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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思肖，字所南，南宋末年画家。宋朝灭亡之后，他画的兰花，竟然是离开地面，露着根部的兰花。人们都不知其意。后来，在跟他的知己多次的交谈和接触中，才了解到这些兰花离地露根的真正意思，寄托了他当时不愿当亡国奴的思想。尤其是《心史》一诗讲得更明确：“纵遇圣明过尧舜，毕竟不是亲父母，千语万语只一语，还我大宋旧疆土。” 郑思肖擅长画兰花，并因为画兰花而出名。在他隐居江南的时候，当地的县官仰仗自己的权势，多次向他索画，都被他断然谢绝，他说：“头可断，兰不可得。”
《心史》是郑思肖将一生奇气伟节之作合为一书的汇编，是郑思肖独立特行的证据。郑氏自35岁宋亡后便离家出走，从此浪迹于吴中名山、道观、禅院，40年间写下了大量抒发爱国情操的诗文，有《咸淳集》一卷、《大义集》一卷、《中兴集》一卷，共收诗250首，杂文4篇，前后自序5篇。共命名为《心史》。当时形势，无法刊行。所以，他在晚年将《心史》重缄封好，藏于苏州承天寺眢井中。《心史》中的所有文字都饱含血泪，他讴歌了南宋的爱国志士，痈斥了奸臣佞徒，控诉了元军的暴行，充分表述了自己的爱国与忠诚。如在《过徐子方书塾》诗中说：“不知今日月，但梦宋山川”；在《八励》诗中说：“泪如江水流成海，恨似山峰插入天”，慷慨激越，足征忠肝义胆。难怪近代学者梁启超穷日夜之力读《心史》，每尽一篇辄热血“腾跃一度”，梁氏深有感慨地说：“此书一日在天壤，则先生之精神与中国永无尽也。”《心史》在枯井中沉埋达350余年，直至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始被发现，《心史》被藏在一大铁盒子中，外写“大宋孤臣郑思肖百拜封”。于是这部光照千古的奇书方见于世。
自书重见天日后，即受到明季爱国人士的热烈欢迎，在抗清斗争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序跋、题咏、品评者之多，据三百多年后我的初步统计，即逾百人。刻行后约四五十年，正是有明遗老凋零殆尽之际，开始有人毫无举证又吞吞吐吐地称《心史》为“伪书”，但当即遭人反诘。又过了约百年，在清廷大力强化思想专 制之际，御用“三通”、“四库”馆臣始正式判其为伪，并编凑出几条站不住脚的“理由”，同时官方又以“军机处”名义“奉上谕”将其列入“应毁”书目。此后“伪书说”虽不时遭到学者（包括很多第一流大学者）的反驳，但还是流行天下，惑人甚深，遗毒迄今犹未消绝。甚至连当今一些代表“国家水平”的大型工具书，如《辞海》《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历史大词典》等，也受到影响，称“或疑为后人假托”。前几年江苏一批古籍版本学家、出版史专家撰写出版的《江苏刻书》一书，居然连《心史》都没有收入，可能也是“伪书说”在作怪。《心史》仅在明末江苏就两次刊刻，而且至今在南京、苏州的图书馆里均有收藏，即使真的是伪书，那么它仍然是一种“明刻书”啊！岂可视而不见？
心史》绝非伪书，我在《井中奇书考》一书中已列举了大量证据来论述这一点，本文不拟多说。下面再谈谈与苏州刊刻《心史》有关的人物和故事。 如前所述，《心史》稿本最早是由寺僧达始发现的，有一位苏州文人赵均看到后，把这件新闻告诉了陆嘉颖、陆坦父子，自己却离开苏州旅游去了。陆嘉颖对这事极感兴趣，想来想去，只有文从简、文父子与寺僧相熟，便请他们向达始商量借阅。不料达始奇货可居，坚不肯借，交涉了三个多月，直到翌年春，方由陆氏出了一笔钱借得稿本。陆氏父子与文氏父子便分头摹抄。同时他们也产生了刊刻之意，欲使偶然得之的《心史》广为流布，产生更大的影响。为此，陆嘉颖与文从简各写了一篇跋文，并在苏州士人间传观抄本，借机募款。到了七月间，陆嘉颖又将抄本送给复社名流杨廷枢、文坛耆宿张世伟过目，杨、张也分别写了跋，对《心史》作了高度评价。于是，又有一批爱国文人（主要是复社成员）纷纷题跋，如丘民瞻、华渚、许元溥、郑敷教、姚宗典、姚宗昌、陈宗元、朱衮、凌一槐、朱镒、陆坦等等。至此，经费问题仍未解决，乃由诸生张劭和丘民瞻二人将抄本及诸人题跋上呈江南最高行政长官张国维。张“览而异之，立捐俸绣梓”，并亲撰序文，同时还请了他的同乡冯维位老人写了跋。 1641年，正是《心史》初刻的翌年，吴县重修县志。在这部《吴县志》中，详细记载了《心史》的发现，并引用了其中的不少诗作。这是《心史》在苏州地方志中的最早记载。 今天，我们纪念《心史》刊刻三百六十周年，不禁会想到围绕着这部书的如张国维、杨廷枢、陆氏父子、文氏父子、姚氏兄弟等许许多多仁人志士的爱国主义精神。在近代，爱国文人的“南社”，就特别推崇郑思肖的《心史》，它的成立大会，就是在苏州虎丘的张国维祠中举行的。史学家顾颉刚在抗战期间专门写了《郑思肖心史孤忠》的文章，以激励全民的抗战决心。

德佑二年岁旦二首，时逆虏未犯行在
力不胜于胆，逢人空泪垂。一心中国梦，万古下泉时。近日望犹见，天高问岂知。朝朝向南拜，愿睹汉旌旗。
其二
有怀长不释，一语一酸辛。此地暂胡马，终身只宋民。读书成底是？报国是何人？耻见干戈里，荒城梅又春。

自　序


　　文者，三綱五常之所寄也，舍是匪人也，又奚文之為哉？幼嘗問作文作詩之法於我先君子，曰：「古未嘗有所謂文也，惟古聖賢心正、身修、德備、行粹，凡見於興居、踐履、揖遜、問答之間，無非至文之文，安事章句乎？其或紀行事之實，其或發天理之祕，不得已而託於言語，爰詔天下後世為聖賢歸，本無作文心。此三代以上之事。自漢以來，專意詞章，言浮於理，才騁乎學，始文而為文矣。至論古今忠臣孝子、仁人義士，頗有不達文者，其躬行之事，乃六經言也，亦偉哉！或讀書作文之士，反不若之，何耶？是故行者，本也；文者，末也。有行而無文，不失為君子；有文而無行，終歸於小人。行者匪他，三綱五常是也。悲今之人，委身汙下，誑辭欺世，將焉取材！汝欲為文，必本之六經，立身三綱五常之天，然後熟讀左傳、孟子、莊、騷、賈、董、韓、柳、歐、蘇之書，縱觀諸子、諸史、百家之說，養其氣質，老其才智，秉正大之論，揭大經大法，弘播天下，一舉斯民，同歸三綱五常之天，始無媿於為文。若夫體製，意欲新，語欲簡古，森嚴有法度，主於理，勿流於鑿，庶不墮於綺靡卑弱。及乎出奇，直與天地萬物相為變化於無涯，庸以波瀾其才？苟不身之以道，惟務言語為工，是委文為技耳，良可歎息！詩之法，祖於三百篇，下逮曹子建、陶淵明輩。詩之律，宗於盛唐，主以杜，兼之李，次以孟浩然、高適、王維輩。要在漱書史之潤，益其靈根，歲月至，才華吐為天芬。其體製欲溫柔敦厚，雅潔瀏亮，意新語健，興趣高遠，追淳古之風，歸於性情之正，毋為時之所奪焉。凡人之一言一動，皆此心之形見者也。果能先立其大者，何往不可，豈止文之與詩也耶？蓋心之為心，廣大於天地，光明於日月，不可以小狹之，不可以物犯之，惟始終養之以正，則庶幾乎。夫如是，無言則已，有言則必可觀。汝其行之！」思肖後質諸數千百載聖賢之書，又以此衡鑒古今人事之變，乃知我先君子教我者，至哉言乎！且汗漫湖海，從天下士游，固嘗見盡法度議論精微者，然根本之論或遺之。故終身所法，惟學我父而已。敬述所受，以為自序云。

