道遇諸人,詭遇獲禽,無往不得。我國中行,無與語者久矣,奚獨今哉!以古御今,難乎!雖然,寧死不敢為彼。立於孤,遁於密,每惕然而驚,有不喜聞人聲之意。人皆曰:彼奪天下已定,何為而癡癡,不天其生,惟求克死為道乎?曰:寒浞絕夏祀四十年而少康興,夫差敗越二十一年而勾踐滅吳,王莽篡漢之後二十一年而光武興漢,是未可以目前成敗論,宜高雙眸以觀。今天之與我者大矣,非一世之人所有也。獨未終之以死,非懼死也,懼不得其正而死,全歸之於天,貽辱於先也。亦毋使後之人謂我能言之而不能行之,故書此以告於心,爰警其終焉!


车马喧南道   青衫陌上行
徘徊多少月   萧瑟半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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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今正統大論
  後世之論古今天下正統者,議率多端,自春秋後,史筆不知大倫所在,不過紀事耳。紀事而不明正理,是者非,偽者正,後世無以明其得失,諸史之通弊也。中國之事,係乎正統;正統之治,出於聖人。中國正統之史,乃後世中國正統帝王之取法者,亦以教後世天下之人所以為臣為子也。豈宜列之以嬴政、王莽、曹操、孫堅、拓拔珪、十六夷國等,與中國正統互相夷虜之語,雜附於正史之間?且書其秦、新室、魏、吳、元魏、十六夷國名年號,及某祖、某帝、朕、詔、太子、封禪等事,竟無以別其大倫?先主為中山之後,本稱漢,陳壽作史,降之曰蜀;於逆操史中乃稱「蜀丞相諸葛亮入寇」,若此等類,豈不哉!臣行君事、夷狄行中國事,古今天下之不祥,莫大於是。夷狄行中國事,非夷狄之福,實夷狄之妖孽。譬如牛馬,一旦忽解人語,衣其毛尾,裳其四蹄,三尺之童見之,但曰「牛馬之妖」,不敢稱之曰「人」,實大怪也。中庸曰:「素夷狄行乎夷狄。」此一語蓋斷古今夷狄之經也。拓拔珪、十六夷國,不素行夷狄之事,縱如拓拔珪[size=-1]偽稱元魏,偽謚文帝。之禮樂文物,僭行中國之事以亂大倫,是衣裳牛馬而稱曰人也,實為夷狄之大妖,寧若即夷狄而行夷狄之事以天其天也。君臣華夷,古今天下之大分也,寧可紊哉!若夫夷狄風俗興亡之事,許存於本史,如國號類中國之號,[size=-1]所謂僭號,元魏是也。及年號某祖、某帝、某皇后、太子、朕、詔、封禪、郊祀、太廟等事,應犯天子行事等語,苟不削之,果與中國正統班乎?若國名素其玁狁、單于之號,及官職、州縣並從之,猶古之列國,亦猶古者要荒之外,夷狄之地;古者聖人得柔遠之道,所以不致其犯分,御之失道,則猖獗四馳矣。  或曰,「拓拔氏及今極北部落,皆黃帝後,姑假之亦可。」曰,譬如公卿、大夫之子孫,棄墮詩禮,或悅為皂隸,或流為盜賊,豈可復語先世之事,而列於君子等耶!況四裔之外,素有一種孽氣,生為夷狄,如毛人國、猩猩國、狗國、女人國等,其類極異,決非中國人之種類,開闢以後即有之,謂黃帝之後、夏后氏之後則非也。孟子曰:「舜、文,東夷、西夷之人也。」史記曰:「舜,冀州人也,黃帝之子昌意七世孫。」且文王之先嘗避狄難矣,未可遽以東夷、西夷之說而論舜、文也。舜、文,大聖人,豈可執東夷、西夷之語例論後世夷狄也哉?其曰北史,是與中國抗衝之稱,宜黜曰「胡史」,仍修改其書,奪其僭用天子制度等語。其曰南史,實以偏方小之,然中國一係焉,宜崇曰「四朝正史」,[size=-1]南史但載宋齊梁陳,故曰「四朝」。不亦宜乎?嬴政不道,王莽篡逆,劉玄降赤眉,劉盆子為赤眉所挾,五代篡逆尤甚,冥冥長夜,皆不當與之。普六茹堅小字那羅延[size=-1]僭稱隋,僭謚文帝,普六茹譯姓曰楊。奪偽周宇文闢之土,而並僭陳之天下,本夷狄也,魏證猶引「楊震十四世孫」書之,此必普六茹堅援引前賢以華族譜云,並宜黜其國名、年號,惟直書其姓名及甲子焉。如遇某祖、某帝、朕、詔、封禪、郊祀、太廟等事,宜書曰:「普六茹某僭行某事。」呂后稱制八年,武后稱制廿一年,牝雞之晨,俱惡逆事,書法同前;但仍書曰呂后;但武后本非高宗后,其名不正,亦不當以后書之。如自古以來,諸國之名仍存之,蓋出於天子之所封也。若論古今正統,則三皇、五帝、三代、西漢、東漢、蜀漢、大宋而已。司馬絕無善治,或謂後化為牛氏矣。宋、齊、梁、陳,藐然綴中國之一脈,四姓廿四帝,通不過百七十年,俱無善治,俱未足多議,故兩晉、宋、齊、梁、陳,可以中國與之,不可列之於正統。李唐為晉載記涼武昭王李暠七世孫,實夷狄之裔,況其諸君家法甚繆戾,特以其并包天下頗久,貞觀開元太平氣象,東漢而下未之有也,姑列之於中國,特不可以正統言。夷狄行中國之事曰「僭」,人臣篡人君之位曰「逆」,斯二者天理必誅。王莽、曹操為漢臣,逆也;普六茹堅乃夷狄,呂后、武后乃婦人,五代八姓乃夷狄盜賊之徒,俱僭也,非天明命也。以正而得國,則篡之者逆也,如逆莽、逆操篡漢之類是也;不以正而得國,則奪之者非逆也,漢取嬴政之國、唐取普六茹堅之國、大宋取柴宗訓之國是也。善乎僭唐李亶[size=-1]僭謚明宗。露禱於天曰:「臣本夷狄,願天早生聖人,弔民伐罪,如湯武則可。」孔子曰:「武盡美矣,未盡善也。」湯武憂天下無君,伯夷憂後世無君,斷之固有理,後世必藉湯武之事,以長無君之惡。李覯曰:「湯武非聖人亦宜。」聖人、正統、中國,本一也,今析而論之,實不得已。是故得天下者,未可以言中國;得中國者,未可以言正統;得正統者,未可以言聖人。唯聖人始可以合天下、中國、正統而一之。  子路問:「衛君待子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言不順,事不成,禮樂不興,刑罰不中,民無所措手足。」大哉「正名」一語乎!其斷古今之史法乎!名既不正,何足以言正統與?正統者,配天地、立人極,所以教天下以至正之道。彼不正,欲天下正者,未之有也,此其所以不得謂之正統。或者以正而不統、統而不正之語,以論正統,及得地勢之正者為正統,俱未盡善。古之人君有天下而不與,以天下為憂;後之人君執天下為己物,以天下為樂。夫以天下為憂,則君子道行;以天下為樂,則小人道行。此古今治亂之由分也。治則天下如泰山之安,不可搖動;一或不然,頤神器者至矣。此天下不容長一統也,有天下者可不敬歟?夫春秋一書,天子之事,夫子無位,即魯史之名,書天下之事,不獨為周作史,實為天下萬世作史。尊天王,抑夷狄,誅亂臣賊子,素王之權,萬世作史標準也。邵堯夫歷始於堯甲辰,極有理。或謂神農傳至榆罔,共八代,五百餘年,蓋堯而上實難之考。有窮氏絕夏祀四十載,南軒以甲子書之,尤得史法。晦菴通鑑綱目曰莽大夫、晉貞士之類,固得之,然猶有未盡也。歐陽永叔正統論辨秦非閏位,亦未然。朱晦菴取范祖禹唐鑑,良善,其中尚當定數字。此我猶有志於作正統通鑑之書。大抵古今之事,成者未必皆是,敗者未必皆非。史書猶訟款,經書猶法令。憑史斷史,亦流於史;視經斷史,庶合於理。謬例失實泛書,史之通弊,最不可不察。或曰:「數千載事,今約以一篇之文斷之,不亦太簡乎!」曰,古今一理耳,千古之下,論正統決不易於是。惟識大體者,必以我言為當,庶幾正統永不墜緒。
  我經大亂後,燭人事之變,遂通古今上下而定之,確然以正統、僭逆之事為論,思之三年然後定,參錯前輩議論,斷以己見,惟主於理,以為權衡。厥今統緒墜地,斯民悵悵然盲行,可痛可傷!深欲即諸史通鑑之文,痛辨大義,悉刪繁務,攷證得失,纂定書法,以明正統、僭逆之事,為第一義,併削僭逆之號、用天子事例之類,宜直書姓某名某、僭行某事,目之曰正統通鑑。仍自三皇始,肇其正統之源;至堯始書甲辰,然亦不過統論堯時事;自夏以後,漸用編年,其大不可考者,決不可以意補,宜如「夏五」法。或謂予曰:「正統通鑑理宜只載正統之事,君所謂三皇、五帝、三代、兩漢、蜀漢、大宋而已,其他如兩晉、宋、齊、梁、陳,雖曰中國,恐不可書,以紊正統通鑑之名。」曰,當知「正統通鑑」四字,是舉大綱目之名,兩晉以下,其實附之以續編年,至於嬴政、王莽、普六茹堅、五代,則直書其名,亦以附編年,不如此則上下不貫續也。若曰正統通鑑全書,我心緒凋瘵,家事淒薄,絕無書籍可為憑藉,況其間毫髮予奪之權,費訂正者甚多,實非一二十年不足以辦此書。況先人有未畢之遺書在,為人子者未能足其文,乃私成己見之書,實犯不韙。且萬世賞罰之權,實為大事,非忠烈明敏者不能辨察於毫末之間,揆我之才,實恐有所不及焉,尚有賴於後之識正統大義之君子!

