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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20

铁血胭脂(西夏开国的血腥欲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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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胜男



  西夏天授礼法延祚十一年的正月下旬。
  清晨,都城兴庆府的城门悄悄地开了,一队黑衣军队,护送着无数车驾,绵延数里,依次进入城中。
  车驾经过的街道早已经事先肃清,没有半个闲杂人影。
  紧随着车驾而入的,则是天空中聚集着的无数乌鸦。
  在冷冽的晨风中,鸦群里“哑哑”的叫声,更显得令人心中发寒。
  乌鸦们是跟着车队飞进来的,车队越长,跟着的乌鸦也就越多。
  眼见地入了城,群鸦在城中密布中房屋中似乎失去的方向,散乱地纷飞。
  一群乌鸦飞入了西南角,那里似乎聚集了很多的人。
  那是一个佛寺,寺上的匾额写着“戒坛寺”。
  寺内正中广场上,聚集了许多人,因为今天是戒坛寺的没藏大师登坛讲经说法,超度亡灵。
  西夏同宋辽两国连年征战,许多壮丁死于战场。西夏人信鬼神,敬佛祖。死在战场的亲人,如果不能得到超度,就会变成杀死鬼,不得转生。因此往往不惜财物,也要请到高僧大德做超度。但是低层部民,则很难有此财力。
  戒坛寺的没藏大师,已经一年多连续在每月逢九之期,在寺中举行大型的讲经说法超度之会,大做功德。因此今天的戒坛寺,自是挤得人山人海。
  香烟氤氲中,但见经台上首莲台上坐着一个身披袈裟的比丘尼,宝相庄严,沉声念佛:“尔时,世尊告诸比丘:如上说,差别者:若诸沙门、婆罗门于六入处不如实知,而欲超度触者,无有是处;触集、触灭、触灭道迹超度者,无有是处。如是超度受、爱、取、有、生、老、死者,无有是处。超度老死集、老死灭、老死灭道迹者,无有是处。若沙门、婆罗门于六入处如实知,六入处集、六入处灭、六入处灭道迹如实知,而超度触者,斯有是处。如是超度受、爱、取、有、生、老、死者,斯有是处;乃至超度老死灭道迹者,斯有是处……”
  下首,各有八名比丘尼,比丘僧手执謦钵木鱼等,随其齐声念着佛号。众人也一齐念着佛号。
  乌鸦飞在广场的上空,凄厉地”哑哑”叫着,两边侍立的比丘僧见这乌鸦的叫声碜人,均不由地抬头看了一下,但见广场上空,飞来的乌鸦越来越多,眼见有乌云遮天的趋势。乌鸦,大家都不陌生,一般刚刚经过一场激战的战场上,去收尸的人,经常要去驱走乌鸦。但是庆兴府是都城,看到乌鸦的机会不太多,更别说这么多的乌鸦聚集在一起了。
  乌鸦出现的地方,一定会有死尸,或者将会有许多的死亡出现。这么多的乌鸦齐聚兴庆府,难道说,死亡的阴影已经接近兴庆府了吗?
  乌鸦的叫声一声比一声碜人,一名比丘僧忍不住,脚向前迈了一步,偷眼看了一下仍然高坐莲台的没藏大师。没藏大师依然半闭着眼睛,仿佛眼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
  但见她依然不急不缓地敲着木鱼,那一声声平和的节奏,似乎也能把人的心也安稳了下来。
  那满场的佛号声中,似乎连那些“哑哑”乱叫的乌鸦,也似乎被这满场的佛法氛围,给感染得安静了下来,不再满场乱飞,一只只在房檐上、枝头上栖息了下来。
  正当满场肃穆,佛法宏扬,超度众生之间,忽然自远处响起了一声钟声。
  紧接着,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钟声的方向,来自兴庆府正中的皇宫方向。
  在钟声敲响的时候,不止是听法的百姓和侍立的比丘僧尼们都震惊纷乱,连半闭着眼睛的没藏尼也惊异地睁开了眼睛。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声似敲在人的心上,令得众人的心也跟着钟声一起颤动。
  忽然间,钟声停止了。
  一片寂静。
  没藏尼已经站了起来,她的脸色变得惨白,眼睛中有恐惧之色,她对身边的侍者低低地道:“慧心,你可也数着是二十四下吗?二十四下丧钟,那是王者之丧啊!”