　　時大宋德祐五年歲在己卯正月十七日，三山菊山後人所南鄭思肖億翁自序。

咸淳集
　　　　　　　　　　　　　　　　　　　　　　
三山菊山後人所南鄭思肖億翁



　　　　題多景樓[size=-1]時叛將劉整圍襄陽
　　英雄登眺處，一劍獨來遊。男子抱奇氣，中原入遠謀。江分淮浙土，天闊楚吳秋。試望斜陽外，誰寬西顧憂！


　　　　逢陳宜之[size=-1]伯義
　　行李苦役役，相逢古潤州。千金一夜醉，四海十年遊。山靜鬼行月，宵涼人夢秋。近聞邊事急，畎畝得無憂？

　　　　送友人歸


　　年高雪滿簪，喚渡浙江潯。花落一杯酒，月明千里心。鳳凰身宇宙，麋鹿性山林。別後空回首，冥冥煙樹深。


　　　　越州飛翼樓


　　飛來絕頂上，流盼入無垠。國土東南闊，山川今古新。高樓臨白日，平地載青春。直欲蓬萊去，因風問大鈞。


　　　　書懷寄孟耐翁[size=-1]正傳
　　弓冶學不就，悠悠信所之。坐看浮世夢，吟白少年髭。樹冷巢營鵲，出晴角解麋。茲歲又晚，而我獨何為！


　　　　山中聞鶴
　　涼夜坐巖石，飛來白鶴鳴。星流銀彈過，月碾玉輪行。萬里思不極，一天秋更清。欣然有所得，長嘯度蓬瀛。

　　　　遊觀音山懷鄉僧貴月溪


　　天地一閒人，孤雲自在身。去來心不礙，語默意俱深。山疊千層樹，花連四望春。舊年同笑語，今日獨登臨。

　　　　重題多景樓[size=-1]時逆賊劉整圍襄陽已六年
　　無力可為用，登樓欲斷魂。望西憂逆賊，指北說中原。糧運供淮餉，軍行戍漢屯。何年遂所志，一統正乾坤！

　　　　送人之官


　　爛醉擁貂裘，揮鞭跨紫騮。客途寒色重，邊地月華愁。旌旆開前道，江山指別州。相逢俄作別，滄海一虛舟。

　　　　僧房夜坐


　　說到死生處，令人羨出家。法身終不壞，濁世自無涯。梵夾金銷字，經簾綵散花。擁爐待月上，溶雪春芽。


　　　　聽琴


　　洋洋盈耳間，一派水潺潺。意不隨聲盡，心應與物閑。宿雲穿竇出，飛鳥御風還。喜無人識，支頤看遠山。


　　　　寄友人


　　御街暫分手，相憶兩相望。生意隨春動，新詩入夢香。九天饒雨露，一水貫蘇杭。地控衣冠會，聲名日日彰。

　　　　別故人
　　拍馬又登程，餘酣尚未醒。曙蟾消淡白，秋漢覆空青。江走游龍勢，山蟠睡虎形。飄零毋感歎，天地亦浮萍。

　　　　就泛省留別


　　歌聲送晚酒，頗快青霄志已通。燈火幾年成舊業，文章今日試新功。九天宮闕春城曉，萬國輪蹄輦路風。每念蒼生受辛苦，願為霖雨白雲中。

　　　　夏駕湖晚步懷古[size=-1]吳王夏月車駕避暑之地


　　豈獨吳王事可憐，人生回首總淒然。空嗟落日猶如夢，不記東風幾換年。駕跡消前古地，菱歌聲斷晚涼船。如今城郭都遷變，茅屋荒頹草積煙。

　　　　睡覺有懷寄王梅塢垓


　　向年治亂屢興懷，此日清閑獨把杯。千古英雄人不見，一樓風雨夢初回。空中變化觀龍見，世上淒涼誤鳳來。須入山林了生死，莫將心跡付塵埃。

　　　　送人之行在


　　歌斷陽關奏暮笳，東風吹客向京華。三更舟度淞江月，一路春連上苑花。地逼星辰黃道近，山環宮殿紫雲斜。茲遊歸計須宜早，莫遣相思夢遶家。


　　　　飄零


　　飄零書劍十年吳，又見西風脫盡梧。萬頃秋生杯後興，數莖雪上鏡中鬚。晴天空闊浮雲盡，破屋荒涼俗夢無。惟有固窮心不改，左經右史足清娛。


　　　　懷歸


　　突兀高樓落照間，此身迥出俯人寰。客心不逐年華老，詩興何曾月夜閑。峽水流歸天際海，淮雲飛度浙中山。杜鵑啼後歸舟發，只有春愁滿載還。

　　　　南山老松
　　凌空獨立挺精神，節操森森骨不塵。半夜波濤驚鶴夢，幾番風雨護龍身。心貞寧受歲寒變，氣老常涵古意新。終見取為梁棟去，紫煙空鎖碧磷石��旬。

　　　　即事


　　河朔杯多席莫逃，碧筩製酒飲兒曹。雨餘地潤南風爽，秋近宵涼北斗高。月下夢歸吳苑路，天涯心遶浙江皋。靈均仙後無人怨，誰肯明時賦續騷！


　　　　訪隱者


　　石竇雲封隱者家，一溪流水遶門斜。滿山落葉無行路，樹上寒猿剝蘚花。


　　　　春日登城


　　城頭啼鳥隔花鳴，城外遊人傍水行。遙認孤帆何處去？柳塘煙重不分明。

　　　　春詞


　　春氣暄妍御夾紗，玉釵雙裊綠雲斜。倚欄看遍庭前樹，盡是枝頭結子花。

　　　　懷友


　　今日樽前忽憶君，為憐秋事又平分。坐來凝睇西風久，過盡天邊數片雲。

　　　　春日遊承天寺


　　野梅香軟雨新晴，來此閑聽笑語聲。不管少年人老去，春風歲歲闔閭城。

　　　　贈老王道人


　　曾宴瑤池王母家，瞳方鬢黑臉凝霞。休將甲子來相問，知見蟠桃幾度花？

　　　　書蘭亭帖後
　　千載流芳褉事餘，鼠鬚筆法重璠璵。晉人多喜清虛話，不及蘭亭一紙書。

　　　　湖上漫賦二首


　　蘚蒼潤雨初乾，石罅飛泉噴雪寒。啼斷禽聲山更靜，青松影下倚欄干。


　　　　其二


　　一望湖光鏡面平，暮鴉過盡斷霞輕。狂來飛上高頂，趺坐松柯叫月生。


　　　　仙興


　　跣足蓬頭炯碧瞳，劃然長嘯響天風。千巖萬壑無人跡，獨自飛行明月中。

　　　　詠懷三首


　　讀書陋巷中，愚直與時忤。一鶴仰天鳴，志不在塵土。有懷諸葛公，默然不發語。後世無斯人，清風激千古。

　　　　其二


　　居屋雖不大，終日心閑閑。口誦聖人書，立身仁義間。俯仰無愧怍，茲道誠為難。君子常進德，小人偷自安。

　　　　其三


　　驅車欲出門，獨立眺虛曠。恣意杯酒間，無劍心悲壯。雖在寂寞濱，心實千載上。天地固寥廓，亦當定所向。

　　　　吳江垂虹雨後觀荷


　　睡龍瞪目開，射光馮夷宮。翻身弄變化，噀水溼洪濛。浪花捲寒雪，斜噴清冷風。雨歇龍歸來，波心臥晴虹。淨洗秋色出，霽景涵青空。爍爍錦炫晝，新綠嬌紅。溼香吹不飛，戀抱花心中。醉面仰天笑，月照三吳東。

　　　　虎丘


　　何年海湧來？霹靂破地脈。裂透千仞深，嵌空削蒼壁。山潤石乳甘，秋冷鐵花碧。闔閭雲空愁，銀虎去無跡。蛟龍鎮奇險，拱護梵王宅。


　　　　寄蕭梅初二首[size=-1]皆吾
　　韞匱玉未售，妄想夜生夢。風霜鬢鬅鬙，談笑氣澒洞。上天宮闕高，凡身血肉重。顧影無其儔，一呼四壁動。抱茲忠義心，慚與猿鶴共。


　　　　其二


　　鴈聲沓然來，壯心惕然躍。委身坐枯靜，飛語訊冥漠。曾學屠龍技，豈授龜手藥？學成無所用，舉世亦錯愕。孰云方寸微，天地入籠絡。春闊花無邊，雨驟雲不薄。不齊皋夔肩，當跨孤飛鶴。

　　　　觀雪


　　吾獨愛觀雪，心與雪同色。清興匝空朗，或語或時默。李白有狂才，飛筆寫無極。驚倒天上人，世間曉不得。

　　　　古詩三首


　　筆田不豐年，百巧皆畫餅。宿火潛永耀，奚慕脫囊穎？汲古飲玄味，至妙終身領。虛懷抱空明，爽語吐清泠。不將白日身，浪走紅塵影。何當踏雲飛，始信驊騮猛！

　　　　其二


　　醉歌京華春，行邁心搖搖。孤雲未致雨，隨風南北飄。王國天地極，斡運四海遙。城中百萬戶，飛簷插紫霄。傾金買諛噱，仰面氣宇驕。不重讀書人，研苦坐寂寥。我欲封綠章，天門高岧嶢。豈抱浩然氣，長年而漁樵！

　　　　其三


　　蒼蒼碧玉盤，烏兔東西趒。一氣母兒，各弄性情妙。雷動蟄龍飛，天老哀猿弔。俯首問洪濛，萬古一長嘯。

　　　　秋歌


　　涼風捲地吹秋來，秋之為氣何清哉！紫簫露華浴萬宇，暑神欲駐難裴回。今年舍我去者，二百二十有五日；今日之後，誰使來日來相催？琥珀滿，發越清奇。萬物脆而易化，五官靈而多知。一世之間，幾千萬人；一人之心，幾千萬變。碎裂神氣紛紜為，液槁矣而告憊，氣翻然而相辭。適之變化，不知其誰。氣母一丸，空虛跳躍。金浮木沈，老怪消鑠。我之變化，亦不知誰。蒼蒼茫茫萬萬古，玄瞳炯夜不瞽。醉中喚秋與秋語，秋辭淒脆咽不吐。忽欲騎鯨汗漫遊，海藏飛出白玉鼓。

　　　　春歌


　　去年秋日作秋歌，今年春日奈春何？往春疊疊疊萬古，來春冥冥春更多。青皇旌旆開天衢，三八二十四頭蒼龍車。大開東方宮殿坐，八荒之內交相賀。紅紫茸茸爛如纈，回首柳花撲晴雪。造物弄人祇片時，弄死世人人不知。我心清泠湛無邊，流光澒洞先天先。前身本在未鑄日月前，黃面瞿曇、長耳老聃乃吾無量後之孫後身復現。搦碎虛空後，當知所南先生為無量前之祖。人生精魄假合舞，幻妄紛如氣丸趒塵土。偶然而來託為形，飄然而去若無主。今日之今，霍霍詡詡；少焉矚之，已化為古。胡為墮影黃泗浦，獨坐翛然看春雨。山蒼蒼，水茫茫，百歲太極長。我來濯形白雲鄉，大笑世上生顛狂。醉筆作歌字不訛，宛然蒼蛟老蜃勢相拏。

　　　　琴女行[size=-1]並引
　　　　有鄰家女，歲未笄，黠兮容。鄙舊習之耳，慕古意於無窮。鼓幽寂兮曠宇生風，孤思貞潔兮月走碧落之方中。於是時兮，身若不肉，泠然飛仙。遺雜響於聽，拖孤清而獨妍。彼冰雪之潔兮，奚顧芬菲分春而爭憐？輒引而賦：

　　嫦娥開殿當高青，白光染夜生空明。望中泠泠瑩如水，碧透肉鏡雙瞳子。窄袖籠春玉筍嬌，援琴一鼓秋瀟瀟。瑤池女子旨趣別，紫清吹下太古雪。雙鬟翠膩綰香霧，臨風欲控青鸞羽。應悔思凡謫塵土，長向花前憶王母。

　　　　遇秋澗


　　靈襟吐洩山川秀，擒勒造化歸雙手。玄雲飛雨破青空，聳動萬象鬼神走。我昔先人遊荊州，曾同君醉江漢樓。手捉明月入口吞，足踏清風跨海遊。於今二十二年後，古吳國中相邂逅。先人雖負一代名，不似先生今白首。

　　　　雪中醉題


　　玄雪冥冥凝不飛，朔雪灑灑晴還落。水神恣意弄奇怪，宇宙一白陰風惡。南州客子心飄颻，狂發長歌破寂寥。醉中瀏亮金石聲，精神秀發意氣驕。故人睨目嗔我怪，撫掌大笑兒駭。我家萬卷列中堂，古人顛怪皆曾載。須臾酒醒那得知，索紙落筆蛟龍飛。明曉火輪飛出海，來看壁上新題詩。

　　　　前雪歌


　　玄冥玄玄玄又玄，一夜一尺平階前。故現幻化瞞俗眼，忽變境界為神仙。彌望潔淨失汗穢，與世坦蕩忘欹偏。混沌有影晝短短，穹窿無縫雲懸懸。慢飄如倦欲止歇，斜灑似舞爭便嬛。萬物根蔕不可見，數筆圖畫安能傳？詩戰素手白相敵，酒潮赧臉紅不鮮。老龜縮殼息飲氣，臥龍哆口寒凝涎。木帝捨暖施下土，火精飛馭行中天。須臾被野盡錦繡，四望四野春無邊。

　　　　後雪歌


　　不知今日是何年，忽然生白照無邊。全體瑩淨妙無象，還我太極未分前。開口大笑說不得，一日一夜獨自顛。與君同此光明域，有辭難鑄玄中玄。醉吐大語吞六合，前古朽言無光鮮。浩然之氣開虛空，舉頭渺渺皆青天。

　　　　歲旦登萬佛閣觀雪


　　赤踏上萬佛頂，全身坐斷清淨境。見大光明法界，不見三千大千影。一時八面俱玲瓏，諸塵諸相本無蹤。色不是色空不空，瑩然塞破虛空中。怪見此番寒徹骨，無中弄得光芒出。驀地省得大年朝，即是正月初一日。

大義集一卷[size=-1]德祐初年乙亥十二月初二日寓吳陷虜，時我年三十五。
　　　　　　　　　　　　　　　　　　　　　　
景定詩人三山所南鄭思肖億翁


自　序


　　予幼好吟，長而尤苦於吟，自景定以來，至咸淳五年，所作極多。離亂之際，併所著散文盡失之，今記憶者惟詩五十篇，目曰咸淳集，姑存舊也。厥後數載，竟不作，欲天其隱。德祐乙亥冬，有不可遏之興，時作數語，以道胸中不平事。至於丁丑歲，擇七十篇，目曰大義集。每一有作，倍懷哀痛，直若鋒刃之加於心，苦語流出肺腑間。言之固不忍，然得慷慨長歌，雖暫舒氣，終則何如？嗚呼痛哉！堯舜之聖，非吾君也；況於湯武乎？又況於非湯武者乎？三宮在北，二王在南，撫卷一慟，天回日低。天乎，天乎，其果無知乎？九州名山大川，頗有磨崖石，日泚筆以俟大書特書焉！願與我以時，卒不悖於我先君子之所教云。
　　時大宋德祐五年歲在己卯正月廿一日，景定詩人三山所南鄭思肖億翁自序。