    一是居士傳[size=-1]「一是」二字本程子語,庚辰九月。
  一是居士,大宋人也。生於宋,長於宋,死於宋。今天下人悉以為非趙氏天下,愚哉!嘗貫古今六合觀之,肇乎無天地之始,乎有天地之終,普天率土,一草一木,吾見其皆大宋天下,不復知有皇帝、王霸、盜賊、夷狄介於其間。大宋,粹然一天也,不以有疆土而存,不以無疆土而亡。行造化,邁歷數,母萬物,而未始有極焉。譬如孝子於其父,前乎無前,後乎無後,滿眼唯父,與天同大,寧以生為在,死為不在耶?又寧見有二父耶?此「一是」之所在也。未死書死 誓其終也。故曰:「死於宋。」「一是」者何?萬古不易之理也。由之行,則我為主,天地鬼神咸聽其命;不然,天地鬼神反誅之。斷古今,定綱常,配至道,立事,自天子至於庶人,一皆不越於斯。苟能深造「一是」之域,與天理周流,明而不惑,殺之亦不變,安能以偽富偽貴芻豢之?  居士生而弗靈,幾淪於朽棄;長而明,始感父母恩,異於他人父母恩,非數可算。性愛竹,嗜餐梅花,又喜觀雪,遇之過於貧人獲至為悅。不飲酒,嗜食菜,薦飯得菜,欣然飯速盡。有招之者,拒而不從,決不妄以足跡及人門。癖於詩,不肯與人唱和。懶則數歲不作,一興動 達旦不寐。作諷詠,聲辭多激烈意,詩成章,數高歌,淚下,若不能以一朝自居。每棄忘生事 盡日遂幽閑之適,遇癡濁者則急去之,多遊僧舍,興盡即飄然,愜懷終暮坐不去。寡與人合,間數月竟無至門者。獨往獨來,獨處獨坐,獨行獨吟,獨笑獨哭,抱貧愁居,與時為仇讎,或癡如哆口不語,瞠目高視而僵立,環指笑,良不顧。常獨遊山水間,登絕頂,狂歌浩笑,氣潤霄碧,舉手掀舞,欲空其形而去。或告人以道,俗不耳其說,反嫌迂謬,率恥與之偕。破衣垢貌,晝行囈語,皇皇然若有求而弗獲。坐成廢物,尚確持「一是」之理,欲衡古今天下事,咸歸於正,愚又甚人。宜乎舉世之人不識之,有識者非真識之,識其人不識其心,非識也。能識「一是」之理,則真識一是居士矣。奚以識其精神笑貌,然後謂識一是居士也與?故作一是居士傳。


    交情集序
  朋友,人倫也。今廢之,豈道哉!尚何望於一生一死之間耶?邇來詩家者流,率尚唐人法度,以苦吟為得趣,得一聯於終歲者有之,死而不傳,為朋友盍惻然於懷?我是以創意於交情集,非故舊不與於斯,得朋友盛名與清風俱無窮於天地之間,則詩亨矣!   試筆漫語[size=-1]九月廿二日  噫!空懷貯秋碧,狂足孤走,高叫破膽,手擎肺腑,出照天地,蓋皎如也!   人所行吾不行,人所不行我行,固知取於世,然卒莫之能改。   一語合道,天下歸之,奚庸多言?   塞眼新寒,潑人欲僵,翳雲疊疊,積壓愁晦;揮劍一畫,開暖生明,照萬物有活色,吾知天地不終以陰慘厄人。

    責謬
  我凡與人語,人皆不解我意。謂我語不可曉耶,我心中了了無疑。謂我語可曉耶,人聞之懵懵相視。波斯咄咄梵語,別國人俱莫辨之,譬之以此,則我誠愚矣!我始之待人為君子也,十必望其八九,久之則七六矣,又久之則五四三二矣,又久之至於一亦無所取者有之。雖然,我之觀人固如此,焉知人之觀我不如此哉?斯二者其謬抑甚矣夫!故作責謬。

    書先君跋先著作叔翁行述後
  思肖幼聞先人每喜道先大著高叔祖之事,長而知其本末之詳,蓋奇人也。先高叔翁事孝宗朝,極有聲,忠藎極諫,斥姦邪,不顧一身,唯為天下慮。當時晦菴、南軒、東萊、艾軒諸公極深敬之。三十歲兩優釋褐,三十八歲即世,今所存者唯註易一部,天不壽之,亦命也夫!先高叔祖贅於丞相陳正獻之家,遂居於莆。今其直下子孫,亦莫知其為何如,想亦猶吾為先人之子,有靦面目也。先叔翁與吾先人剛毅正直,同此一天,子孫俱遭時艱,伶仃孤苦,俱不得學乃祖乃父之事,誠有愧於為人之子孫。祖宗父母冥冥間有知,必殛我棄墜忠孝家法之罪,實何辭焉!用是書於先人跋先著作叔翁行述後,以見子孫一縷哀苦之誠云爾![size=-1]先高叔祖諱鑑,字自明,號植齋。

    先君菊山翁家傳
  思肖心數生平所為,不孝一事最深,理久當殛死。非自損抑語,蓋實有罪,感造物赦之,開其自新之路。今雖大哭殞命,不足贖一身罪,不足述先人德,尚忍言哉!   鄭姓得於周宣王母弟桓公受封之後,至晉永嘉分派入閩,居於連江東導村,今十數世矣。高祖[size=-1]上字秀下字穎,曾祖[size=-1]上字昭下字嗣,祖[size=-1]左右斤,世世襲以讀書傳家。先君兄弟二人,伯氏蚤喪。先君字叔起,號菊山,名與字之下字同。早年嘗名正東方之卦,生於慶初己未,終於景定壬戌,壽六十四歲。先君四十歲始生思肖,今所記者惟先君五十歲以後事。前乎此時,正當早年豪傑,時奇氣偉節,未易可以形容。父子間禮甚嚴,非親見事不敢問,又無伯叔、長兄教之。今前輩或有能道其早氣豪邁者,特髣爾。獨憶思肖七歲時親歷之事。淳祐丁未,前丞相鄭清之以侍讀入朝,泊於湧金門外,朝廷忽除之再相,先人聞除命下,痛哭流涕,謂:「我自上流歸,聞端平出師復兩京之敗,皆鄭相誤國罪。」即登其門,歷歷數之,厲聲大曰:「端平敗相,何堪再壞天下耶!」竟為鄭相執下天府,母、妹、思肖俱遭執去。當時士氣頗盛,京尹趙與越一宿俱縱之。鄭相乃命天府廣布耳目吏卒於長橋所居左右,密物色,至於朋友往來、出處云為,排日錄聞天府,堅求瑕疵,欲以他罪加焉。如是二年,莫能得毫髮,鄭相去國,事乃寢,鄰人始言其布置欲陷人以罪之事。先人為社稷生靈憂,蹈此危機,有司求之二年,不得其過,可以見平日大節目矣。  在京師居時,屋後有淫祠,因先母病,鄰人謂宜禱之,先人以為狄仁傑嘗毀江南淫祠一千七百,獨留禹廟、泰伯廟、伍子胥廟,程子尚謂伍子胥廟亦不當留,先人竟手毀廟像,後亦無他。每事正直無邪諂,率皆若是。讀書之外,唯好飲酒、嗜食茶,他皆不切切焉。客京華三十餘年,不行狹邪徑竇之門,屈其氣節。世俗通賄賂事,一毫未嘗破戒。四方餽以禮,唯正則受。有酒即飲朋友,有錢即與朋友。聞人之善昌言之,見人之惡面折之。意氣飛動,不協於時,人固敬之,抑且畏之,或頗忌之。平生獨冠巍巾,異於,議論氣象、出處言動,皆正直嚴毅有法度。當時宰執賢其賢,欲官焉,恥出私門之恩,終咈其事。每與平章賈似道論得失,累忤其意,後竟為彼所。凡公卿大夫交,言不及利,語不阿媚,卒無親妮黨比之交。其實情則藐視一時人物,寄心澹泊,以道自鳴,高潔其行,白首六經。家不蓄銀器,不蓄直錢之貨,不喜翫圖畫骨董,不親博弈,不言私事,惟家藏古今書數千卷。  自庚辰出閩,遊京師。庚子於潛縣請主於潛學,時居渡子橋,作三膜記。甲辰伏闕言姦相史嵩之,奉旨免解。丙午上江陵。丁未遷居西湖長橋,扁其廬曰「水南半隱」,作水南半隱記。壬子伏闕言水火災,不報。漕臺請為諸暨縣主學、蕭山縣主學。甲寅絜居吳門,浙西倉臺請為尹和靖書院堂長,淮東閫請為泰州胡安定書院山長,平江府請為三高堂長,無錫縣率請至邑庠開講。環轍淮左浙右,據坐皋比,深衣竹笏,講性理學,一時學者翕從焉。講道來歸,故廬小圃,植幽花修竹,逍遙其間,意不欲復出,將閉門養道,遂其閑適。天不壽以年,不得終此高隱計。早年場屋不利,即潛心窮理盡性之學,極有所得。至老讀書不倦,晚年造詣益深,正欲毀舊太極無極說,別作太極書,病已亟矣。將易簀際,盡歷歷言得失,且命思肖:「至中年加以學力,削改補釋,足成易註。我丁未年後,即留心注易,今十六年,汝勿廢我生前志。汝終身所行之道,平日語汝久矣!」遂卒。先人素自許以治國平天下之道,制於命而不伸,痛哉!使其生至今日,決不忍陷於賊阱,必一死盡臣子報國之節。著述有講義、詩集、雜著、前後讀書愚見、太極無極說、修攘事鑑、南北要覽、深衣書、鄉飲酒書、并注易六十卦,外又有碑銘記序百五十餘篇、詩百餘篇,皆晚年所作。亂後故為賊取去,僅存於別者,文得十一篇,詩得十五篇,餘篇不可復得,深為痛惜!  先人生子女二人,思肖長焉。女弟適人不諧,終願為尼,修淨業。思肖又懦弱無能為,一絲文脈,終將何如?近日漳州大義甚正,干戈擾擾,閩間正苦,吾族在鄉甚盛,誰歿誰存,今俱可傷,墳墓纍纍,盡埋沒荊榛戰血中。獨先祖墓在江陵城外。先人早失怙恃,寄食外氏,亦莫知地之詳。先人丙午遊江陵,嘗望祭焉。先人墓在姑蘇甑山西隴,亂後幸無恙。先母兵火間丙子歲茶毗,水化骨殖矣。天長地久,北風淒寒,如我不似於人,啟人掩口胡盧大笑者誠不可掩矣!又痛思無子紹,先人遺書,刳割心髓,雖念念謀為傳後計,但國事大變,奚敢獨以家事論?今為國為家之念,紛然茫然,裂碎其心,莫措手足,仰天大慟,莫喻後之所云!

    南風堂記[size=-1]辛巳六月
  我命於亂世,特立不倚,或或而行,若有待焉。無家可居,寄炊於人,幸承先人之田十餘畝,養其未死之身,必一見中興盛事。逮時之康,當屋於勝地,扁其廬之中曰「南風堂」。其堂之南,直六七丈,池之以荷花。距堂之北,深十餘丈,植之以修竹。堂之中,列三教典籍,寓之以琴棋壺觴之具。非忠義之士、清逸之人,不納也。得一處此,死亦無憾。   蓋南風為天地正氣,時維夏月,南風盛,萬物被之,氣潤神悅。春夏之令苟愆,反以北風,則草木寒悴。歲旦南風主豐登,東風次之,西風、北風主荒歉。凡種蒔草木之時,得南風,終茂且實;或西風、北風,悴而不盛。四時種蒔俱然。稻花開時,日正當午,最喜得南風;忽北風吹之,穀花受寒,損而不實;或西風亦傷之。冬間深山窮谷,積雪經月不消,值北風、西風,雖晴日當空,雪愈堅凍;一南風披拂之,縱不晴,亦俱消盡。呂令曰:「東風解凍。」蓋論天地發生之仁,始乎青陽之地,終莫如南風之速化,皆問之屢試之驗者之事也。南風之來,解人煩鬱,皆願迎其涼;北風之來,砭人肌骨,咸欲避其慘。  今天下病矣!誰能迴帝舜南巡之駕,競之以南風耶?揆之物理人情皆然。取以名吾堂,實所願也。期以此堂,立春始敞通青陽之生氣,將以進南風於堂之上,而為君;立冬必墐絕黑陰之慘妖,於以拒北風於堂之外,而為臣;春之後、秋之前,晴明則闢,陰雨則闔,四時之間,主以清明溫厚之氣。陰邪雖戾,寧敢犯吾天!斯堂信美矣,然非大丈夫則不稱是。夫大丈夫者,始以一身執綱常之權,悉舉天下後世同歸綱常之域,終而一心盡性命之理,一溥天下後世,俱融性命之天,超古今,照日月,高立萬世,垂範無疆。彼聾氓瞽夫,汙穢其命,紛如茫如,國於毫髮之眇,自以為天地之大不過於是。言詔之則昧,誠動之則神。故我以無語之語,銘於太空,當開千萬億世聾瞶而聰明之。天地日月,可歸變壞;此理之銘,不可朽亂。天下後世,將天其天矣乎?此堂亦寄耳,豈徒止於一堂之安,而遽忘天下後世哉!天其相我,必奏厥成,當實其堂,而碑斯文。