　　　　火德


　　火德續正統，東南氣運昌。雒京都赤帝，魯史筆天王。八極開清曉，星避太陽。謳歌今有在，歷數永無疆。


　　　　德祐二年歲旦二首[size=-1]時逆虜未犯行在
　　力不勝於膽，逢人空淚垂。一心中國夢，萬古下泉詩。日近望猶見，天高問豈知？朝朝向南拜，願漢旌旗。


　　　　其二


　　有懷長不釋，一語一酸辛。此地暫胡馬，終身只宋民。讀書成底事？報國是何人？恥見干戈裏，荒城梅又春。


　　　　我生


　　我生逢叔世，凡事倍辛勤。漢鼎亂猶在，胡笳愁不聞。好花嫌朔雪，回鴈避南雲。無奈浩然氣，臨風歌古文。

　　　　春雪中作寄蕭梅初[size=-1]皆吾
　　春來頻下雪，彌望漲癡陰。無地可容足，有天能見心。峨冠甘虜笠，正語化蠻音。何日得隱去，深山深更深！


　　　　寫憤四首


　　天命尚屬漢，大夫空美新！三宮猶萬里，一念只孤臣。淚盡眼中血，心狂夢裏身。勿云今已矣，舉首即蒼旻！

　　　　其二


　　未能歸趙璧，我不厭干戈。萬古青天在，三年白骨多。春風仍歲月，世界自山河。寧忍委國難，飛身入薜蘿？


　　　　其三


　　北虜昔深入，東甌亦未曾。江山能幾戰，風雨廢諸陵。雲盡喜天出，宵殘願日升。蒼蒼今愧禍，讖應兩中興。


　　　　其四


　　不信夜不曉，哀哀鎖暗顰。鐵城蹲敗土，[size=-1]時虜人悉平所得州郡城郭。錦國漲腥塵。草泣荒宮雨，花羞哨地春。少焉開霽色，四望一時新。

　　　　贈僧


　　澹然無所著，暫走世間塵。羅漢來東土，將軍現後身。語香清淨法，心苦亂離春。曾得拈花意，縱橫變化新。


　　　　獨釣


　　高興一絲在，清風萬古長。不為周呂望，願似漢嚴光。天下皆秋雨，山中自夕陽。後來有孺子，終久辨滄浪。


　　　　書前後臣子盟檄後


　　死亦烏可已，丹心闡大猷。恭承父母教，用剪國家讎。日破四洲夜，天開六幕秋。終當見行事，不與世同流。


　　　　墨蘭






　　鍾得至清氣，精神欲照人。抱香懷古意，戀國憶前身。空色微開曉，晴光淡弄春。淒涼如怨望，今日有遺民。

　　　　曉晴


　　雨晨輝朗霽，一碧湛無垠。草木新容淨，林巒遠意分。海生東出日，天散北飛雲。喜風猶競，微涼透夏薰。


　　　　晚晴


　　落照開空霽，明霞映水鮮。乾文懸造化，土脈潤山川。白滿重圓月，青還不翳天。定鐘聲更徹，通昔喜無眠。


　　　　此心


　　此心期不變，曾灑血為盟。舉世無人識，終年獨自行。海中擎日出，天外喚風生。淨盡去雲霧，重開白晝明。

　　　　即事八首


　　舉頭雲蒼莽，何以喻吾懷？白眼世無偶，青天路可階。湘蘭終戀楚，吳橘不踰淮。龍臥未雷雨，池塘空沸蛙。


　　　　其二


　　棲遲破屋下，書史自徜徉。道不嫌清苦，人皆笑獨狂。晚花虧雨露，老樹慣風霜。莫望闔門北，愁雲天外長。


　　　　其三


　　一說乾坤事，無愁鬢亦斑。心飛空闊外，身墮亂離間。日落經何國？雲歸識故山。憑誰扣冥漠，天道幾時還？


　　　　其四
　　徉狂全性命，守死混樵漁。道否懷才老，心高涉世。掌中籌地理，燈下論兵書。愧我非諸葛，何人顧草廬？

　　　　其五


　　山川不可望，荒草苦何深！故國英雄淚，終身父母心。清池函瑩玉，落玉墮圓金。休問愁多少，芳年雪上簪！

　　　　其六


　　薰風吹不透，熱惱苦無涯。時異生深恨，雲飛動壯懷。醉談天下事，清坐月中階。此意有誰解？兒童自聽蛙。

　　　　其七


　　大地盡戎馬，皇皇奚所之？此身猶夢裏，無處問天涯。鳥影驚飛彈，蟬聲避過旗。願言仍舊貫，生死太平時。

　　　　其八


　　獨閉衡門坐，無言意極長。赤心懷趙日，綠鬢染吳霜。火正當陽地，風來自午方。連宵驗天象，心宿炳明堂。[size=-1]心宿、明堂，古宋分野。

　　　　宿半塘寺


　　一襟清氣足，此夜豈人寰？醉影松杉下，吟身風露間。秋懸當殿月，雲宿近城山。明發騎鯨去，飄然不可攀。


　　　　對雨有懷


　　世道忽翻覆，愁來痛徹心。腥風行殺氣，淫雨哭秋陰。虜睨朝廷璽，官空帑藏金。妃嬪今草地，宮髻淚中簪。




　　　　次韻
　　冥迷江樹外，一鳥破雲還。雨雪乾坤變，干戈筆硯閒。命于時不偶，心與道相關。終見二三月，花邊展笑顏。

　　　　自挽[size=-1]德祐乙亥臘作
　　堂堂男子不封侯，與命為仇死未休。陷虜有歌春夢斷，哭天無地夜魂愁。九清風露極玄處，萬古虛空自在遊。痛恨莫能生報國，從今陰溥南州。


　　　　一旦


　　一旦蒙塵朔漠行，杜鵑哭破舊聲。金杯暫飲胡瓶酒，玉鉉誰調御鼎羹？故國夜長天正晦，離宮春盡草初生。小臣有誓曾銘骨，不到神州不太平！


　　　　偶成二首


　　劍氣熒熒夜屬天，忍觀禾黍廢蒼煙。夢中亦問朝廷事，詩後唯書德祐年。花柳有愁春正苦，江山無主月空圓。如今好棄毛錐子，望北長驅馬一鞭！

　　　　其二


　　曾受家傳究典墳，自期不與俗人。君臣位亂綱常在，父母恩深生死分。霽日行空鎔積雪，長風吹曉凈殘雲。坐令世上春光好，長使桃花笑臉醺。


　　　　答


　　語聲帶咽吐新詩，徹骨啣痛不知。報國心惟憂漢賊，讀書人肯學胡兒？劍攜入手霜三尺，鏡掛當胸月一規。終久難磨天理在，匪伊談笑定時危。



　　　　鴈足


　　鴈足冥冥未報歸，此心裂碎有誰知？一懷憤悶心啣苦，兩鬢髟��監鬖髮倒垂。醉後愛歌諸葛表，生來恥讀李陵詩。喜吾筋力猶強健，願為朝廷理亂絲。


　　　　次韻三首
　　百歲光陰十過三，故山路梗夢中還。看來身在終為累，悟得心空始是閒。幾度踏雲歸草屋，有時臥雨掩松關。人間轉盼皆陳，何必長生久駐顏！

　　　　其二


　　活計煙波羨謝三，醉眠釣艇去仍還。為憐死者今何在？笑殺忙人不識閒。燭影欲殘登夜榻，鼓聲未絕啟晨關。匆匆役役塵中走，一見青山一動顏。


　　　　其三


　　花前歡笑憶春三，何故東君尚未還？一寸心中千種事，百年世上幾時閒？虜遷玉帛猶歸市，馬犯金湯即棄關。生怕朔風吹下雪，飛來點鬢紅顏。



　　　　古時


　　古時明月碧霄間，曾照鸞輿幸蜀還。御座乍空三殿遠，朝儀暫歇六更閒。馬屯腥霧彤墀壞，鶯哭春玉戶關。苦是年年歸舊燕，遶簷偷語問龍顏！

　　　　補夢中所作


　　　　夢作一絕，覺而遺首兩句，「君王」二字夢中作「中原」二字，嫌其忘於本朝，改而足之。



　　鴻鴈流離夢亦驚，滿懷淒怨足秋聲。此身不死胡兒手，留與君王取太平。


　　　　聞陷虜宮女所問


　　塵汙宮妝粉不香，死生魂夢只昭陽。一逢人自南來者，垂淚殷勤問二王。


　　　　題陶淵明集後


　　拂袖歸來未是遲，傳家何用五男兒？不堪生在義熙後，眼見朝廷被篡時。


　　　　秋雨


　　雲滿長空雨滿山，淒淒風色變新寒。夜來白帝將秋去，萬樹淋漓哭不乾。

　　　　逢故人


　　曉路雲埋撥未開，霜風空老棟梁材。平生不識悲秋事，今日白頭何處來！


　　　　秋成


　　秋成田里自人煙，刁斗聲中又一年。王莽貨泉成底事？東都仍用五銖錢！


　　　　北望


　　紫塞風高直北秋，黃河水自向東流。穆王御馬還宮日，海內封疆只屬周。


　　　　南望


　　南陽遙望見舂陵，殘雪初消霽日升。鬱鬱有佳氣，漢家天子必中興！

　　　匈奴



　　匈奴殘破漢封疆，江北江南盡戰場。若問生靈誰是主？如今天子又康王！康王，本朝高宗皇帝。

　　　　絕句十首


　　羊裘獨釣浙江湄，百姓哀哀苦亂離。但得漢家鴻業在，莫愁光武奮身遲。


　　　　其二


　　目斷秋江欲暮時，天邊落葉弄愁飛。翠華幸北平安信，只願新鴻帶得歸。


　　　　其三


　　玉輦愁經草地腥，酸風頻捲馬頭塵。我朝三百年忠厚，不信山河屬別人。

　　　　其四


　　閶門城外水涵空，雁影淒涼落照中。一望秋風數千里，不知何處是行宮？



　　　　其五


　　草木恩深雨露餘，公卿環列漢庭居。一朝投閣千年笑，是揚雄不讀書。



　　　　其六


　　一葉飛秋萬樹寒，行吟憔悴倚欄干。淵明只憶晉朝事，滿眼黃花淚不乾。



　　　　其七


　　銀漢斜傾玉漏殘，釵蟲熠熠照清寒。最憐今夜下弦月，一半娑婆樹不完。

　　　　其八


　　騣笠氈靴搭護衣，金牌駿馬走如飛。十三門裏秋光冷，誰夢朝天喝道歸？行在，十三門。搭護，胡衣名。金牌，胡爵。

　　　　其九


　　西風滿路奈愁何，昏鼓聲中厭北歌。菱藕市空燈火斷，一城秋怨月明多。


　　　　其十


　　子夜神遊碧落間，仙飛語下人寰。上天深念蒼生苦，特三宮聖駕還。


　　　　五忠詠

　　　　制置李公[size=-1]芾
　　　　　　公之忠義最烈，古未有之，所聞未及其詳，故未敢書。今虜亦祠祀之矣。



　　舉家自殺盡忠臣，面仰青天哭斷聲。聽得北人歌裏唱：「潭州城是鐵州城。」

　　　　丞相李公[size=-1]庭芝
　　　　　　公受刑後，書吏夏澂冒險白於虜酋阿朮，丐公之屍，歛棺葬於揚州堡城司空廟後，人皆危之。澂亦義士也！



　　大駕迢迢已北行，淮南猶守九州城。只謀渡海南歸國，不意忘軀博得名。


　　　　察使姜公[size=-1]才
　　　　　　公至死賊不絕口，且劇口夏貴。李公庭芝為淮東制置，姜公為制置府都撥發官。凡李公得堅守淮東、死為忠臣者，皆姜公之力也。



　　殺氣盤空白晝陰，始終不變似精金。直疑碧落三更月，來作將軍一片心。


　　　　都統王公[size=-1]安節
　　　　　　節使王堅之子。在常州與賊戰，所部三百軍皆陷於賊，公雙刀孤戰，殺賊不計數。賊嘗擲示十萬戶金牌與之，不受，口則，手則殺，以馬失利而死。虜賊咸稱其能死戰也。