车马喧南道   青衫陌上行
徘徊多少月   萧瑟半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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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論


  久,小人所難,君子所易。小人偽也,偽則無終;君子誠也,誠則不變。身道而行,久而愈久,其天矣。見道明則剛,孰以變之?彼變者,未見道者也。欲久而天,惟趨天理之塗,而力行焉。



    德祐謝太皇北狩攢宮議[size=-1]七月


  德祐六年太歲庚辰三月十三日,太皇太后崩於北狩行宮,虜賊奉梓宮於幽州長生觀,議將攢於藝祖昌陵側。我書「崩於北狩行宮」者何?蓋痛太皇死不得其正也。書「攢」者何?昔本朝都汴時,陵寢在北,紹興後,列聖謀復歸都汴,期遷梓宮附葬先朝諸陵間,故曰「攢」。今太皇崩大難中,或葬藝祖昌陵側,出虜酋意,實為逆事。微臣齧苦,志在中興復讎,期遷太皇歸合葬穆陵側,[size=-1]穆陵,理宗。理始正,故亦書「攢」。今朝廷無史官,時事散在四方,山間林下必有作野史者,無其位書當代事,持一己獨見獨聞,斷四方是非,匪正直剛毅古君子,不可一事一字權衡予奪,難哉!然今人必以禍福生死動心,恐無是見識、力量、才學直書其事,一有所懼於前,氣則餒,欲直書一字,體栗神變,手亦戰掉,莫能措筆,喪其魄矣,奚取於史哉?或不如此作,則非所以為史。凡遇「元」字,並削之,直書為「賊虜」,仍不得存賊虜年號。如我朝「元年」,宜易為「初年」,或為「一年」,其他一切值用「元」字,並以理易之。一得中興天子興,凡姓「元」者,宜下易姓為「宋」,或易姓為「胡」,絕偽逆微,使不復聞其聲、見其字。今南人亦教賊虜置史氏,以逆犯正,後並削之。昔我作古今正統大論,正以此故。又痛聞知不博,不得作野史,願得正直剛毅古君子作之,苟合我志,與我作同。安得斯人與之論野史哉?



    因山為墳說


  自古天下夷狄盜賊興,諸陵盡遭發掘。漢文帝瓦器而不金錫,因山不造墳,後獨無恙。光武嘗曰:「古者帝王之葬,皆陶人瓦器,木車茅馬,使後代之人不知其處。今所制不過二三頃,無為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唐太宗嘗頒制,務從節儉,於九嵕之山,止容一棺而已。又郭威嘗戒於家曰:「昔我西役見唐十八陵無不發掘。我死,當衣紙瓦棺,勿作石羊虎。」劉向諫厚葬疏、張孟陽七哀詩、虞世南諫山陵厚葬疏,言之甚詳、甚痛。盜長陵抔土之刑雖重,金箱、道書、玉杯之類,倏然已出於人間矣。靖康後,本朝諸陵遭金人發掘殆盡,獨索藝祖昌陵不得。金人登鄰山高望本朝諸陵,儼然七堆;下即其地而求,只見六堆。累歲求發掘昌陵,竟不可得。又昌陵林木間,至寒食必掛白銀紙,金人聞而疑,亦累歲。數萬馬軍先寒食屯駐昌陵左右,密伺之,至寒食掛白如舊,殆神矣!此屢聞於北人者。德祐一變,大臣富家墳冢竟無全者,唯因山不墳之墳,得免者多。故我先人墳,亦以此免。古今葬者,內則金銀珠,動盜者之心,外則神道、月牆、酹石羊虎,示盜者之目,溫韜輩胡為乎不興心乎?漢楊王孫裸葬,見亦遠矣。葬者,藏也,欲速朽也,奚事美觀?若灌之水銀,反不化,為害甚久。或只掘無水至深之坑埋之,更不用木磚石之,欲其速化,此亦有理。否則用因山不墳之墳,內而深葬,外而無,樹松柏,使子孫知其地,莫能知其穴,始為得之。人欲厚葬父母者,不孝也。今江南諸陵受禍不淺,何可說耶?藝祖在天之靈,赫赫如日,聖如斯,前朝未見有如此者,吾知天下未遽屬他人手。思肖,德祐遺臣也,諸陵之淚不乾,然謀報亦未晚,他日中興聖人,願鑒於是。


    泣秋賦


  受命大謬兮,身於危時;議論迂闊兮,謀不及寒與饑;哀歌悲激兮,聲洞金石;洒淚弔終古兮,周覽冥迷。南仰炎邦兮,黃纛杳杳;北俯陰域兮,枯草淒淒;東望蓬萊兮,煙昏於日本;西憶錦城兮,妖氣絕其坤維。天地之大兮,既無所容身;所思不可往兮,今將安之?禮廢兮道喪,氣變兮時推。夭喬短閼兮,殺氣何盛?陰寒癡慘兮,生意何微?黃花傲榮兮,睇曉而若泣;賓鴻感氣兮,逢秋而來飛。日月無情兮,積昏曉而成歲;翠華巡北岳兮,六載猶未遄歸。野鬼巢殿兮,梁上而嘯;妖獸據城兮,人立而啼。大塊鼓災兮,庶物命斷;問汝兒兮,知而不知?每泣血漣如兮,為大恥未報;誓挺空拳兮,當四方驅馳!非我自為戾兮,弗安厥生;惟理之不可悖兮,雖死亦為!金可銷兮鐵可腐,萬形有盡兮此志不可移!天雖高兮明明在上,一忱齧檗兮,寧不監予衷私!謀為仁義吐氣兮,人不從之天必從之。大誓死死不變兮,一與道無盡期。踽踽涼涼兮,獨立獨語;彼沐猴而冠兮,反指唾其癡。安知我之志氣兮,其動如雷;我之正直兮,其神如蓍!外被汙垢之衣兮,內抱瑩淨之珠;終身一語兮,不敢二三其思!死灰燄紅暖兮,易一哭為笑;倏於變以道兮,萬世其春熙!


    語戒


  卑哉,今人無高見也!語人以上策,乃下之;試人以下策,反上之。固知為無玉之石,有之決為刖足鬼。合於理,不合於時;無愧於中,反是死有餘憾。是以不能易其所學,求悅人之見,宜其退。曩求草藥於市,不得其真。求之野,紛然亂目,卒莫辨。道逢龐眉野老,歷歷指譬,舉似是實非者相教,乃取真者相授,始得其說。藥微有異,治療誤病,害良深。誤者多,辨者幾希,豈獨草藥哉?人為甚,人最難辨。似是實非之語,一中於盲者之心,深領私悅,主為至當,牢不可破,終身無治法。君子瀝誠痛語,必遭叱唾自取辱。彼不受救,誰能救之?天下孰無智,特無真識耳!真識者,至正必當之論也。以其無真識,誤入於謬,反執為是,竟莫悟。悲夫!志於道者,不可不察。凡見人溺水,誰不動救援心?勢有不然,避之不為不是。非靳於力,勢不可耳。當其時之可,然後言之,風動神化,一新天下,又豈憚其勞哉?世今擯我,非我擯世。辨萬於萬,為時所賤。默一其默,與道無極。


    三膜堂記


  昔我先人,嘉定庚辰出閩遊四方,來京師;庚子,始居王城渡子橋,作三膜記;丙午,遷養魚莊;丁未,遷長橋;壬子,遷慈幼局巷;甲寅,來吳,寓苑橋;乙卯,遷條坊巷。凡六遷居。壬戌二月,先人歿。乙丑,遷黃牛坊橋;戊辰,遷採蓮巷;庚午,遷仁王寺;辛未,遷雙板橋;甲戌,遷望信橋。德祐乙亥十二月,陷虜。丙子九月,老母歿。己卯,遷皋橋;復遷望信橋。我凡七遷居,今猶未定。一身飄零,與時為敵,獨喜胸中戰勝,客塵已滅;然始欲作南風堂,今復欲作三膜堂,何宮室之奉擾擾胸中?吾寧有是哉!天下未安,一身不敢求安。南風堂,首大義也;三膜堂,述先志也。其先國後家之事,實不在高簷邃宇、驚紅絢碧間。願見大宋中興後,當縛茅屋山巔水涯,身隱者之天,寓其名曰三膜堂。是時,州郡城郭、王侯第宅,煥然一新,吾始釋天下大憂,乃述吾家遺事,孰曰不可?光武興,嚴光之志遂矣!

    犬德


  元賊南破中國,至於犬亦殺食幾於盡。今之犬續續而有,皆元賊南破中國後漸生者也。我行道路間,六七載以來,數數見犬吠頂笠者,衣冠之人過之則不顧,處處皆然。犬尚能吠頂笠者,人乃不能惡頂笠者,人而不如犬乎?頂笠者,韃賊也。以是知韃賊又犬之所嫉者也。犬且不與之,天地豈與之乎?犬誠義物也!


    漸論


  昔我之生,與人而居;及我既壯,與獸為徒。堂堂見為人,忽忽化鬼魅,其今日乎!安於獸鬼之天,奚復人其思?始也漸,今也化。漸之為害,古今人之深病。當漸之時,自謂無妨也,謂「漸乎入,可疾而出也」,又謂「我所用者,權也」,殊不知惟君子始善用權,他人假之,卒入於大惡,久假而不歸,性之矣!權,實有漸之機存焉。漸其漸,漸墮不知不覺中,與日俱深,慣之為自然矣。十月,雀入大水化為蛤,一為蛤,殼而濡,竟忘雀飛而啄。是故人之出處,不可不慎。其初人欲之動至微,頗見智者或暗於始,或欺其不足畏,終流於莫救。防微杜漸,君子懼之,小人不懼之,此小人之所以惡也。強於為善者,亦以漸而進,孰謂漸純乎非?惟在人擇而行之。

    文丞相贊并序


  人生而靈,本然之天也。唯聖賢以理養心,虛明瑩徹,湛然無私,不以生為樂,不以死為憂,此靈之所以得為靈也。小人不由理而行,或陷於逆,或流於邪,播盪慾風,自穢其天,雖不靈其靈,而卒莫其靈也。是物也,行乎萬化之中,而皆具其則;出乎萬化之表,而莫其跡。若無為,實可畏;若無物,實有神。能盡其道者,其唯聖賢乎!不入聖賢之域,則見道不明,自信不篤,又豈能為忠臣孝子也與?文山先生,大宋之忠臣孝子也,其優入聖賢之域者乎!淵源乎詩書之效,溥博乎國家之澤,歷萬苦而獨立,窮於窮而不窮,盡於忠,盡於孝,為天下開君臣父子之天,立萬世人道之極,卓乎哉斯人也!卓乎哉斯人也!凡人遇事於難處之際,始別人心,始見人才;澄波平陸,誰不能舟車也?人能暫之,不能久之;或能久之,不能天之。先生天之矣!鄰於死也數,曾不毫髮動心,卒死於正大光明之天。大宋中興有日矣!先生大名,與天地國家日月無終窮,史之其次也,豈言語能述其德。今敬作贊,寓我之誠焉爾。贊曰:


  忠烈之氣,上屬於天,日月晶明,天地無愆。忠烈之氣,下福於地,草木光潤,地道咸利。人道差忒,天亂地惑,通之為夜,一氣悽惻。公之大名,與國一德,乾坤或毀,大宋無極!


    歐陽夢桂忠妾柔柔傳


  莆陽歐陽夢桂早入上庠,德祐韃人犯闕,雖受偽爵,胸中抱不平,賦間意望翠華南歸,為讎人執詩發其事,囚虜獄,出即死。夢桂之妾曰柔柔。柔柔母曰陸姥姥,以夢桂死,盜捲其物歸。夢桂之親訴於虜吏,姥竟以女許嫁張酋,求勝其事。姥數說女曰:「汝主人已死,胡不謀他之?」柔柔掉頭不顧。姥乃脫女出往佛寺焚香,與張酋相遇,一見顏色妙麗,張酋欲得之心愈切,即與姥釋爭,竟逼娶其女。姥始明告女曰:「我為汝謀嫁久矣,得此人甚善,宜歸之。」柔柔曰::「主人平生豪傑,上書番人,我寧忍嫁彼?既得主人如此,更欲嫁誰耶?若逼我,當死矣!」繼逼之不已,自經於樓上。


  柔柔溫克能事,終日未嘗妄下樓,女人中難得者,宜其有終。柔柔先嘗抱心恙疾,臨終心獨不恙,天理昭然無邪,寧不奇哉!黃萬石,亦上庠人物,仕至尚書,開閫江右。元賊渡江,萬石即叛國降賊,首先削頂,三搭辮髮,領韃賊深入,說州縣叛。在虜主傍見家參政鉉翁併諸朝士至,並未改衣冠,始自慚怩。萬石還撫州,為賊守土,請虜兵攻南。時陳丞相宜中聞萬石導賊兵南入逼嗣君,遂張榜募擒萬石;萬石知之,亦於江右張榜諭曰:「募擒賊陳宜中。」哉哉!萬石始為儒,有文聲,其終反禽獸不若。若是,則讀書何用耶!誰謂婦人乃有柔柔焉!柔柔姓陸,嘉興府海鹽人也。


  論曰:古今唯公論不可磨滅。尊為天子,行事不善,一時受其毒,萬世其惡;卑為婦人,行事果正,當時或不伸氣,後世敬其高風。爵祿文章,貧賤婢僕不與焉!德祐叛臣,賤婦也。柔柔,古之英偉男子乎!

    祭大宋忠臣文


  維大宋三百二十有二年,德祐七載,歲在辛巳,十二月乙巳朔,越十有八日己酉,德祐孤臣鄭思肖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敬致禱於大宋忠義死節之臣丞相文公、[size=-1]公諱天祥。丞相陸公、[size=-1]公諱秀夫。參政李公、[size=-1]公諱庭芝。參政陳公、[size=-1]公諱文龍。參政單公、[size=-1]公諱公選。嗣秀王趙公、[size=-1]公諱與檡。制置李公、[size=-1]公諱芾。經略馬公、[size=-1]公諱暨。察使姜公、[size=-1]公諱才。太守趙公、[size=-1]公諱淮。權守趙公、[size=-1]公諱卯發。通守夏公、[size=-1]公諱椅。都統王公、[size=-1]公諱安節。知縣阮公,[size=-1]公諱正己。曰:於戲於戲!偉哉偉哉!郡國數百,僂指人才。惟我數公,秉心不回。寧受極痛,不敢犯義。大勇無死,與天吐氣。神照八極,福被萬世。凜乎英風,浩浩無窮。如水在地,如日行空。無所不及,有禱必從。國運未亨,深抱不平。飲恨結石,當胸而橫。欲吐莫吐,啞目惸惸。願公鼓靈,助之以神。各率厲鬼,千萬億兵。風聲鶴唳,草木人形。陰以相之,克壯茲行。一戰萬勝,覆載清寧。庶幾斯民,不盲其生。此第一義,唯神其聽。仰空而慟,願鑒血忱。尚饗!


车马喧南道   青衫陌上行
徘徊多少月   萧瑟半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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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義略


  我生大不幸,適焉逢此逆境。國之興亡,自古有之,其亡也必國君有失德,民心乃離散。我大宋列聖相承,以仁立國,豈謂靖康遭金賊之禍耶!南渡列聖相承,亦以仁立國,豈謂德祐遭韃賊之禍耶!即今日而論,天子無失德,民心不離散,遽逢兇禍,必有其故。非微臣蒙君之惡,曲為其說,移罪於人。公論在天下,千載不可泯滅,我安能禁天下後世之人,口不言手不書哉!今此略,不過直書本末得失源流大概爾。

  昔金人盛時,韃雖小夷,粘罕兀 輩嘗慮其有難制之狀,三年一征,五年一徙,用蒿指之法,厄其生聚。蒿者,言若刈蒿也,去其拇指,則丁壯無用。後金酋雍立,仁慈恕韃舊罪,免征徙蒿指之法。時思乃祖舊恨,但望北射三箭泄餘憤。如是十九年,韃人孳育丁壯甚盛。適金人白倫、李藻以罪奔韃,說韃酋曰:「金見汝盛,或重興征徙蒿指之法,將奈何?不若興兵攻金以自固。」韃主忒沒真然其言,以蒙古國為號,始興兵寇金。忒沒真大敗後,金酋役小夷十八人失其道,人誘遼之遺種俱歸韃,韃以遼、為前驅,攻金得利,迤邐深入。至完顏守緒立,韃遣使來我朝,假道淮東趨河南攻金。我朝不答,韃乃用力先滅西夏,乃自蜀由金洋出襄漢,入唐鄧。忒沒真死於鞏州,韃即立兀窟帶為主,復由忒沒真故道破西和,犯興元,擣河南,攻潼關。金人應敵失利,歲久力窮,潛兵入蔡。守緒嘗遣使來我朝曰:「我苟亡,害必及江南,毋以舊事為念,援我以兵,共驅韃返北,庶幾大宋得我為保障,有所恃而安。」韃亦遣使來曰:「大宋與金,世有大讎,不可不乘機共我滅金,當以黃河以南還大宋。」時朝廷尚大義,謂祖宗大讎不可不報,命京湖閫臣史嵩之遣孟珙調兵輸糧,資韃夾攻,圍蔡州數月。端平一年三月,守緒**死於蔡州,所命之將泛取火死遺骸,指為守緒骨殖,嵩之函其骨,並偽法物進於朝。金人疆土,盡為韃所得。




  始孟珙嘗曰:「助韃滅金,自此韃必盛,他日斷為江南害,深可慮。」其言至今始驗。是時朝廷失於以理遣諭韃人踐還黃河以南之約,韃亦以黃河以南棄而不守。又不思自河而南,皆平原曠野,地無險隘,北不得山後數州,卒難守中原。右丞相鄭清之遽興恢復兩京之舉,立據關守河之議。是年七月,命趙范等分路復兩河,趙葵領二十萬兵復東京,范領二十萬兵復西京。范軍逼西京,韃人登山窺望軍容不整,即欺范兵。潼關舊有水匱,昔金人恃此禦韃者,韃即放潼關水匱,水瀰漫西京,竟蕩為水區。軍皆為水所陷,不及戰而大敗,歸者無幾。葵兵已入東京,聞范兵失利,亦退兵。由是韃人興兵邊陲無寧歲,燬劍門,燬棧道,失蜀,失襄陽,韃棄襄陽不守,又復襄陽,韃又假道大理國攻羅鬼國,頻年寇廣。至開慶一年九月,韃酋忽必烈從陽羅堡偷渡鄂州滸黃州橫截大江,大造浮橋,往來無礙,勢亦甚熾,搖動京師。丞相賈似道開閫江陵,提兵來駐漢陽,率勵將帥呂文德於崇陽縣,伏兵殺賊大敗。勢始與之角立,賊尚留江南不去。




  適韃主蒙哥犯蜀,迫雲頂山。其山險峻,素為王堅所據,韃遣人說其來,堅命軍立山頂,裸形望之穢,蒙哥竟飲氣病死。似道即密遣人說忽必烈曰:「蒙哥已死,汝宜歸襲位為急。」又紿許歲幣,始欲退兵。景定一年,似道命呂文德、孫虎臣等乘其退去之勢,勦殺餘黨,斷鄂渚大江浮橋,江漢乃清。理宗竟全以為似道大功,四月,趣入朝秉鈞軸。文德開閫鄂渚,統轄京湖諸州軍馬。韃以許歲幣為誠語,七月,遣郝經入使,索其物。似道素矜開慶景定肅清江漢之功,密客廖瑩中撰書數卷,曰福華編,諛誑鋪張,誇大似道勳績。似道懼以當時用計紿許歲幣事損其名,理宗數問郝經入使之由,似道每含糊其對。理宗又曰:「朕聞其來,欲效亡金得歲幣之例,今非昔比,不可從。」似道匿情對曰:「求和出於彼請,豈容輕徇放入。」竟不令郝經入見。經所持一函,不知何物,不得入見,終不肯開。蓋韃本非求和也,又無策遣經回,經嘗致書與似道,辭氣甚頡頏可畏,以恐似道,亦置不問。館經真州十六年,後值大變,始回。




  呂文德私意既殺良將曹世雄,又抑劉整功,復譖整有跋扈意。似道欲殺之。有密報整者,整遂叛。整說韃任責取江南,謂一得襄陽,則江南唾手可得。韃遂注意謀襄陽。整亦有將才,似道嘗命文德俾間諜入虜,齎物賜整,密喚其仍歸,赦罪復爵。整心疑而不回,但為韃謀,悠揚其答。整素知似道好玉帶,韃密遣使貢玉帶於文德,求轉達似道。彼言:「襄陽舊有互市場,不開久矣,南北物貨俱絕,韃人欲借白河之地為互市場,通南北貨物。我固知官府蔽護商旅,但白河荒野,商旅各有財本,懼為盜賊所。韃人又欲就白河築小小家基寨,防拓以蔽商旅。」似道納玉帶,諾其請。咸淳□年□月,韃據白河築城,圍大九里餘,實非小小家基寨。襄陽守臣呂文煥達於文德,竟不答。明年,韃以重兵屯白河城,韃又築鹿門山城,又築萬山城,又築小堡寨十四所,又於漢江下撒星釘,又建萬人敵臺,脈絡相應,死阨襄陽水陸路。及文德詳知其故,遣援兵竟莫能前。文德憤為賊計所紿,感憂病死。朝廷屢遣援兵,只屯潁州,去襄陽尚四百里,諸將皆不用命,進攻莫入。似道不力為謀,京湖閫臣李庭芝亦拙而無計。文煥堅守六年,拆屋薪窮,軍疲如鬼。忽樊城先破,韃賊盡殺樊城軍民,積疊骸骨,架為高山,使襄陽望見,脅嚇其心。賊打回民砲入襄陽城,摧折樓閣甚猛,文煥意怯。又襄陽糧絕軍盡,文煥亦怨而叛。□年□月,襄陽陷。整又說文煥,讎恨似道獨享湖山之樂,不遣援兵,置汝死地。文煥遂怨朝廷,並與韃賊運謀,協力舉渡江之策。