　　健兒三百陷胡塵，匹馬孤騰勇過人。至死執刀唯賊，自言不作兩朝臣。

　　　　隨駕內嬪某氏

　　　　　　隨駕北狩內嬪某氏，虜酋屢欲犯之，以其吐語貞烈，竟不可得。乃書於裙帶上曰：「誓不辱國，誓不辱身！」遂自經於虜館。死後為虜人分臠其肉食之。



　　玉殿辭春陷馬塵，忍將羶穢貞身？能行男子難行事，羞殺朝中投閣人！


　　　　寄同庚友


　　淳祐初年同下生，已經三十七番春。此身雖墮胡塵裏，只是三朝天子臣。


　　　　即事


　　旅瑣曾聽月下猿，至今觸事即愁端。北風昨夜無情甚，又作冬來一信寒。


　　　　小春花


　　天地無情正北風，飛鴻哀咽亂雲中。此時縱使開千樹，不及東皇一點紅。



　　　　對菊四首
　　天風吹古秋，獨立殿寒馥。我父昔愛之，終身不忘菊。

　　　　其二


　　受命太極前，立身晚秋後。一朝揚清香，名動天下口。


　　　　其三


　　日月雖云逝，山中秋自香。平生抱正色，誰怕夜來霜？


　　　　其四


　　三逕今非昔，多愁老此身。誰知陶靖節，只是晉朝人。


　　　　陷虜歌[size=-1]德祐乙亥十二月廿八日作。又名斷頭歌。
　　德祐初年臘月二，逆臣叛我蘇城地。城外蕩蕩為丘墟，積骸飄血彌田里。城中生靈氣如蟄，與賊為徒廿六日。蚩蚩橫目無所知，低面賣笑如相識。彼儒衣冠誰家子，靡然相從亦如此？不知平日讀何書，失節抱虎反矜喜！有粟可食不下咽，有頭可斷容我言。不忍我家，與國同休三百十六年。閱歷凡幾世，忠孝已相傳。足大宋地，首大宋天，身大宋衣，口大宋田。今棄我三十五歲父母玉成之身，一旦為氓受虜廛。我憶我父教我者，日夜滴血哭成顛。我有老母病老病，相依為命生餘生。欲死不得為孝子，欲生不得為忠臣。痛哉擗胸叫大宋，青青在上寧無聞！自古帝王行仁政，唯有我朝天子聖。老天高眼不昏花，盍拯下土蒼生命！忍令此賊恣殺氣，顛倒上下亂綱紀！厥今帝怒行天刑，一怒天下淨如洗。要荒仍歸禹疆土，四海草木霑新雨。應容隱者入深密，歲收芋栗供母食。對人有口不肯開，面仰虛空雙眼白。

　　　　狂歌


　　一笑識破天地根，隨意變化易其名。俯御三十六天頂，主宰一氣生生。倏欻有怒行號令，億兆雷鼓轟天聲。噀龍口數滴水，淨洗世界泠然清。推出火帝照寰宇，萬萬萬世長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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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興集一卷[size=-1]己卯夏後至庚辰八月所作
　　　　　　　　　　　　　　　　　　　　　　
景定詩人三山所南鄭思肖億翁



自　序


　　夫詩也者，心之動也。其動維何？因所悅、所感、所憂、所苦觸之爾。一動之天，多事之源也。苟知動而無動，則不為動之所動矣。今八荒翻沸，山枯海竭，身於是時，能無動乎？夫人之生，性於天之清明，形於地之重厚，我主乎其中，天地萬物莫不俯首為賓，是我之所得者甚大也；奚自小之，乃不君其君，外走逆亂之區，盲其主，反臣於賊求活焉？惡俗滔滔，為江為河，不可禁止，傷如之何！我雖無知，實不敢與賊走而俱化。故哀痛激烈，剖露肝膽，灑血誓日，期毋渝此盟。五六年來，夢中大哭，號叫大宋，蓋不知其幾。此心之不得已于動也！夫非歌詩，無以雪其憤，所以皆厄挫悲戀之辭。我之所謂詩者，非空寄於言也，實終身不易之天也，豈徒詩而已哉！澤畔孤吟，塊然其形[一]，心乎一脈之生，眇然千冰萬雪之下，微微綿綿，不絕若縷，窮陰戮力殺之，終不可得而殺。此一脈之生，將大而為天地萬物生生無窮之生也歟？以天道人事驗之，中興迫矣！故曰中興集。
　　時大宋德祐六年歲在庚辰四月十五日，景定詩人三山所南鄭思肖億翁自序。

　　　　黃河清[size=-1]並序
　　　　近有南人自北歸，紀之於籍云，某日渡河，土人謂丁丑歲四月黃河清，戊寅歲十一月又清數旬。古語曰：「黃河清，聖人生。」吾大宋人也，知大宋而已，然則中興有日矣！獨惜夫人之生於唐末年者，歷五代八姓五十五年，至國初僅七八十歲，首尾生死於唐宋之間，為七代之民，何重不幸耶！為馮道者比比皆是，我宋豐水有之仁，陶化斯世三百年，彼忍哉！彼忍哉！今黃河清矣，汝輩何所逃乎？吾謠之曰：「黃河清，大宋中興，天下太平。」故作黃河清。詩曰：




　　丁丑戊寅歲，黃河兩度清。但教大宋在，即是聖人生。亙古理不泯，中天日轉明。這番戡定後，世世永休兵。

　　　　自題大義集後


　　長夜漫漫發浩歌，生民塗炭果如何！中興車馬修攘在，變雅君臣廢缺多。赤幟開明新日月，青氈恢拓舊山河。誓崇忠義誅姦逆，田海雖遷志不磨！

　　　　郊行即事四首


　　一變太平業，民生若失巢。乏牛耕瘠土，多馬壞荒郊。花圃半栽菜，穀田今長茅。幡然欲深隱，遠與世相拋。

　　　　其二


　　五年前事別，一說淚滂沱。帝業雖遷鼎，人心未倒戈。日光疑白晝，天影愧清波。背立官塘路，風前慷慨歌。

　　　　其三


　　癡立若忘歸，欲言還又訥。時危恐懼多，國破繁華歇。黃葉辱吳山，綠蕪欺魏闕。兩流水聲，偷哭漢宮月。[size=-1]吳山在行在大內鳳凰山側。

　　　　其四


　　雲禁江城晝色陰，可憐寂寞讀書身。風霜虐命四五載，雨露潤民三百春。雁落愁聲唯送淚，馬馳怨豈成塵。如今不獨桐江上，新羊裘又一人。

　　　　觀顏魯公帖


　　吾拜魯公帖，凜然氣如生。終身大唐臣，千載名崢嶸。愧彼今之人，獸心蠹天經。

　　　　苦懷六首


　　我行荒野間，風埃苦浩浩。嗟汝後生者，惟恐不見老。世事如霜木，顏色盡枯槁。愁來不即死，反為命所惱。今人真小兒，語話尚癡倒。不辨親與讎，得食即為好。焉知父母心，茹痛傷懷抱！難報三春暉，滿地皆芳草。

　　　　其二


　　滔滔流波瀾，百川俱頹靡。競羨呂望貴，獨欠伯夷死。小恩尚思報，大義反忘恥。國家三百年，果何負於爾？

　　　　其三


　　南山一何高，支脈遠不斷。巉巖巒間，松柏蒼翠滿。面陽地方盛，萬物發新暖。我欲飛至之，惜哉羽翮短！

　　　　其四


　　昔為天上雲，今作地下塵。踠足屢哭懊，痛惜六尺身。父母生我時，教我為賢人。生得男兒骨，一死亦精神。疇謂迫中年，墮影濁水濱。跼蹐走殘命，語颯氣不伸。固知復繼剝，霜雪天地仁。願得一脈暖，散為天下春。援手水火間，以道拯斯民。俾知尊卑位，萬世不湮淪。

　　　　其五


　　我命而為人，形異禽獸生。所以異者何？不越綱常行。斯道如日光，千古同一明。胡為舍白晝，摘埴塗冥盲？伯夷聖人遠，雙瞳空晶晶。悲風吹語斷，天闊青山橫。

　　　　其六


　　古人立志高，為義不為己。今人所見卑，獨為貧賤恥。不義富貴生，寧以餓而死。遺體非不重，所懼悖於理。我清淑氣，生而秀為士。讀書三十年，頗知六經旨。質之以人道，所言皆如此。奚乃滯風塵，爾汝弄歡喜？浙山高蒼蒼，浙水清瀰瀰。三歎動遐思，清風響兩耳。暫焉深隱去，長鑱訪園綺。敬俟時之清，終其天倫爾。

　　　　己卯十一月朔又夢食梅花夢中作


　　雁字高高兔國斜，濕光飛露沁流霞。狂來清興不可遏，喫盡寒梅一樹花。

　　　　遣興二首


　　獨笑或獨哭，從人喚作顛。生惟嗜食菜，貧亦恥言錢。清興遊空外，孤愁抱日邊。所憂無別念，雁又犯南天！

　　　　其二


　　傳家曾受易，所得亦良深。古今豈二道？死生惟一心。顛風掀曠野，癡雪厄寒林。不改隱居操，扃門自鼓琴。

　　　　送僧游西湖歸永嘉


　　大地瘡痍痛正新，南歸不避雪紛紛。柳邊人憶一湖錦，松下僧閒九里雲。熟路有緣家易到，空經無字世難聞。菖蒲澗水濯雙足，雁蕩山巔曝夕曛。


　　　　結交二首
　　鳳鴞同為禽，麟虎同為獸。以彼善惡殊，致令分去取。惡者偽以善，惑世不可究。唯在行事間，以理觀於久。或不近人情，避之如避臭。君子重結交，芳名垂宇宙。

　　　　其二


　　伐木義不古，偽敬溢顏面。交接無真情，面是背乃變。則易為恩，密則將成怨。當學晏平仲，終始保相見。

　　　　隱居謠


　　布衣暖，菜羹香，詩書滋味長。

　　　　醉鄉十二首[size=-1]並序
　　　　余偶得醉鄉題，忽興動，累十二章，不其泛乎？素不能以酒醉於醉鄉，乃以詩醉於醉語，是亦真醉於醉鄉矣。或曰：君兩年來不作詩，今何為而作耶？曰：予今不求人詩，亦不與人詩；人與詩亦不受，人求詩亦不與；不倡以先之，不和以從之，執是數者已確。或意惰累年不作，或興動一日數作，皆天吾天而已，或鄙之，亦不辭。




　　破得愁城了，仍還太古風。渾然無事國，不與世相通。地邁華胥外，天歸混沌中。蠢哉蠻觸氏，苦死角英雄。

　　　　其二


　　狂藥蛻凡骨，疑來別一州。形骸閒若棄，風壤曠無憂。屢有聖人至，[size=-1]徐邈曰：「酒之清者曰『聖人』。」難同惡客遊。[size=-1]元結曰：「不飲者為惡客。」所交惟陸諝，[size=-1]唐子西有陸諝傳。落魄老菟裘。