  十年甲戌秋,韃偽丞相伯顏領兵南犯。十月,朝廷先命淮西閫臣夏貴提兵防拓江面,正值伯顏來圍陽羅堡。貴命其子松提八千兵與韃賊十萬鏖戰,殺賊七八,松軍盡陷,松滿身負箭,走歸即死。貴是時失子無恃,即輸心矣。俄又失陽羅堡,守陽羅堡將臣趙文義不叛不屈,為賊所殺。貴乃文煥舊人,文煥數饋遺,密說貴假道渡江,貴不從之。十二月,伯顏竟從陽羅堡舁小舟由陸地下港渡江。□都統[size=-1]詢補姓名。謂貴曰:「不宜容賊有一舟出港。嘗使我軍兵船橫據江面,乃可無憂。或容彼船出泛大江,恐不及事。」貴曰:「賊船縱出江,吾以兵船橫衝,彼安能渡?」十四日夜,俄賊舟漸漸出港,煙焰漲空,及天色分朗,賊船已充斥江面。[size=-1]即前詢補姓名。甚怒,不稟命於貴,徑以所部五十兵登船死戰於大江中,報貴求援,貴不發兵,全軍陷沒。賊登大江南岸,貴不謀死戰,不謀堅守,即飄然領兵東下,呼黃州守臣陳翼、蘄州守臣管景謨曰:「虜已渡江,汝宜自作區處。」貴兵沿江自縱燒而下,京湖閫臣朱孫領兵已至漢陽,不急為謀,從容於元勳閣下拜受誥命。忽聞貴已退兵,失恃意怯,孫亦退兵回江陵。韃賊竟蕩蕩渡江寇鄂州城,太守張晏然叛。夏貴領淮西重兵,朱孫領京湖重兵,其時貴與孫俱在江上,但於黃州、漢陽、鄂州之間,左右力夾攻,死守死戰,韃終不可渡江;縱已渡江,儘可內外夾攻,賊兵斷不敢深入重地,犯兵家所忌。孫固猥物,貴老於將略,虜素疑畏,至此智窮心變,勢儘可為,竟不為謀,束手無語,似有所約焉。使勢果不可為,貴能一戰而死,人復何議?貴領重兵之權而不死戰,惟謀遁走,曰非貴縱虜之來不可!繼陳翼果以黃州叛,管景謨果以蘄州叛。




  德祐一年乙亥正月,朝廷除平章賈似道都督天下軍馬,出師討賊。太平州守臣孟之縉叛國,遣降文越境過安慶迎賊。錢真孫以江州叛。韃尚以安慶城在山頂,兵糧皆具,勢不可攻,深畏守安慶將臣范文虎作敵。韃兵圍安慶,仰望山城,若在半空,未數日,韃兵怨形歌曲。二月,文虎以安慶叛,伯顏大喜得志,蕩蕩深入。賊犯池州,城陷,通判權守池州趙卯發誓不叛國,夫婦自經於倅廳。賊酋伯顏入池州,亦賞歎忠烈。



  始平章賈似道出師,謀入安慶山城開都督府,時大軍至京口,報文虎以安慶叛,似道失望,大軍不可前進,遂提兵止駐魯港,就舟中開督府。尚召夏貴領兵至軍前,諸將亦至,俱未見功,獨拜孫虎臣升節度使,俾統領軍馬。諸將不伏,夏貴竟領兵歸廬州。似道遣宋京使韃軍前,甘償歲幣。伯顏問曰:「大宋出師,誰為大將?」京以虎臣對,伯顏及劉整、呂文煥輩意皆欺笑。伯顏忽問叛去將臣曰:「行在何時可得?」呂文煥曰:「內地雖近,有軍有糧,非三四年攻擊不可得。」范文虎曰:「內地虛弱,不足應敵,驅兵而入,可即得之。」伯顏乃信用文虎。文虎為韃前驅。虎臣亦領先鋒前進,遇文虎船,交相詬,為文虎賊船所捎。又報賊兵乘夜已偷渡鄱陽湖東,兇勢已迫,虎臣竟走回,號令不明,軍勢自亂。廿三日,虎臣與似道密語移時,似道驚疑失措,虎臣懷懼不肯負荷死戰,一矢不發,似道、虎臣各船遁走。諸軍俄失似道、虎臣所在,廿八萬正券兵,一時俱潰散。似道舟飄於真州朱金沙,淮東閫臣李廷芝遣兵救似道入揚州城,官誥、金銀、關會、船一皆遺失。虎臣遁歸泰州,堂吏翁應龍持都督府印遁歸行在。江右閫臣黃萬石叛,密信降韃,反一一截取朝廷調兵省,盡持示韃。萬石即剃三搭辮髮,胡服。饒州守臣唐震叛,延韃酋入,皆南人,疑為強盜,偽曰韃兵所襲,即殺賊反正,賊再至,唐震與賊戰,城陷為賊殺。江東提刑謝枋得降賊,後挾鄧、傅諸洞民兵反正,殺賊甚多,示榜主張大宋氣數甚力。




  三月,似道致書丞相章鑑曰:「虜勢已迫,但促三宮渡海,似道當海中迎聖駕矣。」似道又手批諭殿帥韓震,命之促三宮渡海,手批誤達殿司副帥彭之才,之才密告丞相陳宜中,即與編修潘希聖謀,希聖從恿誅韓震。陳丞相密奏行其事,始以計呼韓震至,試驗其語意,果恃似道跋扈不法。韓震謂:「三宮不動,但殿司山上發土砲入皇城,警以虜至,三宮可遷駕矣。」遂命壯士出示斬之,韓震子女及裨將鬨出國門,叛而歸韃。丞相章鑑遁身去國,王爚拜左丞相,闔朝論奏赦似道罪,促其歸越終母喪。建康、鎮江、常州俱叛,京師搖動,三學上書,言京師國之根本,不可遷都,自委社稷為棄物。太皇批詔,諭三學士子及百姓:「當與汝同一死生為誓。」中外咸悅。




  四月,京湖閫臣朱孫、節度使高達並叛。沙市倉官司馬夢求見虜至,自經而死。六月朔,日食九分有強。似道自揚歸越,首招心腹密客廖瑩中飲,是夜瑩中飲畢而歸,即死。咸疑似道有異謀,懼事泄,以飲食藥瑩中死。議紛然,丞相王爚首奏似道罪,乞貶竄似道。似道貶循州,褫爵籍家。攝山陰縣縣尉鄭虎臣,素啣似道竄其父死貶所之讎,意乞防送似道,謀報私讎。判越州福王趙與芮素以受似道所制為憾,竟命虎臣押送似道之貶所。朝廷竄籍似道密客,貶其黨與,收似道所竄逐人官爵。丞相陳宜中收用人才,旌賞激勵,方有條緒,京學上書咸議,陳丞相即抗疏自辨,竟歸田里。丞相王爚除平章軍國重事,留夢炎拜右丞相,議遣承宣使張世傑、步帥劉師勇等分兵水陸夾攻。未幾,平章王爚遁避去國。七月,劉師勇由陸路進兵復常州,張彥進兵至呂城,馬墜塹,為賊所擒,師勇止守常州,八月,張世傑統率孫虎臣等分部兵船,由許浦進京口,世傑所部兵船交戰正得勝,俄見大船無數,自揚州第二溝出,因賊不張旗幟,我軍別部兵船誤認為揚州閫臣援兵至,意不為備,為賊所入,孫虎臣竟命鳴鑼,所誤我軍盡退兵,賊兵進攻,我軍敗於焦門,忽風水俱不利,世傑亦退兵。太皇屢降手詔,趣丞相陳宜中還朝。九月,右丞相除侍讀陳宜中始還朝。




  尚書文天祥挺身作檄,傾家貲糾集吉贛鄉兵三萬人勤王。至行在,除浙西制置使,開閫平江府。鄭虎臣押送似道至漳州木綿庵,似道踞虎子,虎臣踢其陰而死。後少保張世傑問虎臣不奉朝命私殺似道罪,斬虎臣。十一月,常州受韃賊圍四十日,城陷。劉師勇紿北裝辮髮,詭計出韃兵重圍,歸行在。都統王安節於常州賊戰死。賊嘗擲十萬戶金牌誘之,安節曰:「我不作兩朝臣。」湖州獨松關陷。於潛千秋關陷。陳丞相檄浙西制置使文天祥提兵勤王,退守臨平。國勢危迫,屢次降詔趣淮西閫臣夏貴、京湖閫臣朱孫、六郡鎮撫使呂文福等提兵勤王,並不至,皆從叛。貴潛受韃主忽必烈偽命、衣服、笠、劍等物,語韃曰:「汝若得行在,當以淮西來歸,勿我慮也。」無錫宰阮正己不屈,抱縣印赴水死,其子亦從父水死。隆興府陷,劉槃叛,都統施炎戰而被擒,不屈。十二月,平江府、湖州、嘉興府陷。丞相陳宜中力請三宮遷駕,直逼太皇病榻殿前奏曰:「昔賊未近,不宜輕動,自召亂端,棄宗廟社稷;今賊既犯京畿,不容不遷都。設或不然,有難言者!」太皇曰:「昨卿等三學諫朕勿遷都,今乃逼朕遷都,朕病去不得。韃賊果至,當投龍池死!」

  二年丙子正月,陳丞相密說奏請楊太妃挾所生二王浮海奔浙東,吉王進封益王、天下兵馬都大帥,信王進封廣王、天下兵馬副大帥,陳宜中除都督天下軍馬,吳堅除左丞相,賈餘慶除右丞相。十三日,韃賊犯行在皋亭山,丞相陳宜中又告太皇家姪、節度使謝堂,再三委曲奏請遷駕。太皇曰:「汝姓謝,寧管得趙家事?教丞相來!」及陳丞相至,太皇曰:「渡江有舟否?」曰:「有。」曰:「舟大否?」曰:「舟大。」曰:「舟大可以盡載京師百姓去否?」丞相不對。丞相又以死戰為奏,太皇不允,惟主於和。丞相又奏:「和則作降文授韃,自稱之字,甚恥聞之,不若遷駕為上策。」太皇曰:「倘能為生靈計,此一字亦不惜。」太皇昏耄,死不肯從遷駕策。陳丞相即與武臣張世傑、劉師勇、蘇由義,文臣曾淵子、趙溍等并奉國璽,浮海奔浙東。韃酋伯顏聞陳丞相挾二王南奔,賊甚心變,欲直入屠弒京師。朝廷命文天祥借右丞相名使韃軍前,與韃酋伯顏語,辭氣甚慷慨激烈,辨析夷夏,忠壯不屈,不跪,賊燄稍平。朝廷命高應松作降文授韃,彼以為無哀痛請命之意,又易劉然為之,丞相執政百官盡出國門迎韃賊,或跪或拜,莫不叩首乞命。十八日,行在陷。叛臣呂文煥首入犯國門,叛臣范文虎首入犯大內。太皇病不肯出,逆臣駙馬楊鎮術紿太皇遷過別小御床,就床舁太皇出授伯顏。韃酋唆都領兵犯浙東,逼二王。二王御舟泊明州定海,索朝廷先所分寄明州金銀綱,海制置趙孟傳不肯發其金銀應副行朝軍需,承宣使張世傑親入明州責,孟傳僅還金銀三百匣。繼孟傳叛,以明州降韃。湖南閫臣李芾孤守潭州,於郡屬縣盡叛之後,韃賊圍城凡六閱月,力已不支,不肯叛國,左右皆逼芾,芾曰:「汝輩欲叛耶?」芾命劊子自殺家人,芾又重犒官賞金銀與劊子,命斬芾,劊子再四不敢,芾又命斬劊子,乃朝服自經於雄湘閣上,仍縱火於閣下,終盡歸於灰燼。漕運鍾蜚英亦不屈,先自經而死。及潭州官僚、吏卒、百姓,莫不爭死於繩刃水火之間,一城之民皆忠壯激烈,韃賊亦愍之。



  二月,伯顏脅全太后、幼君出國門,丞相吳堅、賈餘慶、參政家鉉翁、劉岊以下官僚,並奏乞封贈三代及妻孥,太皇從之。堅輩不救國難,尚慕虛名,報國之心安在?堅輩之罪,何可勝說!賊脅吳堅以下並北行。晦日,丞相文天祥泊京口虜館,夜遁渡江歸國,三月朔,京口韃賊閉城三日,排門大搜,天祥已奔真州,由泰州渡海而南。全太后、幼君、六宮親王並北狩,渡揚子江、聖駕官車凡九十三輛,大小官使六十餘人。有叛臣教韃酋曰:「越上福王趙與芮,理宗親弟,度宗本生父,福王家多子姪,大宋根本猶在。」逆臣楊鎮、使臣夏若水,盡逼取福王及子姪輩,並北狩。二王至溫州,御舟駐江心寺,謀建行都,迓續國脈,南奔福州。夏貴以淮西授韃去。



  夏,靖州太守康□叛,挾郡印出城降韃。通判張希顏閉城拒□,極力整齪備禦。靖州本隸於湖北閫臣。以朱孫先叛,越界聞之於湖南閫臣,遂為之奏,希顏除知靖州,繼除湖北提刑,靖勢不可守,希顏移治飛山上,通結洞民,堅守殺賊,謀為恢復計。後因朝廷遣趙立齎省持二顆節度使印迂道避賊,由田楊國入蜀,諭昝萬壽、張各拜節度使,提兵出蜀勦虜勤王,立甫經由飛山下,希顏留立相議,乞留二節度使印,借此印為說挽萬壽與出蜀拜受節度使印,庶幾希顏可與萬壽與協心同謀恢復事,立遂以印授希顏。會萬壽之姪德威,偶以軍事經過飛山,希顏不知德威已懷叛志,喜而招德威,痛與德威謀論殺賊事,立先知幾,飾說遁去。德威曰:「勢不兩立。」即殺希顏於臥內。希顏忠赤,艱難有大志,為叛臣所殺,不克集事,惜哉!嘉定帥臣昝萬壽叛。




  四月,丞相吳堅等已陷幽州,尚率百官入長壽宮滿散太皇壽崇聖節,堅輩欺天,一至於是!太守趙淮居閑遁避,受擒不屈,韃酋阿遣淮叫維揚叛,及淮臨維揚城,叫城上曰:「此城昔我祖、我叔父為朝廷修峻甚勞苦,語制置,決不可與賊!」賊酋責之,併甚烈,被賊殺。淮之僕亦不屈,被殺。淮,方之孫,范之子,葵之姪也。施炎賊不屈,被賊殺。韃酋伯顏勒丞相吳堅等矯太皇手詔,諭淮閫以淮東與韃,閫臣李庭芝及姜才迎詔入公庭,率官僚泣拜而焚之,語虜使曰:「此藝祖、高宗物也,豈太皇可以私與人乎?」遂斬虜使。五月初一日,丞相陳宜中擁立益王即位於福州,改德祐二年為景炎一年,上楊太妃尊號。福州州城南壁忽崩七里。行在謝太皇北狩。廣東經略徐宗諒密書通叛臣呂師夔,許以廣東叛國降韃。隨駕內嬪某氏,賊欲犯之,不可得,書裙帶曰:「誓不辱國,誓不辱身!」自經死於虜館。


车马喧南道   青衫陌上行
徘徊多少月   萧瑟半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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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去歲,賊酋阿朮築灣頭、築楊子橋、築朴樹灣,分屯死厄維揚。至七月,維揚糧絕,閫臣李庭芝與都撥發官姜才,統馬軍五千人、步兵一萬人來入泰州,謀涉海而南。朱煥以揚州叛,遂以報賊,中道遇賊酋阿朮截戰,步兵盡陷,獨馬軍勝,擁庭芝及才入泰州。韃兵俱集,阿朮築土城圍阨泰州,不幸姜才病腰疽伏枕,泰州守臣孫良臣叛,阿朮入泰州,庭芝赴水,虜以活取之。才尚按劍而語,虜舁才出,語勸才降賊,唯背面不語,遂鐵索鎖於夏貴節堂。一日,酋把盞,令叛臣朱煥諭勸庭芝及才飲酒,庭芝不飲虜酒,但垂淚不語。才即曰:「天不與我耳,與我,汝賊輩皆剮於我手歸罪!」指老賊夏貴甚烈,貴抱愧不對,徐嗾阿朮曰:「留庭芝及才終無益。」阿朮遂斬庭芝,庭芝受刑,剄無血,剮才,才賊至死不絕。




  淮東諸州皆叛。先叛臣黃萬石剃三搭辮髮,身統韃兵,深入邵武軍,說諭守臣黎立武叛,立武不從,棄城奔福州。萬石遣人傳韃命,四散說諭州縣叛。至浦城縣,縣尉趙孟通辨,呼擒剮賊使,浦城縣升為忠安軍,復邵武軍,萬石竟遁。八九月,韃兵自湖南入廣東,熊飛以兵戰,逐而退。武臣馬塈於廣西糾募壯士數千人,先嘗欲往救潭州圍,中塗聞潭州陷,即回。遇賊鏖戰四十里,適廣西經略李與己死,塈徑入靜江府,據郡治,開府庫,辦守禦事,自請於福州行朝,旨任以廣西之寄,守靜江府。殺賊不勝,城陷,塈提兵巷戰,為賊擒,不屈,被賊殺。參議鄧得遇不屈,水死。靜江一城之民,俱為賊殺,得逃入西山者七百人,賊後許以不殺,招其降,七百人不肯叛,皆自殺。

  十一月,江東江西路諸關隘俱陷,及海道賊船俱至,行朝又棄福州,御舟至南臺海口,正遇叛臣王世強所部韃舟,時世強猶有人心,竟不縱賊船相逼,容張少保奉景炎皇帝御舟奔海而去。後賊知世強縱御舟奔海去,遭賊訶責,悶氣而死。嗣秀王趙與檡將扈駕三千兵過飛鸞嶺上,遇韃酋阿剌罕領兵三萬人至,與檡死戰數合,殺賊十之八九,與檡全軍陷沒,與檡被擒不屈,被賊殺。王世強犯福州,行朝竟以舟為國,綴旒國祚,守泉州。蒲受耕,祖南蕃人,富甲兩廣,據泉州叛。大裒金賊,迎賊反寇張少保兵船,韃遣人說三郡宣撫使守興化軍陳文龍叛,文龍作書與韃;「願得興化、漳、泉三郡,奉大宋香火,勿來攻伐。我七世受朝廷爵祿,決不叛國。」密為左右所賣,導賊入城。文龍被擒,與賊辨,縛至行在,病死,終不屈。





  二年丁丑,泉州素多宗子,聞張少保至,宗子糾集萬餘人出迎王師,叛臣蒲受耕閉城三日,盡殺南外宗子數萬人。張少保提兵圍泉州,九十日不下,殿帥李勝用命攻泉城,被賊擒,賊不屈,為賊所剮。九月,復福州,受耕報韃賊阿塔海領兵合至,張少保退兵入海,遇韃賊揚酋交戰,賊舟大敗而去。監軍趙必宰糾義兵勤王,遇賊被擒,為賊殺。忠臣陳文龍之叔陳瓚,糾義兵迎王師,除守興化軍。後韃攻興化,城陷,瓚賊甚烈,親為賊酋唆都所殺。叛臣呂師夔,率賊酋塔出由江西入廣東,取經略徐宗諒許叛廣東州郡,宗諒猶豫,棄廣東遁去,廣東諸州皆叛。始陳丞相意不欲圍泉州攻受耕,謂殺南人不損韃賊,無益。張少保怒受耕反為韃賊寇竊大宋兵船,決於圍泉。陳丞相懦儒,張少保武臣,勢不能統攝,語多不合。況左右前後,或人或鬼,頃刻之間,變化叵測。陳丞相身護玉璽兵船前行,竟託失風,奔占城國。




  三年戊寅三月,重慶府城陷,閫臣張遁至忠州,為賊擒。六月,景炎皇帝以病崩於南恩州界。少保張世傑擁立廣王即位於海外碙洲,行朝鑄金璽行事。八月,景炎皇帝攢葬碙洲,謚端宗,陵曰永福。九月,復廣州崖山,建行都,徙廣州民往居為市。海外諸國懼韃垂涎,月貢金銀米帛,充給朝廷軍需,為屏蔽攻賊計。十一月,丞相文天祥兵入潮陽縣,為韃所擒,不屈。改景炎四年己卯為祥興一年,改本天曆。福建以南沿海諸郡,自景炎後,南兵至屬南,北兵至屬北,反覆不一,蕩為血區!


  祥興一年正月初十,賊酋烏馬兒兵犯崖山,我軍與賊轉戰兩旬餘,先賊屢敗,賊再進寇,勢急棄崖山。我軍巨艘七八百隻,大可容千人,泊崖山奧裏,下碇相維,勢若履平地,外有小黑船千餘,游擊甚駛,與賊相戰甚利,軍容嚴整。烏馬兒領兵十萬餘,視之意怯,勢不可傍。賊但據崖山為寨,我軍乘夜節節寨,偷斬賊首累一二千級,賊疑為神異。有叛將撥發者,廬州人,失其姓名,領三百人降韃,曰:「張少保所部兵,獨有淮兵千五百人精勇無前,餘皆民兵,無足畏。外若不可傍,內實虛弱。凡小黑船出擊得利之兵,即巨艘之淮兵,小黑船歸,則淮兵復居巨艘,不過此千五百人,出入張其威武。若俟小黑船淮兵游擊時,以重兵掩內虛之巨艘,從後擊之,必敗。」烏馬兒可其言。二月初六日,賊果俟隙後攻,我軍內虛莫敵,後船兵盡走聚前船。賊四圍合攻,淮兵打水路死戰出船,少保張世傑奉祥興皇帝奔遁,唯餘巨艘十九隻、淮兵千五百人及民兵而去。餘小黑舟亦迫奔去,制置趙溍、制置曾淵子、節使蘇由義各統舟師,分戰各遁。楊太妃蹈海死。丞相陸秀夫朝服蹈海而死。參政單公選亦蹈海死。惟掌金璽官抱璽蹈海,罥礙舟尾繩木間,不墜下水,為賊得。



  張少保先嘗遣使海外某國,借兵夾擊賊。張少保遁後一日,果有四五百艘至,或報陳丞相兵船同至,探張少保敗遁,不與賊戰即去。張少保未遁之先,趙溍、蘇由義等聞報賊兵頗少,議可以進兵擊賊,獨張少保不肯,遂止。嘗聞崖山陷虜,忠義之士咸議張少保失在此,不乘時進攻,殊莫曉當時意;獨我臆度張少保恐賊舟埋伏,先驅輕兵相撓,疲我兵力,然後驅重兵相壓為慮,否則俟海外某國兵船,行夾擊之法。張少保入死者數,說叛者,始終一誠,不變不屈,豈可執此議其非?或抱高見,又非人測度可及。天不右宋,無以施其智,動成左計,原其心,實無瑕可指。韃酋屢遣人說張少保叛,世傑曰:「我本北人,寧不知北人肺腑?彼安有終始?我受朝廷爵祿歷年已深,終不忍悖之!我焚香誓於天久矣,不然,幼君置於何地?我惟有死耳!」張少保妻妾子女先陷虜,韃酋屢俾其妻妾子女等作家書喚之歸韃,皆置於不從。曾淵子等諸文武臣,流離海外,或仕占城,或交趾,或別流遠國。承宣使周文英叛,反攻大宋金銀船,盡奄入己,為韃賊窮追,攻寇大宋南奔餘舟,殺魏辰等。陳丞相初奔占城國,後占城降韃,遣士卒服事陳丞相,實寓監絆意,又遁而奔闍婆等國。或傳張少保今駐軍離裏。陳丞相、張少保流離奔走之間,竟無一人興脅之刺之授賊之心,非二公精忠大義,何以得人心如此耶?