　　　　其三


　　盎然非世境，樂意渺無垠。暖骨通仙處，寒冬能幻春。眼空天亦小，心淨月逾新。昔者李太白，於茲竟瘞身。

　　　　其四


　　太和國土裏，風味極清柔。意外竟忘世，胸中不夢秋。日蒸春氣湧，地漾水光流。此即神仙窟，何須更十洲？




　　　　其五


　　獨到至樂處，于于自在行。身心全去礙，骨肉若通明。外冥天地，空中一死生。觀凡世界，眇爾幻漚輕。

　　　　其六


　　誰居此域作生涯？偏許劉伶畢卓家。屋影空空天渺漭，燭光閃閃地橫斜。春紅軟玉頹衣樹，秋碧流波漾纈花。接壤或通三島路，任他苦海事如麻。

　　　　其七


　　萬里和風眼底回，陶陶樂土隔飛埃。暖浮花思春初透，紅漲霞紋潮正來。長駐童顏驅老去，不教玄鬢受愁催。舉頭閭闔手能摸，更欲乘風過九垓。

　　　　其八


　　風物清妍地不塵，一天無盡四時春。此中正屬忘懷境，來者多應避世人。

　　　　其九


　　紅潮初上玉船空，假道青州一水通。相去塵寰千萬里，不愁日夜不春風。


　　　　其十


　　大哉春宇，溫厚凝聚。摩有沍寒，暖於吹煦。厥俗孔洽，恬無憎。高陽之徒，歷年熟路。惟楚屈平，欲來莫赴。我至是邦，妙莫能喻。至和滋形，神與天遇。載朗笑詠，金玉韶頀。至清之氣，噓呵風露。喜若悟道，默契玄趣。陋彼市朝，喧隘弗寤。願我遐年，克壽厥寓。

　　　　其十一
　　天道何冥冥，委形闢空香。曠土坦平，沖氣藹雲杪。不入禹封疆，拓地八荒表。空洞無邊涯，一切境界小。骨柔春香濃，目紺夜光瞭。洪荒上古前，命不為愁勦。卑哉蒼生愚，役心顏貌愀。窗猴狂搖搖，野馬走擾擾。髓竭沖融膏，渴命竟枯夭。奚不來此邦，軟坐廓幽眇？刳刷膏肓俗，滌濯肺腑皎。騁駕無可遊，一生事足了。

　　　　醉鄉行


　　窮冬驕寒凍地裂，北望朔方常下雪。五臺積古雪不消，鳥獸毛氄結凍血，江南昔有酒如澠，蔗漿麟脯相憑陵。朝廷有道四海清，既醉鳧鷖歌太平。九土夜市徹天明，樓紅陌紫喧簫笙。豪氣一飲一千鍾，喚得國裏春風生。千金少年百花眼，左右捧擁上天行。戰鼓聲多瓦欲飛，從此百姓無寧時。龍遭鱔舞鼠變虎，恣意反覆弄風雨。如今寂寞不救飽，髑髏眼睛生秋草。空欲拍弄百斛船，莫羨釀來曝背眠。何如我入壺中遊，喝雲開破天外天。翠錦幃幕車渠土，八面雪白淨無煙。水王雙闕瓊膏填，使得五行顛倒顛。坎離媾春中央宮，俯現摩醯王王仙。手執乾坤萬化柄，斟酌混沌殼中髓。嚥得半掬碧色雲，夙根無明百雜碎。萬緣俱空恬無為，四肢馥郁紅玻。自然氤氳太和身，融融洩洩先天春。形化為氣輕於霧，飛御慈盼福下土。金相朵朵鮮綠雲，花甃綵衢跨空住。八十一天開玉殿，天天互透長生路。憨湧醴泉雨甘露，孕牛產麟鰥蛟舞。九苞鳳凰對舞鳴，鈞天清雲璈音。取龍猛大士藥，[size=-1]西土龍猛大士有藥，能點大山為金，相傳今尚有「龍猛金」焉。盡點大地變黃金。嫦娥搦弄團圓雪，拋向下界懸作月。銀光倒潑白泠明，笑吻霏霧飄香冰。戲擲火丸煎海乾，珊瑚萬樹紅斑斑。抱出懶雨活龍帝，拔髯痒鼻激噴嚏。鼻氣環空掛白虹，垂東貫大荒東。八八翠衫蓬萊兒，舞撒花雙逶迤。千丈白眉老神翁，前導後從開天倪。徑出盤古頂外行，風浩浩空掀轟。呵暖為春吸為冬，濁世甲子剎那中。數數老松化石了，籛鏗小廝半刻天。我之大醉八萬四千歲，小醉三千六百日。世上幾回漢與唐，苦於爭戰悲獝狘。萬國黔首行飯囊，鬼貌藍色心茫荒。狹步蹩躠羶埃裏，蜉蝣拜天祈壽長。氣濁謦欬不清響，啾啁碎聲爭攘。生來不識快活國，紛華外勝奪心王。晝夜火燒菩提樹，背井索水喫且僵。哨地荒年苦命活，籧篨戚施瘡痍傷。貧者逼迫富者狂，一窪血氣六賊戕。眼望天上金銀落，壘瓊架屋鐵築牆。莫知仁義為何物，冷笑詩書今不香。沈酗私欲反為醒，嫌說青山白雲人。昏鼾齁搖不覺，強語以道必生嗔。忽笑大笑休休休，回視若輩愁如讎。揮手長揖永相謝，千萬逍遙遊。




　　　　醉鄉箴[size=-1]並序
　　　　君子之至是邦，庸以養恬；小人之至是邦，適以滋亂。此鄉坦夷，厥土惟清壤，九州之地弗及之，故其人物皆有士君子之行焉。彼之游泳道涯，入於無量之域，雖忘形骸，禮而不亂，身其景福，樂之於內，居之久而安；或失其道，瀆常經，鼓洩其孽氣，見之於外，卒莫寧處，非醉鄉本俗也。雖然，亦足以別君子小人歟！後之入國問禁者，其審於是。箴曰：




　　維人之生，所主者德。瞿瞿良士，藹然溫克。其天其游，養和於默。勿為氣奪，遷其常則。爾敬爾身，天命難必。罔越乃行，終其永吉！

　　　　德祐六年歲旦歌[size=-1]庚辰歲
　　天運無情歲事新，大虛位孤王春。晝出銜恤夜夢哭，皇皇五載臣無君。南望二王未駐蹕，北億三宮猶蒙塵。祆祲蝕日地軸折，氣上騰霾蒼旻。百姓茹苦痛徹髓，大事未定焦如焚。我寧久處遯悶中，遽忍終死為逆民！大哉父母之遺體，與生俱生仁義身。天鍊精金鑄我心，上籀「忠孝」兩字文。痛憶我君我父母，眼中不識天下人。不變不變不不變，萬挫以死無二心！醉喝海嶽尚翻動，不信不滅犬羊。或謂逝水不可復，叱我癡忠空愁顰。焉知漢絕十八載，光武乃興舂陵兵？即此一語斷世事，仰面再拜淚如傾。[size=-1]西漢絕於平帝元始五年乙丑歲，至王莽五年壬午歲，光武於舂陵起兵，乙丑至壬午恰十八年。至乙酉年光武始立國，改建武，乙丑至乙酉相去二十一年，東漢始興。詳見漢史。今曰德祐六年歲旦歌，乃祥興二年歲旦歌也。大歲則庚辰也。南國正統，在天一涯，亦未嘗間斷焉。我陷虜雖六年，其實則德祐之民，故曰德祐六年歲旦歌。心愁欲絕，目掛空碧，滿腹不平氣，何時遂於一吐耶？杯酒光風霽月之下。相與歌吾德祐六年歲旦歌，吾之願足矣！或疑「不不變」三字，蓋痛切語殺之辭，非謂不能於不變也。
　　　　苦雨


　　霖霪厄晴光，胸臆堆倥。魍魎嘯陰風，砭中肌骨痛。物象各憂囚，坤輿一澒洞。死禁朝陽升，私竊陰權弄。我剖一寸心，灑血聲大慟。叫天開光明，晝夜永不霿。

　　　　勵志二首


　　炎正遭中微，冠履紛倒置。四壁皆楚歌，獯鬻何兇熾！萬命墮荊棘，身與豺狼值。攢眼刺荼毒，地無隙可避。君子餓欲死，為時所唾詈。白晝行夢中，更相問憔悴。我蟄茅茨下，有生痛自愧。寒燈弔老影，惻惻不遑寐。憂抑併填膺，反覆論此事。嗣君尚幼沖，厲階誰所致？權奸弄破國，珠玉亂走地。曾謂頃刻間，一蹶失神器。風沙犯天顏，生死一葉寄。勢去若瓦解，哀告不可譬。太廟櫪胡馬，太學巢胡吏。殿閣奏秋涼，走魈魅。淒風吹宮花，春不肯明媚。哀笛破深愁，滿目新亭淚。我朝聖明君，一一皆善治。涵育三百年，豈無忠義士？我讀我父書，頗曾識大義。無以死恐我，死亦心不二！殘生齧膽檗，氣怒頻裂眥。或時坐如死，突眼噤相視。先王澤未泯，中興斷可冀！仰呼籲不平，挺身攄大志。四方皆風動，德化成漸被。春秋生殺權，華夷有定位。後有董狐筆，當嚴於載記。爰以明人倫，永使勿顛墜！

　　　　其二


　　大哉天地經，森然不可踰。聖人治天下，綱常安厥居。誰謂遭大變，干戈血模糊！天地忽破碎，虎狼穴吾廬。毒氣孽萬物，草木俱焦枯。我為國之臣，於義當捐軀。受死不為痛，國家終何如。念此迫我心，萬劍裂肌膚。骨腐尚啣，且為國家圖。鬼神果有知，聞之亦欷歔！

　　　　春日偶成五絕


　　山塘遊舫接荒城，縱有笙歌耳不清。深憶國家無事日，人心和氣是春聲。

　　　　其二


　　曉來怕上最高樓，春盡時光只似秋。草木荒寒生意澀，風腥雨膩一天愁。

　　　　其三


　　郡縣荒蕪哭暮笳，憑高望不見天涯。如今揮淚灑枯木，南國春回生紫華。

　　　　其四


　　天地腥羶社稷隳，萬邦赤子病流離。幾番曾共秋風語，說得虛空亦淚垂。

　　　　其五
　　百萬胡兒犯大朝，奔南狩北恨迢迢。我非辦得中興事，一點英靈死不消！

　　　　寫憤三首


　　　　偶一夕，枕上苦吟不就，忽於夢中吟得五字云：「翻海洗青天。」正屬對間，為人喚覺，則天已大明矣。今足之於後。




　　自許志頗大，頻歌慷慨辭。攢眉無說處，仰面獨行時。豪傑心猶檗，生靈命若絲。當今欲平治，舍我則云誰？

　　　　其二


　　開眼看不得，愁來只自顛。六年萬憂苦，四海一腥羶。歎命巧相值，觀時痛可憐。慚深夜月，猶忍照胡天！

　　　　其三


　　朝廷罹禍亂，民物苦顛連。晉帝渡江讖，唐皇幸蜀年。剖雲行白日，翻海洗青天。辦得大事了，胸中即泰然。

　　　　偶成


　　郡國殘民少，君王何日歸？不如秋後鴈，猶得向南飛。

　　　　無題五首


　　屢問北來者，相傳盡不同。三宮在何許？萬姓墮愁中。春草活腥綠，雨花啼慘紅。人間至微物，今亦怨天公！

　　　　其二


　　自古無茲難，我朝今遇之。小臣慚逆士，大事決成期。壤六龍死，天荒萬象悲。時哉弗可失，奮發莫遲疑！

　　　　其三


　　一天悽愴事，此恨極難裁。骨縱已成土，心終不肯灰。毒蛇噓樹死，怨鳥哭春哀。處處山東老，懸情漢詔來。

　　　　其四


　　愁海茫茫望不窮，黃茅白葦渺陰風。鳳凰高遁層霄外，豺虎橫行大道中。九廟傾頹郊祀廢，四方禍亂國家空。於今建武重興漢，誰是雲臺第一功？

　　　　其五


　　鞠躬盡瘁弔無君，滿耳聲不忍聞。醉去忘形猶蛻骨，怒來嚼齒欲穿齦。腥風涴曉春應怨，癡霧霾空路莫分。熒惑星明聖人出，頻頻中夜驗天文。

　　　　和文丞相六歌[size=-1]不次韻
　　我憶三宮幸朔方，天顏皴黑鬢髮黃。鬼風尖尖割肌肉，驚沙撲損龍衣裳。黎命死北魔手，世界缺陷苦斷腸。小臣翅短飛未得，望破癡眼愁更長。嗚呼一歌兮哀以傷，白日無光天荒荒！