  忽必烈聞倭國富庶,垂涎其國,屢遣人說其來臣。倭主作書報韃主,大意曰:「大宋無失德,汝行逆篡,今垂涎及我,我當興兵誅汝,汝來降我則可,不降則來與我戰。」先忽必烈遣皙里伯由高麗攻倭,人船俱陷於海。辛巳六月,韃兵由明州涉海,至倭口,遭大風雨作,人與船俱陷,又大敗而回。倭遣使責占城不戰而附韃,占城有悟意,始背元韃。大宋工部郎中阮同老流離海中,被賊擒,賊授北靴,與之易南服,同老拔刀斬北靴尖,終不屈,被賊殺。韃酋唆都往攻占城,又敗而歸。壬午春,倭國舟師來攻韃人,沿海一帶不得其隙而入,悠揚數時而空返。秋末,俱蒙國遣使遺韃一合一帚,或謂寓「合掃」之意,其事未易量。安南國遣使入韃,謂彼土少婦人,願歲得婦女以千計,歲輸金銀為報。十一月,丞相文天祥已陷虜五年,萬挫不屈。一旦德祐嗣君,拜而大慟,指忽必烈肆甚烈,數其五罪,為賊斬而剖腹,食其心肺。近陳丞相挾占城,出師甚盛。倭國出兵,已奪高麗,謀攻幽州。回民挾塔利狗國等,出攻韃西北邊,甚得利。逆韃亡,大宋興,此正其機也!




  德祐後變故,非言所可盡,聞見不詳,慮訛其事,不敢悉書。合輿情所論,誤國者,賈似道也。縱韃渡江犯京師者,夏貴也。太皇昏老,太后善懦,嗣君幼沖,內無相,外無將,諸郡皆叛臣,大宋安得不厄陽九之運也。今咸曰「巍冠儒者誤國」,雖實有之;然文公天祥,大忠極烈,超前絕後,豈可例之曰「巍冠儒者誤國」乎!或諉曰「數」,其然豈其然乎!似道當國十六年,獨攬大權,禍福天下,行七司法而吏格日峻,買公田而富家力乏,貶死前丞相吳潛,殺守潭州有功向士璧,在內百官賣諛尸位,在外諸將絕賞生心,人才沮氣,日就消鑠;及乎出師無謀,為韃所襲,一矢不發。似道誤國大矣!太皇不肯遷奔渡江,京師大之區,不受韃賊屠弒之苦,卒受太皇至大之賜。公論則曰:太皇不當顧憫百姓不遷都,當論正統社稷為重,從丞相陳宜中之奏為是。大辱疊至,含淚北狩,此時雖有悔心,已無及事。至今忠義之士,不得不重為三宮大哭大痛也!猶幸陳丞相密說楊太妃挾二王南奔,火德一脈,不至絕滅。閩中儒者,咸賦詩譏議其不挾三宮,乃挾二王,此論固是。陳丞相未嘗無死請三宮遷都之議,恐天下公論罪以似道之罪,昔議似道,今自陷其非,所以不敢強脅三宮遷駕;實不得已挾二王行。是時內外公卿、將帥、士卒,指天誓日,委身報國,朝廷悉棄官爵金銀買其心 命攻賊;去未旋踵,朝報某叛、暮報某叛者,即其人。奈何奈何!烏得不歸於大破極壞也!

  韃主忽必烈嘗問偽丞相火魯火孫曰:「俺聞江南百姓率怨俺行事,惟思大宋舊政,既得民心,胡為又失國?」火魯火孫曰:「大宋愛民之道有餘,用兵之政不足,率為邊將誤國賣降。」火魯火孫,韃靼中黠而直者,其見甚有理,亦知大宋得人心如此,失國如此,寓意諷忽必烈行事,盡於此見之,奚待多言哉?韃人嘗語南人曰:「似道出師時,伯顏及諸酋俱懷畏,欲退歸江南,或有一戰勝,俺俱去;縱未去,亦不敢深入。始雖渡江,中頗懷懼,不料深入如履平地至家。」彼語深當。惟韃賊進寇漳泉,及海道寇廣,為我軍所殺,連年實不計其數。漳州屢反正,陳某據山洞自守,韃賊十攻九敗,獨有此一脈不絕,然欲攻出則未能也。先南兵畏韃,如千秋關、獨松關、馮公嶺關、八嶺隘關、分水嶺關,諸小關隘,聞虜輕兵至,即兵遁關陷;或能堅守,韃賊擒土民拷打,詰私路,不語者殺,民畏死,率度地勢妄告以路,就驅土民斬荊榛,攀崖巖,果別得新路,突入關隘內,彌望皆賊,即兵遁關陷。自賊入南,彼此俱無大戰。朝廷內外軍器米糧非數可計,獨知行在軍器庫,銅鑼亦存四萬面,其他兵器為數尤夥;平江府諸倉米儲四百五十餘萬石,韃分兵遷徙;朝廷車輅、鹵簿、諸法物,內外諸路軍器、米糧、玉帛、金銀、貝、文籍,車徙舟運,塞路蔽河,歷月逾歲,曾未止歇。韃凡得叛去州縣鄉村,排門數次,脅索金銀,曰「撒花」。不叛地,殺人燬屋,盡劫子女玉帛,曰「打虜」。所陷城郭,賊悉平為土。然則金穀非不足也,甲兵非不多也,城郭非不具也,特無人耳!但我宋列聖無失德,天文無變異,人心無怨懟,藝祖高宗境土,安遽已矣乎?必有所待而後興也!




  夷狄素無禮法,絕非人類。昔中國限之於外,但見衣冠禮樂之盛,不染干弋臊臭之毒。一旦莽為夷域,盡見醜惡。凡虜有姓者,皆中原遺民,今韃目曰漢人。韃靼則無姓,或娶漢女為婦,生子願有姓者,竟隨母姓。又有畏吾兒,乃韃靼為父,回民為母者也。又回民有數十種,亦無姓。回民即回紇也。韃靼即今元賊也。今韃主即忽必烈,乃蒙哥之弟也。韃靼本靺鞨部,唐滅高麗,靺鞨四散遁走,遺種奔逃陰山北,曰韃靼女真。西北有蒙國,唐蒙兀部,其人不火食,生啖獸肉,兀欲滅之,不克。後蒙人虜取金人子女,生子孫漸不類蒙人,漸能火食,忽來與韃靼通好,合為一韃靼,即假號曰蒙古國,乃攻金。舊傳韃靼舊界東接臨潢府,西接西夏,南接靜州,北接大人國。韃靼有數種,黑韃靼、白韃靼、熟韃靼、生韃靼。忒沒真則黑韃靼也。

  忒沒真死,無子,其弟幹真之子兀窟帶立。及死,兀窟帶妻六婦據國。後兀窟帶子闊谷立。及死,兀窟帶弟駝欒又名脫澀別歛之子蒙哥立。及死,蒙哥弟忽必烈立。駝欒有三子,長曰蒙哥、次曰忽必烈、次曰阿里孛哥,先命據鎮回民地面。開慶間阿里孛哥聞蒙哥死、忽必烈歸立傳國,阿里孛哥指曰:「忽必烈,汝漢種也,亂俺家法!」謂蒙哥、忽必烈之母,俱漢人也。阿里孛哥之母,則韃靼,遂自視為適子,以兵來爭,力不勝忽必烈,遺物致和而去。蓋夷狄素重母故也。阿里孛哥死,弟拔都代其職守,乃幹真之孫。忽必烈寇江南,頗借回民為兵,皆歸消折。拔都問忽必烈曰:「昔蒙哥死,阿里孛哥當立,而汝強立之;今我代阿里孛哥之權,汝得江南,宜以汝舊有之地與我,汝自去守江南。」忽必烈與之子女玉帛,屢不為足。嘗遣韃/子谷瀘及偽相安東為使,復齎物為餽,說其安靜,拔都竟留谷瀘及安東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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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多少月   萧瑟半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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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必烈有權臣曰阿合馬,回民人也,為偽平章,久擅韃人一國官職財賦之權,苛剋貨利,殺害良善,多奪人之美妻豔女,韃之內外上下大以為苦,獨忽必烈信任焉。有子四十餘人,半有權職。窟宅七十餘所,分置子女妻妾。江南內外物,俱半匿聚其家。拔都自僭建宮殿於回民地面,暗通結阿合馬,將謀響應,興兵奪忽必烈之國。阿合馬忽命其子亦掌兵權,偽平章張酋深疑阿合馬數子皆據重權,今令子更握兵權,意不良,與其黨王著謀。著勇不顧身,歸家析棄妻子,密用術計,紿以忽必烈之子真金歸幽州,急呼阿合馬至,著持金瓜搥竟撾死在地,軍民盡分臠阿合馬之肉而食,貧人亦莫不典衣歌飲相慶,燕市酒三日俱空。阿合馬之黨,矯忽必烈命,殺張酋、王著等。暨忽必烈知矯命妄殺忠良,蔓及別酋,死者幾百人,籍阿合馬家,生南珠一千八百餘石、蓄馬十餘萬匹,家口七千餘人並分徙入諸酋家為奴婢,諸子皆斬剮剝皮,盡拘呼市犬令食其肉,仍各籍其家,其妻妾奴婢亦分徙入諸酋家為奴婢,且根窮黨類,支蔓無辜,打勘索鈔猶未已。由是回民不許與韃靼內外事,亦不許佩刀,出者不許還家。韃人咸壯王著此舉,郎主以下欣然施與真北海青衣襖裒三千件,焚而為祭。忽必烈用火魯火孫為偽丞相,行事暫寬諸路苛苦,韃民方喜,未逾數時,仍酷虐過前。虜法朝出夕改,反覆不一,韃人素不自信,閱歷熟諳其詐偽也。


  近拔都縱谷瀘及安東歸,問忽必烈索地,併累索所借回民之兵。拔都所據守回民之地,皆阿合馬族類,謀為阿合馬報讎,相與拔都大興兵攻忽必烈。拔都得回民死,正寇韃西邊,韃深受其患。忽必烈有三子,長曰真金,次曰戶合真,又次曰谷瀘。僭封戶合真為安西王,據鎮長安。嘗謀篡父位,事洩為父殺。忽必烈老而病廢已久,屢欲傳國與真金,族人俱不從,謂「我家無此法。汝在一日,自為一日。」彼自忒沒真來,素不曾傳子。長安、遼東、西夏、舊韃靼地、回民地,皆韃靼親族分鎮。今真金已漸預韃國之事,忽必烈死,真金斷襲國。韃既無傳子法,族人必興兵互相屠  戮,淨破韃國乃已。