　　　　其二


　　我憶二王血淚垂，一絲正統懸顛危。士卒零落若霜葉，陣前將軍今有誰？以舟為國大洋裏，萬死一生終安歸？至痛無聲叫不響，皇天皇天知不知？嗚呼再歌兮歌孔悲，風雨驟至晝冥迷！

　　　　其三


　　我憶我父在日時，叱我癡鈍無天資。旦旦灌溉仁義澤，靈臺豁然開光輝。夙孤露命濁世，王事鞅掌生無期。一憶父母教我語，逃罪無地死亦遲！嗚呼三歌兮淚淋漓，君父不在倚賴誰？

　　　　其四


　　我憶母氏兮聖善，勞苦家事手生繭。母後父死十五年，教我育我恩不淺。我雖貧拙志不屈，清氣稜稜秋瑩骨。至今一粟一縷絲，皆是父母流傳物。嗚呼四歌兮痛惻惻，皇天后土無終極！

　　　　其五


　　我所思兮文丞相，英風凜凜照穹壤。失身匍匐草莽間，屢迫以死彌忠壯。虛空可變心不變，吐語鏗然金石響。想公骨朽化為土，生樹開花亦南向。嗚呼五歌兮併悽愴，望公不見愁泱漭！

　　　　其六


　　我生我生何不辰？血淚化作妖花春。平生意氣若風雲，何苦戚戚悲吟呻？狂來一呼天地動，萬物鼓盪俱精神。天上真火滅不得，灼爍大地生光明。嗚呼六歌兮歌聲清，海嶽瑩潔日月新！

　　　　久雨後郊外獨行


　　新秧遭水毀，歲事正關情。日沒虎狼出，城荒荊棘生。清流不可，古道竟誰行？闊步獨歸去，茅簷月自明。

　　　　追獎[size=-1]並序
　　　　毛惜惜，高郵軍妓也。理宗朝榮全據高郵城叛，召惜惜佐酒。惜惜怒叱之曰：「汝本趙官家健兒，何敢反耶？吾有死耳，不能為反賊行酒！」榮全以刃裂其口，立命臠之，至死不絕聲！嗟夫，今之男子挺挺讀書學為君子者，反蕩然掃地矣！不知此婦人，既失身賤，果何所學、何所見，而臻於是！吾豪傑士也，崢嶸之氣不為世變消鑠，此國家仁義涵養之所致，其敢負國家乎？聞此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不待文王而興可也！扼腕時艱，追憶惜惜之事，今實不易得，故賦以美之。




　　誰謂伊人賤？猶懷事賊羞。挺身持大義，正語叱狂酋。名在春逾豔，骨香花不愁。有靈知國事，地下笑王侯。

　　　　詠懷二首


　　鳳為百鳥王，孤飛無其友。覽德而來儀，千載不一有。云胡德之衰，囚身狎雞狗？我當愁來時，散髮狂叫走。歷歷訴此苦，太空亦肯首。

　　　　其二


　　精衛雖至微，啣石尚填海。一點至烈心，千生萬生在。我誓銘於天，語大莫能載。萬萬雷霆誅，此盟亦不壞。劃然笑一聲，今古生光彩。

中興集二卷

　　　　　　　　　　　　　　　　　　　　　　
景定詩人三山所南鄭思肖億翁

　　我苦心吟事二十年矣，德祐前詩僅存一二，記序等作則盡亡之，亂後所作幸猶存焉。今陷身不義，衋傷於心，期剪滅此而後朝食。凡有所作，意在大事，不敢籥風雲月露之妙，鑄為獨樂之辭。然亦不知其果為詩、果不為詩也。自中興集黃河清以下，隨得隨入，更不刪去，主於述懷，不以辭語為選擇。今所作無題者，俱以「礪」之一字次第目之。「礪」者，言淬礪乃志，決其所行也。漢頌逆莽功德者，四十八萬餘人，今又過之；唐顏氏之門死於賊之刀鋸者，三十餘人，今無以尚之。何從逆者，盡節者寡歟！晉卞壺，父死於君，子死於父，偉哉！我銘父母之教於靈臺與生俱生，與死俱死，而不忘者也。天高地下，日照月臨，有違家訓，雷其殛之！

　　　　一礪[size=-1]庚辰九月
　　愈久愈不變，一忱生死俱。獨行天與語，枯坐石為徒。血衣冠國，浮盜賊區。何當洗兵馬，終古統炎圖！

　　　　憶前輩二首


　　昔在先皇帝，[size=-1]理宗當陽四十年。文明照天下，俊傑立王前。一自胡兵入，俄驚漢鼎遷。致今人道亂，空谷遁遺賢。

　　　　其二

　　治世衣冠盛，人才極典刑。開心呈日月，吐語走風霆。氣象近三代，文章出六經。今焉不可得，四顧一冥冥。

　　　　續洗兵馬


　　遭時不祥厄陽九，垢面蓬鬢喪家狗。四夷交侵小雅廢，率其子弟攻父母。封豕長蛇亙人域，天子下殿跣足走。凝碧池頭樂最愁，連昌宮裏花亦醜。三精霧塞黑曈曈，天破地裂一無有。誰執弓矢救日月？仰泣旻天大號吼。賢者不入勝母里，義士恥飲盜泉水。丈夫立身乃大事，一失此足死亦恥。當知孔明杲卿輩，巋然三代古君子。呂尚磻溪釣文王，乃是漢唐人才爾。到今大壞不可救，鴟梟破鏡嘴唇齒。高瞠雙眼視天下，黔首渾敦狀如鬼。龍堆大漠鳥獸夷，舌捲音響蠻侏離。不類人形舞百怪，錯亂天命災黎。營州羯狗[size=-1]祿山也。龍形，詎能篡有唐丕基？太子即位靈武日，天開萬仞磨崖碑。載定尊卑奠鰲極，一新正朔授人時。漸被日出月沒處，梯航臣妾拜京師。黃旗紫蓋東南興，大火王氣浮晴春。勿欺一成一旅微，少康猶能作之君。班彪已著王命論，陳嬰王陵母生心。絳衣大冠大敵勇，今日豈無劉將軍？田野豪傑久延頸，一呼而動雲來奔。我當率之效馳驅，整頓乾坤明大倫。舊邦新命光前王，逆俗染咸維新。

　　　　二礪二首


　　愁裏高歌梁父吟，猶如金玉商音。十年勾踐亡吳計，七日包胥哭楚心。秋送新鴻哀破國，晝行饑虎齧空林。胸中有誓深於海，肯使神州竟陸。[size=-1]夫差敗越二十一年，越滅吳十年，乃伍員語。

　　　　其二


　　鈞天夢冷紫宸春，臣子啣哀社稷屯。一縷血忱開白日，兩篇心誓哭蒼旻。[size=-1]謂前後臣子盟檄也。渡江祖逖願興晉，蹈海仲連羞帝秦。回首故都宮闕恨，滿山秋色正愁人。

　　　　題拙作後


　　我有詩一編，率皆懇切辭。但寫肺腑苦，不求言語奇。矢口吐憤氣，焉知詩非詩。脆語剪風露，叨叨兒女癡。昂然大丈夫，以身佩安危。何時把杯酒，大笑信雙眉！

　　　　三礪


　　一礪二礪至萬礪，盟執牛耳血為誓。靈臺空瑩白於秋，徹底不生乖戾氣。眥裂齒碎志墾懇，貉之天性寧踰汶。我生一雙霹靂手，終碎此虜為虀粉。天平地成風俗淳，一統永歌胡無人。

　　　　九日


　　眼見今朝菊又黃，雙扉漬淚唁淒涼。崢嶸歲月精神發，磅乾坤意氣狂。新鴈來時芳草死，歸鴻盡處暮雲長。後年箭主當回蹕，始信山河再屬唐。

　　　　菊花歌


　　太極之髓日之精，生出天地秋風身。萬木搖落百草死，正色與秋爭光明。背時獨立抱寂寞，心香貞烈透寥廓。至死不變英氣多，舉頭南山高嵯峨。

　　　　餐菊花歌





　　道人四時花為糧，骨生靈氣身吐香。聞道菊花大歡喜，拍手歌笑頻顛狂。憶昔我為混沌王，洞見末劫壽不長。盡召仙列殿下，宣餐菊長生方。我今化身遊下土，一嚼清涼徹肺腑。頓令心地豁然開，迸出明珠耀今古。普入變化妙如意，能為一切主中主。塵塵剎剎黃金身，永救娑婆生苦。

　　　　愛竹歌[size=-1]並序。十月。
　　　　吳中承天寺立雪軒修竹一林極可愛，昔承平盛時每遊其間，屢詠絕句，刻題竹上。世變之後，繫心大事，欲此清樂不可復得。近至西山，忽見竹林修翠，戀戀終日，實不能去，始知痼癖不可除也。遂歌之。


　　此君氣節極偉特，令人愛之捨不得。造山水有竹處，不問主人識不識。朝朝暮暮看不足，感得碧光透雙目。一旦心空忽歸去，挺身特立化為玉。


　　　　四礪二首[size=-1]十月
　　壯懷寧久淹，藏六暫窮�摇５啦∪讼嗍常瑫r危筆不銛。哭衰愁裏命，笑粲醉中髯。清怪每如是，從教俗士嫌。


　　　　其二


　　說殺說不醒，世人良可嘆。欣欣從北俗，往往棄南冠。毒露沾膚爛，尖風破骨寒。願身化作劍，飛去斬樓蘭。

　　　　五礪


　　宋鼎終難問，元酋莫死爭。九州俱是淚，一刻不容生。舌在身當貴，心真願必成。但思湖海上，誰可與斯盟？


　　　　六礪三首[size=-1]郊外獨遊草
　　一聽茶歌淚即流，[size=-1]採茶歌，胡曲也。更兼風葉響颼颼。不堪滿地餘殘照，併與新寒合[size=-1]音閤。作愁。

　　　　其二


　　又是江空歲晚時，痛思國事獨行遲。青山無語青天遠，吐出丹心把向誰？


　　　　其三


　　操得南音類楚囚，早期戮力復神州。須知鐵鑄忠臣骨，縱作微塵亦不休！

　　　　弔揚州瓊花[size=-1]並序
　　　　揚州瓊花，天下惟一本，后土夫人司之，花之盛衰，淮境豐歉係焉。南渡前經兵火，此花亦死；今遭大故，丙子歲維揚陷，丁丑歲此花又死。孰謂草木無知乎？上天福正統、厭夷狄，於茲見矣。


　　南土新飛火灰，瓊仙戀國暗驚猜。定應攝向天宮種，不忍陷於胡地開。花死青春禽鳥哭，城埋黑氣鬼神哀。一朝枯變高樹，傳得歡聲沸似雷。

　　　　七礪


　　天生忠義性，習俗豈能移！道在國常在，我知人不知。眼懸堯曆象，心醉漢官儀。[size=-1]堯漢俱火德。前日喃喃者，今誰語及斯？


　　　　八礪三首


　　黃道霾陰晝蝕光，野浮氣白冥茫。世無聖主天應哭，時有忠臣國不亡。萬刃攢身終莫變，一誠銘骨豈能忘？休嫌重復叨叨說，未奏膚功正斷腸。

　　　　其二


　　生得貞心鐵石堅，肯將識見與時遷。淚如江水流成海，恨似山插入天。慷慨歌聲聞屋外，婆娑劍影落燈前。篇篇字字皆盟誓，莫作空言只浪傳！

　　　　其三




　　憤氣填膺奈若何，千生萬死不消磨。夷齊道喪綱常壞，湯武兵興叛逆多。天外遊心窮碧落，風前注目寄蒼波。此時此意那容說，環顧斜陽一浩歌。[size=-1]謂人臣篡國自湯武始之，今胡人則犬羊耳。

　　　　梅花


　　寒結癡陰慘物華，莫將憔悴聽胡笳。明年無限風花在，奪得春回是此花。


　　　　九礪


　　忍死以待旦，蹉跎歲又殘。墮身囚陷阱，盡命哭衣冠。月死虛空黑，春枯草木寒。頭雄劍在，白氣夜盤盤。

　　　　辛巳歲立春作[size=-1]正月
　　大辱痛於死，含哀弔歲華。叫雲聲草檄，戀闕夢宣麻。地走人形獸，春開鬼面花。年年北去婦，馬上哭琵琶。

　　　　覽鏡


　　朝來一覽鏡，抱負頗崢嶸。貌古煙霞氣，詩新金玉聲。郊坰常鬼哭，風雨自雞鳴。所喜不靴笠，巍冠敝屣行。

　　　　獨遊[size=-1]五月
　　吾非好獨遊，無與吾同者。不行所行，所以驚天下。逆哉一世人，昔辯而今啞。吻涎流腥羶，變尾面不赭。若曰汝為人，寧不識取捨？止止勿多言，清風生四野。

　　　　十礪


　　屏氣處逆阱，衡慮畫奇謀。指日誓血語，高空開青愁。決志揭大法，一洗天地羞。永使臣子輩，恥列偽逆儔。美俗薰古德，至治昭皇猷。一統萬萬世，海宇咸蒙休。

　　　　同




　　一刻積一日，因循忽七年。[size=-1]自乙亥陷虜至辛巳已七年。孰云天道邇，不鑒下民。海陸頻征戰，城池盡變遷。吾君幸何地？數禱紫微垣。

　　　　十一礪四首


　　錢塘帝王都，宮闕高崔嵬。盛治藹無外，鼓舞如春臺。咸淳聖人去，山崩龍虎摧。彈指變晦冥，鐵圍生灰。丈夫吐一語，霍落飛風雷。直排四海水，併走天外來。手濯天地殼，永絕纖埃。喚醒盲兒，歡喜雙眼開。

　　　　其二


　　我本漁樵徒，山水足嘉遯。昔也為鳳凰，今焉乃駑鈍。反思生為人，虛食國家飯。詎甘死賊手，拑口違公論。孤忠破逆，彌久氣彌健。決當乘良機，為國行天憲。勇往直無前，一舉四海勸。談笑解倒懸，盡釋下民怨。生或不就緒，死當償夙願。罔俾竟食言，抱長恨。

　　　　其三


　　姬發誓孟津，集者八百國。當時盡棄商，喜受鉅橋粟。獨有首陽山，不生周草木。至今插天高，與商無終極。

　　　　其四


　　素持不殺戒，一視齊親。今遭此大惡，不報無天倫。況聞曾子語，不取姑息仁。實為不得已，挺身事經綸。苟能悟昨非，赦汝改而新。負固變詐者，我恕佛亦嗔。直期後世後，弗忍為逆臣。惟願吾與汝，同歸天德淳。

　　　　十二礪


　　攀斷龍髯哭不回，鼎湖仙去下民災。一身肉痛愁銷骨，兩臉顏枯瘦入腮。誓以匹夫紓國難，艱於亂世取人才。屢曾算至難謀處，裂破肺肝天地哀。

　　　　題明皇按樂圖


　　誰準鑾輿向蜀行，梨園弟子歇新聲。及知凝碧池頭事，難得樂工雷海清。[size=-1]唐史：凝碧池上樂工雷海清向西慟哭，為祿山所殺。

　　　　憶夢哭歌


　　　　五月二十一日夜夢遊西湖上，舊遊宛然，行至戎馬蹂踐之地，憶今天子不在咸陽宮，大哭隕絕而覺，遂作此歌。


　　金輪王夭中天壽，赤龍夜哭玄蛇吼。仙人不忍辭漢去，青山照水生愁醜。雖貧亦有買醉資，甘美不入孤臣口。死後骨消恨不消，歲歲暗逐春風上新柳。

　　　　元賊謀取日本二絕


　　涉險應難得命還，倭中風土素蠻頑。縱饒航海數百萬，不直龍王一怒間。

　　　　其二


　　海外東夷數萬程，無讎於韃亦生嗔。此番去者皆銜怨，試看他時秦滅秦。

　　　　十三礪十首


　　我有一卷書，[size=-1]即二盟也。仗之以為命。所言非奇辭，教人歸於正。昭昭靈臺間，生死明於鏡。願為大醫王，普治生病。

　　　　其二


　　窮陰有巨�簦�蜿蜒數千里。磨牙雨毒霧，聞其氣者死。我心不回邪，縱毒徒為爾。終將飛劍去，一擊化為水。


　　　　其三


　　哀哉大數乖，妖魔填虛空。雨壞世界，欲與大海通。愚捫空走，奪命鬼手中。陰極集萬惱，願天生暖風。
　　　　其四


　　蒼蒼南山松，特立孤巔。身此至正氣，性於太初前。流泉近靈物，鬼飲之亦仙。況抱長生，永蔭娑婆天。

　　　　其五


　　大哉萬物母，清淨光薿薿。獨尊而為帝，天地亦其子。我見我之身，彈指魔王死。歡喜獨自笑，清風萬萬里。

　　　　其六


　　北荒騰黑陰，飛妖蝕漢日。閶闔九重門，老胡騎馬入。萬世熙明殿，[size=-1]度宗朝殿名。一朝韃靼窟。[size=-1]韃靼即今賊也。江南荒野間，月黑鬼兵出。

　　　　其七


　　嗟汝兒女曹，至蠢亦孔醜。面笑心搖搖，欲進乃走。憨癡弄盲語，捧酒祝鬼壽。傷哉復傷哉，醒眼頻騷首。

　　　　其八


　　偶背文明時，萬事暗蒼莽。詔汝一世人，父亡子焉往？良心油然生，千載垂清響。與道同周流，光明塞穹壤。

　　　　其九


　　王道一陵夷，風俗愈卑隘。至於讀書者，見利直下拜。一或持高論，聚笑議為怪。誰其振木鐸，與世開聾聵！



　　　　其十
　　夙生抱一誠，天亦莫能破。云胡白晝中，開眼而死坐！猛然風雨生，一叱萬邪挫。卒使世上人，子孫永相賀。

　

　　　題蕭梅初舊所藏錢塘王畿圖二首[size=-1]六月


　　陰山腥馬蹂京塵，鎖殺宮花不識春。哭問錢塘江上月，如今誰是去邠人？

　　　　其二


　　撫膺唁國問蒼蒼，郭唶聲中喜氣昌。偷報故都忠義士，趙家天下又南陽。

　　　　十四礪二首


　　法駕遙巡六載餘，農桑煙火頓蕭。深山大澤精靈哭，赤縣神州鳥獸居。天下黃金歸朔漠，南中白骨蔽郊墟。漳泉數郡屢反正，賸有忠臣野史書。

　　　　其二


　　六合漫空一網羅，驅徭椎剝極煩苛。星辰錯亂歷無準，天地陰寒氣不和。漢室公卿周勃少，河梁朋友李陵多。蹴然發歎悲風過，渺渺吳淞捲白波。

　　　　十五礪二首


　　國家今板蕩，舊物一微絲。至苦說不得，長懷病似癡。人心危陷阱，天理過蓍龜。賴有二盟在，寧無吐氣時！

　　　　其二


　　王畿三輔地，誰信捲風沙？南貨北填市，北人南住家。亂招城聚虎，毒入土生蛇。說著未來事，戰爭寧有涯！[size=-1]城中今有六七虎，或東或西，一暮即出，頗有見之者。

　　　　十六礪
　　雙眼荒荒不寐時，冥搜俊傑慕夷齊。讖符鐵券虜當滅，夢出玉清天亦低。城裏月明聞虎過，人間夜久望雞啼。深憐舉國巔崖底，誰搆懸空萬丈梯。[size=-1]先朝常於蜀中掘得武侯鐵券，有「胡滅漢，留一半；漢滅胡，一人無」及「依舊朝錢塘」之語，當應今日之事。


　　　　六月大雨後作


　　推上滄溟犯玉京，業龍鼓怒恣縱橫。青天忽破鬼神走，黑雨驟來山嶽傾。混沌重新開覆載，虛空頓覺發光明。如今清淨渾無礙，一日南風萬物榮。

　　　　二唁詩[size=-1]穀梁曰：「弔失國曰唁。」並序。七月。

　　　　丞相陳公[size=-1]宜中


　　　　德祐一年二月，平章賈似道出師敗績，丞相陳公宜中當國，又以京庠上書議之，抗疏而遁。太皇屢降詔趣入，至九月始歸朝。德祐二年正月，賊逼行在，陳公力請，三宮不肯遷駕，遂與張侯世傑、劉侯師勇奉二王迤邐南奔南海。公嘗夢二日相，其一墮地不見，其一墮入袖中，喜得奇兆，數數以「耐」字死諭諸文武百揆。後勢不能統制張侯，又疑恐左右所賣，托失風奔占城。俄而占城亦降於韃，占城遣百二十人兵卒服事之，寓監絆意。又遁而奔闍婆國。嘗遣使齎香一器遺張侯，約以挾外國兵來合，公未至，張侯已敗，棄崖山，莫知所之。先是景炎二年丁丑歲，公以泉州糖甏貯空名省札數千道，遣戴恩偽作糖商販糖來吳，密諭使臣呂大升誘浙西數州平日有戀國之心者，皆旋填名補官。呂大升用心布置有法，遠近皆孚，期以戊寅歲正月二十四、二十五，掩其不備，一舉得吳。有姚其姓者，以謀軍器於其主高氏，高乃告於賊酋拜都。至正月二十四，果有領兵來者，以賊有備，俱陷賊手。自正月二十三早，闔城閉門，汲爨俱絕，一聞人聲，賊即擒而殺之。又議舉屠城，幸而免。越七日，至二月初一午後，始許開門。予家寓於吳，身親此苦。後呂大升等俱受極刑。公令呂大升與諸郡響應，乃夾攻之，亦為良策。彼高其姓者，身本南人，反以告賊，陷誤大事，生靈受禍不已。高之彌天惡逆，可勝誅哉！且聞公至海南諸國，有讓王位與之者，公亦不受。公始五十二歲，事業豈止於此？或傳在真臘之間併集外國兵來。微臣昂首，望東望南，一旦從天而下，盡復藝祖、高宗境土，寧不快哉！相國生東甌，應讖海壇沙。[size=-1]古讖云：「海壇沙漲，溫州出相。」近年海壇沙始漲，陳公果拜相。早觀上國光，辟雍飛聲華。叫雲姦權，[size=-1]上書言姦相丁大全，被竄。遠竄走天涯。十年登要津，文彩絢晴霞。中台勢將圻，[size=-1]平章賈似道出師敗績。大拜宣黃麻。國步正孔棘，盲塗相牽拏。鬼盜殺機弄，平陸鬨龍蛇。黔首心不正，居然中陰邪。蛛絲網黃屋，六宮妃嬪髽。公奉二王奔，脫命毫髮差。瀝膽酹上帝，哭斷口大呀。南邦血糊地，春深草不芽。鬼氣射死樹，腥妖幻毒花。萬痛集如蠆，百怪鳴如蛙。蝕盡朱垠天，國寄海上槎。始知上色玉，潔白渾無瑕。垢衣懸相印，獨御指南車。沍寒凍不死，微微命一窪。刀圭返魂丹，陽和匝邇遐。生擒左賢王，刳腹鹽為豝。視舊朝士，一一誰忠嘉？萬古虛空中，一偽不可加。徯我王師來，動地騰喧譁。雷霆破惡逆，四海仍一家。
　　　　少保張公[size=-1]世傑