  舊韃靼所居,並無屋宇,氈帳為家,得水草處即住。獸皮為衣,無號令,以合同出入。不識四時節候,以見草青為一年,人問歲數,但以幾度草青為答。自忒沒真驅金酋入南,嘉定癸酉歲,據古幽州為巢穴,即亡金僭稱「燕京大興府」也,漸學居屋,亦荒陋。逮咸淳間,韃僭取大宋開封府大內式,增大新,始略華潔。虜民咸可造穹廬,與韃主通語。韃法,人凡相見,來不揖,去不辭,卑求尊,跪而語。韃禮止於一跪而已。雙足跪為重,單足跪次之。忽必烈篡江南後,一應漸習僭行大宋制度,猶禽獸而加衣裳,終非其本心。故辮髮囚首,地坐無別[三],逆心惡行,滅裂禮法,卒不能改也。始不通國號、年號之事,先叛去者教之。咸淳初,韃始僭號元;祐丙辰,韃始僭年號曰「中統」;次曰「至元」。襲亡金僭效大宋楮幣之法,易名曰「鈔」,以通貿易。東高麗、西西夏、北地諸國,莫不為韃吞併。

  自古夷狄兇禍之盛、土地之廣,惟韃最強最逆。上下好色貪利,如蠅見血,如蟻慕羶,滅天理,窮人欲,罔所不至。今韃靼人亦自怨其虐,惡極天怒,亡在旦夕。韃盛凡六世七十年,僭天子、京師、百官之稱。胡無百年之運,應斷在是矣!其曰忒沒真,下暨忽必烈、伯顏、阿朮之稱,皆其小字,皆得而稱。韃主素以歲二月往陘山避暑,八月還幽州。陘山又名炭山,在幽州西北八百里,地坐水鄉,舊金酋避暑之地,僭升「開平府」,北漸入韃靼草地舊界。六月井有,水帶黃油鐵腥臭氣,四時雨雪,人咸作土窖居宿。北去竟無屋宇,氈帳鋪架作房,如雞籠狀,門高僅五尺,出入必低頭。或笠帽撞帳房,或犯戶限,俱犯「扎撒」。見郎主,鼻衄紅涴穹廬氈席為第一罪,即拖犯者繞地三匝,拳打死。


  韃法兵機甚密,行軍甚速,例抽丁充兵曰「簽軍」,軍器糧食皆自備,仍劫虜為活計,統以百戶、千戶、萬戶。秋出兵,春休兵,歲歲驗中秋夜,月明為利,即興兵;若中秋夜風雨晦冥,為不利,即不興兵。韃兵之強,得馬之利居多,所以江南出軍不若也。其回民砲法,本出回民国,甚猛於常砲。至大之木,就地立,砲石大數尺,墜地陷入三四尺,欲擊遠則退後增重發之,欲近反近前。嘗以此砲攻于闐國,彼國以櫚皮結網懸覆城上,攻不入,竟止。箭則柳條為之。兩陣議和,則虛挽弓相射,換箭而去。

  韃人甚耐寒暑、雨雪、饑渴,深雪中可張幕露宿,今皆不懼熱,且慣於乘舟,高山窮谷馬皆可到。裹糧以肉為,乾貯為備,饑則水和而食,甚漲,飽可一二日。攪馬乳為酒,味腥酸,飲亦醉。虜會飲,殺牛馬曰「大茶飯」,但飲酒曰「把盞」,雜坐喧溷,上下同食,舉杯互飲,不恥殘穢。飲酒必囚首,氈藉地坐,以小刀刺肉食;授人,人即開口接食,為相愛。卑者跪受賜。行坐尚右為尊。久不相見,彼此兩手相抱肩背,交頸搖首齧肉,跪膝摩,為極慇懃。


  韃主剃三搭辮髮,頂笠穿靴,衣以出袖海青衣為至禮。其衣於前臂肩間開縫,於縫間出內兩手衣裳袖,然後虛出海青兩袖,反雙懸紐背縫間,儼如四臂。諛虜者妄謂郎主為「天蓬後身」。衣曰「海青」者,海東青,本鳥名,取其鳥飛迅速之義;曰「海青使臣」之義亦然。虜主、虜吏、虜民、僧道男女、上下尊卑,禮節服色一體無別。云「三搭」者,環剃去頂上一彎頭髮,留當前髮,剪短散垂,析兩旁髮,垂綰兩髻,懸加左右肩衣襖上;曰「不狼兒」,言左右垂髻,礙於回視,不能狼顧。或合辮為一,直拖垂衣背。男子俱戴耳墜,俗不好文身。韃賊舊去孔子冕冠袞服,謂不當服天子服。偽爵率有定價,負圊野獠,輸財即得偽爵;受偽爵人,腰插金牌,長尺餘、闊三寸,番書偽爵姓名,鑿識牌上。雙虎頭金牌爵為重,小爵則授銀牌。諸酋稱虜主曰「郎主」,在郎主傍素不識「臣」,唯稱曰「奴婢」。「」者,至微至賤之謂。又「歹」者,指其異心,亦惡逆之稱。[size=-1],音打。歹,都海切。稱自己物則曰「梯己物」。


  受虜爵人,甲可撻乙,乙可撻丙,以次相治,至為偽丞相亦然;撻畢,仍坐同治事,例不為辱。受虜爵之婦,戴固姑冠,圓高二尺餘,竹篾為骨,銷金紅羅飾於外。若在北行,婦人帶回民帽,加皂羅為面簾,仍以帕子口障沙塵。韃虜有妻名,有妾名,累十累百,皆曰「小妻」。被鬵男女曰「驅口」,即江南之奴婢,皆絕買,死乃已。父死,子皆得全襲父妻為己妻,唯正妻與生子者不可;或虜主命襲,又不礙,今南人漸有全襲者。父犯子妻,反死罪。韃靼風俗,人死,不問父母子孫,必揭其尸,家中長幼各鞭七下,其尸曰:「汝今往矣,不可復入吾家!」庶斷為祟之。及茶毗,刀斷手足肢體為三四段,刀破攪腹腸,使無滯戀之魂。若葬,亦以刀破腹翻滌腸胃,水銀和鹽納腹中,刀斷手足肢體,疊小,馬革裹屍,乃入棺。虜主及虜主婦死,剖大木刳其中空,僅容馬革裹屍納於中,復合其木,僭用金束之於外,皆歸於韃靼舊地,深葬平土,人皆莫知其處。往葬日,遇行路人,盡殺徇葬。

  供佛則宰殺牛馬,刺血塗佛脣,為佛歡喜。齋僧則僧婦僧子俱來,皆僧形僧服,人家招僧誦經,必盛設酒肉,恣饜飫歸,為有功德。幽州建鎮國寺,附穹廬側,有佛母殿,黃金鑄佛,裸形中立,目矚邪僻,側塑妖女,裸形斜目,指視金佛之形,旁別塑佛與妖女裸合,種種淫狀,環列梁壁間。兩廊塑妖僧,或啖活小兒,或啖活大蛇,種種邪怪。後又塑一僧,青面裸形,右手擎一裸血小兒,赤雙足,踏一裸形婦人,頸擐小兒枯髏數枚,名曰「摩羅佛」。傳此教妖僧,時殺人祭而食,手持人指骨節數珠。此妖僧乃西蕃人,傳西蕃外道邪法,韃主僭加之曰「帝師」。

  歲歲四月佛誕日,二月那吒太子誕日,佛母殿四角置四大銀甕,貯殺童男童女血,殿角塑立裸佛,仗劍俯視甕中血,妖僧裸形作法禱佛,取血塗佛脣為祭,與虜主以次分銀甕血飲。先辦壯白將誕孕婦,裸形中坐,妖僧作法水,自見水底五色毫光,仍眩孕婦魂魄,問其「見奇特事否?」一聞曰「見」,執縛孕婦兩手,妖僧執兩金篦刺入兩乳傍,虜主以次金銀管插入孕婦乳傍,刺孔吸飲生血,見孕婦大號叫,為佛歡喜。叫漸小,血乾命斷,身更雪白,剖腹分臠肉食。留頭刳為盂,漆而金鑲,持為飲食器。至取孕婦心中一點血,塗佛脣為祭。腹中嬰兒亦分臠食,以次分取母子骸骨至盡,各和乳香,納大香爐中,煆盡成灰,爭取灰,藏篋笥歸。妖僧持所妖水,令韃主諸酋拭目,盡見孕婦母子乘綵雲而去。四月八夜,留妖僧宿於穹廬,虜主婦焚香跪禮妖僧,始與同寢。妖僧與韃主雌亦然。至撫摩吮咂金佛男形,無所不至,謂之「度佛種」。妖僧惑郎主曰:「若郎主郎主婦,若郎主眷屬,若我之身,皆同出於佛之所生。」韃主惑為然,敬信妖僧過真佛,願生佛為子,故建佛母殿。

  又回民事佛,創叫佛樓,甚高峻。時有一人發重誓登樓上,大聲叫佛不絕,昏眩生妖,忽聞空中佛應聲,手持刃自斷男根,擲棄於地,竟捨身從樓上下,粉身碎骨而死,為事佛感應。所棄男根,回民爭取藥封函置,以相傳。北地長春宮道士與番僧有讎,番僧化韃主曰:「道經是偽作謊語,蒙哥時道士佛法不勝,為僧,今宜焚其經。」韃主果焚南北州郡道藏經,唯許留老子道德經,幾滅道士,為僧。胡俗妖怪,慘酷如是。他務謬戾,胡可勝數!我不與北人密,不入北地遊,不詳聞熟見其惡,豈能盡書耶!唯屢聞於人,謂北人受韃之害者曰:「我本金人,降韃受害六十年,近始稍甦。汝江南富庶,郎主無厭,韃靼、回民嗜財嗜色如命,富者破家,貧者死有日矣!」我聞此語,更愴然淚落。豈謂窮北極陰之氣,蝕南土,歲月已深,天地氣候,一為變易,人心物性,俱流遷反。南人狡,北人貪,南人今無聊賴賣智活家,率教北人狡,頗濟其貪酷,暴虎生翼,惡何可當!


  今江南人,稍足者充站馬戶。彼曰「站」者,「驛」也;「站馬」者,「驛傳」也。蓄馬迎送賊曹,費用甚苦,一站九十里,將韃主急命者曰「海青使臣」,一晝夜行或八站九站,遇站則易馬,騎馬之人用桫木夾鐵拄腰,食不敢飽,飽則嘔出心肺,使臣走至馬死則有賞。又有站船。又富者出人出馬充軍。諸州置機房,抑買江南絲,白役機匠,鞭撻別色技藝人,亦學攀花織造段匹,期限甚嚴。又諸州僭置平準庫,抑買金銀歸北,私賣買金銀皆重罪破家。又包銀則論民屋間架,歲納銀良重,如納醋息差夫索綿造船等事,排門受苦,及擒勒溫暖之家,充重難陪費之役,直破家鬵子女,苦猶不止。凡與韃主有貨利相綰者,本人或逃或死,直殃及子孫、宗族,親戚,償足乃止;不然,年深其事亦發,攤及無辜陪納。一切以不恤不忍行之,苛酷嚴密,難以言譬。


  尚抑逼虜吏增羨,州縣誅求貨利,增者遷賞,虧者陪償。虜酋、虜吏等盜取鈔五十貫、米十石者,並坐死罪。虜酋率不識字,決訟悉出吏手,上下媒櫱人過,善以言語支蔓,曲折窮詰,誣加人罪,置於刑名。如殺百十人之罪,儻能重以財蒙上下,則密縱犯者逃去;或復輸財見韃主,鬻偽爵,治虜事,前罪竟置不問。斷罪則不用徙流黥絞之刑,唯杖臀,自十七分等加至百單七而止,杖隨數加闊重。斬剮又酷,或生剝罪人身皮,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