　　　　陳丞相遵海而南，懼為人挾以授賊，先托失風奔占城。少保張公世傑擁廣王即位於海外，改祥興一年，己卯歲也。正月，賊酋烏馬兒兵犯崖山，我軍與之轉戰兩旬，至二月初六，我軍不幸而敗，所餘五百餘巨艘。賊軍四向圍布，期必得祥興皇帝。賴張公不肯叛，勢在必死。忽天上黑氣化為龍，見蜿蜒於空中，賊軍爭為大異，張侯奉祥興皇帝俄乘機死戰出賊重圍矣。所存惟十九隻巨艘，賊望洋追之數日，竟不得。先賊酋張九萬戶，[size=-1]本亦公之姪。數數密說之叛，公泣而言曰：「我嗣君置之何地耶？三軍亦不肯。我惟有死耳！」數與賊戰，雖伶仃海島，而氣實不餒，非獨忠臣，亦為良將。累遷上秩，此不詳知，故不書。獨聞曾除少保，其裨將周文英降賊，謂公已死，乃偽說邀功，實未死也。公始來勤王，國人俱疑之，誠誤矣。陳丞相、張少保伶仃大海中，人豈不能脅取以授賊？二公忠烈動天地，有德感人心，所以無萌是念者。今俱莫定其所在。昔太平盛時不得拜二公於馬前，一識雲臺之像，深以為惜！但人心未改，天命豈終窮耶？予日俟之！予日俟之！
　　將軍本北人，歸順年已久。擢身將校中。腰綰中國綬。身潤白玉潔，面獰黑鐵醜。剛勇有武威，功出人右。一朝天柱折，當晝豐其蔀。陰陽反鐵炭，桮棬賊柳。公卿文章士，盡醉馬乳酒。未聞天地間，生死反噬狗。幸有張將軍，強哉氣赳赳。生死不異，寧受奸宄狃。平生鐵石腸，明白照九有。熒熒赤伏符，百拜懸右肘。謀畫入微茫，僵目拇撐口。死戰拓山開，高擎日月走。剖心餧龍雛，淋漓血雙手。聖火壽綿綿，凡水焉能溲？瞬目出死關，命在事非偶。張巡埋骨地，頑石變瓊玖。白光射天門，璀璨奪星斗。英氣磨不壞，生公踵其後。播蕩大海外，若子死戀母。屈指我世祖，建武又乙酉。[size=-1]光武乙酉歲中興，為建武一年。今歲辛巳，去乙酉歲只四年。惡獸腦百裂，始識獅子吼。天風吹新雨，濁淨無垢。
　　　　辛巳夏七月


　　辛巳夏七月，初五日正午。太白燦然見，太陰亦俱。索曆驗其次，太白躔在午。兵爭周分野，天下氣當吐。敬以詩識之，儲為史官補。


　　　　避暑入古寺


　　避暑入古寺，暫爾遣騷屑。心靜涼於秋，倏然適清悅。彼哉誰氏子，對弈氣爭傑？惜其二低手，彼此蔑奇著。旁觀發冷笑，連呼錯錯錯。救之不可及，流視入寥廓。

　　　　十七礪


　　我有真黃金，只作土價賣。陪笑示人，竟無一人買。日暮哭歸來，反為所怪。安得明眼人，與之語痛快！
　　　　昭君歎


　　漢朝遠人來入使，當時公卿短奇計。紫清殿內一朵花，狂風春吹落地。命墮窮陰鬼為侶，回首玉皇紫清裏。舊愁新愁東海深，黃鸝舌破傷春事。江南絕色天下誇，元賊盡虜歸胡沙。或以嫁之鬻偽爵，于飛馬背行天涯。年深樂與生子女，情熱比翼忘咨嗟。果知禮義不忍去，亦有一死魂還家。德祐百官人稷契，腹飽理學縱橫說。尚棄君父從背叛，乃教妻妾學貞烈。男兒或老不曉事，女子正少欲守節。天生至性教不得，時危罕見人中傑。能盡婦道能誨兒，王陵之母王凝妻。世間婦人誰及之？空恨昭君上馬時。顏色日老單于死，萬里魂歸身不歸。廣寒嫦娥今塵土，應見青冢雙淚垂。

　　　　十八礪


　　挺挺大丈夫，為世一準則。如何出處間，終始不明白。四皓本周人，多為漢一出。不終為周臣，身與道相失。僅安漢社稷，暗墮張良術。惟我則不然，一身無二適。縱別生聖人，亦當死深密。我出興我朝，舊都建皇極。今力未能之，晝夜禱空碧。宣王車馬來，一見死亦足！
　　　　哀劉將軍[size=-1]並序。八月。


　　　　德祐一年十月，虜復攻常州，時步帥劉公師勇守之。常州素無城壁，外濠如市河，僅恃排木一重而已。先屢與之戰，皆勝。至十一月，元虜大勢合圍月餘，其回民砲甚猛於常砲，用之打入城，寺觀樓閣盡為之碎。廿一、廿二間，直攻西門，敵之不去，四門殺入，一城盡死。劉侯倉卒間衣胡衣、笠胡笠，同十餘人騎馬，以通事者紿賊盜，走至平江，僅餘四五騎，徑朝行在，隨二王南奔，死於南中。韃賊因常州難攻，深疑平江有備，及得之，曰：「平江鐵城紙人，常州紙城鐵人。」以此可見劉侯勞苦矣！浙右之人，至今皆口稱劉侯之事，痛其不壽，不得盡其所長，惜哉！故作詩哀之。
　　萬重圍裏脫兵氛，匹馬勤王志不分。既抱忠貞讎敵國，莫於成敗議將軍。身前名照江南月，地下心銜塞北雲。為痛英雄併消沒，託詩為史筆傳聞。

　　　　江南絲

　　江南絲盡入機房，欲此虛空彼富強。鞭撻別工皆學織，程量計日定成章。驚心蟠鳳愁應死，淚手攀花痛不香。貧者只宜巖谷隱，草紉槲葉當衣裳。

　　　　十九礪


　　暫爾下生來，落身命塵網。高明氣常清，貧賤語亦響。雙足風雲行，一心山水想。何時了國事，方外適幽賞。

　　　　大宋地理圖歌


　　混沌破後復混沌，知是幾番開太極。四方地偏氣不正，中天地中立中國。神禹導海順水性，太章步地窮足力。悖理湯武暫救時，謀篡莽操大生逆。離而復合合復離，卒莫始終定於一。粵自炎帝逮唐堯，兩漢大宋傳火德。我朝聖人仁如天，歷年三百猶一日。形氣俱和禮樂修，誰料平地生荊棘！風輪舞破須彌山，黑雹亂下千鈞石。銅蟒萬舌咀梵雲，玉帝下走南斗泣。中有一壞不得，放光動地神莫測。云是王中王，令一下罔不伏。燕南垂，趙北際，忽必烈正巢其地。一聲霹靂吹雲飛，真火長生世永世。山山深，水水清，縱橫十方變化身。恆河沙數天壞殼，獨我志氣常如新。
　　　　元韃攻日本敗北歌[size=-1]並序


　　　　日本即古倭也，地在海東，先朝嘗入貢，許通商旅。彼近知大宋失國，舉國茹素。元賊聞其富庶，怒倭主不來臣，竭此土民力，辦舟艦往攻焉，欲空其國所有而歸。辛巳六月半，元賊由四明下海，大船七千隻，至七月半抵倭口白骨山，築土城駐兵對壘。晦日，大風雨作，雹大如拳，船為大浪掀播沉壞，韃軍半沒於海，船僅回四百餘隻。二十萬人在白骨山上，無船渡歸，為倭人盡勦。山上素無人居，唯多巨蛇，相傳唐東征軍士咸隕命此山，故曰「白骨山」，又曰「枯髏山」。元賊又一道自高麗往攻倭，敗尤甚。虜酋敗歸，幾遭虜主所殺，並罰陪金銀鈔物，咸窘且怒。虜主又謀復舉攻之。羅國方八百里，航倭甚近，韃已奪據其國，運糧調兵於彼，為餉，窺倭之地。倭有五十六州，倭兵悉聚太宰府，倭圖載甚詳。倭人狠，不懼死，十人遇百人亦戰，不勝俱死，不戰死歸亦為倭主所殺。倭婦甚烈，不可犯，幼歲取犀角刓小珠種額上，善水不溺。倭刀極利。地高險難入，可為戰守計。且今漳州陳弔眼據漳已久，地通諸山洞、山寨八十餘所，據險相維，內可出、外不可入，以一當百，勦韃難算，意欲攻出，未能，年號昌泰，未知擁誰為主。元賊力攻漳，不可得。又韃攻倭，倭攻韃，卒未已。火德一�c終如何！諸處仗義出者，咸有之，然恐藉大宋之名鼓舞人心，實私為一己之謀，圖集事功。此微臣朝夕不已於懷者也！我朝列聖無失德，大宋有道之長，當粲然復興矣！公孫述、隗囂輩，爝火也，寧敵漢日之大明乎？我又夢蘇武與語，頗奇，遂歌之。
　　東方九夷倭一爾，海水截界自區宇。地形廣長數千里，風俗好佛頗富庶。土產甚夥並產馬，舶來中國通商旅。徐福廟前秦月寒，[size=-1]倭有徐福廟。猶怨舊時嬴政苦。厥今犬羊貪猶熾，瞠目東望心如虎。驅兵駕海氣吞空，勢力雖強天弗與。鬼吹黑潮播海翻，雹大於拳密於雨。七千巨艦百萬兵，老龍怒取歸水府。犬羊發怒與天敵，又謀竭力必於取。已刳江南民髓乾，又行併戶抽丁語。兇燄燒眼口竟啞，志士悶悶病如蠱。雖傳漳州氣燄盛，又聞襄陽已大舉。割據固足稍伸氣，律以大義竟何補？縱遇聖明過堯舜，畢竟不是親父母。千語萬語只一語，還我大宋舊疆土！曾夢蘇武開笑口，云牧羝羊今盡乳。仗節還漢欣欣然，鬚髮盡白心如故。一念精烈無不通，天地為賓我為主。高懸白眼混沌前，那肯以命落塵土？翻身鼓掌一笑時，萬古萬古萬萬古！
　　　　二十礪五百字


　　素志欲隱去，蛻名辭筆耕。偶值惡來，眼界亂縱橫。窮北洞窟底，竄出老魔精。被髮走如風，四臂獰雙睛。面竅噴毒火，直射日月盲。一海人髓酒，五石瓠為觥。鬼鼓空響，白氣幻長鯨。夜叉發機，砲砲打玉京。老仙戰股立，手扶鰲極撐。晝弒盤古死，紫微貫攙槍。諸天落淚雨，終夜淋漓傾。爍人變醜相，�椖坎蚶锹暋ｐI虎插翼飛，善類誰能攖？送命納彼啖，遊魂嘈情。血凍天下土，赭鐵蛀玄。雨肥髑髏腥，生菌高於楹。獨抱深痛蟄，數與死相爭。讀史見義事，意氣如雲生。圖窮匕首見，今豈無荊卿？真孤匿山中，今豈無程嬰？獲得九尾龜，灼紋橫庚庚。大子傳子，垂統無畢程。高聲叫亂世，聾瞽豁痼酲。速卸胡兒衫，仙帶飄佩珩。身辭陷陰路，火邦即蓬瀛。我秉正直心，明比日更明。豪興凌高秋，磊落人之英。決當勇於動，持平平不平。手劈虛空開，身提天地行。千妖百裂死，萬古一擲贏。獨出娑婆外，世界懸空擎。猛飛大山來，突立青崢嶸。初第一，鬼神不識名。樹粲百花，石削五色瓊。香霏月中髓，碧沁秋痕輕。天上闢新國，以正治八紘。大赦統乾運，平心持道衡。洪福溥無疆，一切命皆亨。下界齊拜舞，笑賀相迎。愧昔染腥辱，悅今趨義榮。淨脫夙骨臭，瑩然澄秋泓。正性本不壞，生死通一誠。逆爽殄微塵，王氣光大清。犀象怯漢戰，草木助晉兵。周勃軍左袒，杜甫詩北征。趙祀必不絕，宋禮吾足評。我土我百姓，永心不驚。天君坐靈臺，誓行前後盟。[size=-1]謂前後臣子盟檄也。念念死亦，願期必成。口血寧有變，浩光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