  但听得台下人们纷乱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没藏尼抬起了头,毅然道:“今日王宫传出丧钟,法会恐怕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各位,就此解散。”
  众人在戒坛寺的正门纷纷散去的同时,寺中后边小门打开,没藏尼一袭缁衣,带着八名比丘尼出了寺,大步穿行在小巷之中。
  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来对身边一名比丘尼道:“慧清,你立刻去找李守贵大人,请他去打听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然后让他来接应我们。”
  “是。”她身边的八名侍从,虽然俱为比丘尼,但皆是形态魁梧,身手矫健,并不象普通的尼姑。那名叫慧清的女尼听了她的话,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另向而去,但见她行动敏捷,只片刻便已经消失眼前。
  没藏尼带着余下七名女尼,穿巷过户,终于停在一所大宅子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上面的匾额“国相府”。
  国相府门前,守卫森严,银盔银甲的武士们,列成三层排于门前。没藏大师等人走了过去,众武士非但没有阻挡,反而极为恭敬地一齐行礼:“见过大师。”
  一个女尼出入国相府如履平地,这般奇怪的现象,她身后的众女尼似乎对此已经司空见惯,连脚步也不曾停过。
  没藏尼一脚已经踏入府门,忽然停住脚步,问道:“国相现在何处?”
  那领头的武士诧异地道:“国相自年底就去了天都山行宫侍驾,尚未回来啊!”
  没藏尼怔了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神色,追问了一句:“尚未回来?”
  那武士首领有些惶然了,但还是不敢不答:“是,国相的确尚未回来,已经将近一个月了。”
  没藏尼冷笑一声:“好、好、好,这才是过家门而不入呢!”
  当下不理那武士,直入府中。
  相府家人七品官,照说国相府的管家侍从,也好歹有点品级官职,见了没藏尼,却无不立刻停下来行礼让路。
  没藏尼毫不理会,径自直入后堂,进了一处小院落。
  小院的建筑摆筑,有点仿着大宋那边的式样,这在西北苦寒的大夏国,也的确显得有些过份奢华。没藏尼推门而入,内室正中是一个小小摇篮,两名汉装少妇,正一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另一人正在旁边以软巾为孩子洗脸。
  见了没藏尼进来,两人俱慌忙行礼道:“夫人!”
  不藏尼点了点头,令两人起来。这边伸手抱过婴儿,紧紧地抱住,怜爱无限:“谅祚,我的孩子!”忽然双泪流下。
  两名乳母慌了神,忙问道:“夫人,您这是……”
  没藏尼抱着孩子,转身向外行去:“我要带走孩子。”
  两名乳母大惊,连忙跪下求道:“夫人,我等奉命照顾小公子,国相有令,倘若小公子有事,我们全家性命不保,请夫人慈悲。”
  没藏尼微一犹豫,她手中抱着的婴儿,却忽然大哭起来,没藏尼神情一动,叹道:“好吧,你二人随我同行,反正谅祚也需要你们的照顾。”
  她推开门,一怔。
  却见院内已经齐刷刷地站满了持刀武士,为首一人行了一礼道:“大师请恕罪,国相有令,若是小公子离开此院,我等均要处死。请大师留在房中,一切等国相回来。”
  没藏尼的眉头渐渐竖起,眼中忽然带了一丝杀气:“若我不呢!”
  那武士怔了一怔,忽然跪下道:“小人若有违国相吩咐,也是性命不保。大师若真是要带小公子走,请踩着小人等的尸体走出去吧!”
  没藏尼手中仍然捻着佛珠,虽然笑了,却笑得让人不寒而栗:“没藏讹庞就教你们这般对付我吗?哼,既然你等只晓得听国相之令,你的性命与贫尼何干。佛渡万物,渡不得要下地狱的人。”
  那武士首领怔了一下,立刻站起来道:“既然大师不肯慈悲为怀,那也就恕小人们得罪了。”这边吩咐道:“封锁此院,等国相回来。”
  没藏尼并不诧异,只回头吩咐那七名比丘尼道:“慧风,准备动手。”
  她身边的侍从女尼,虽然名为弟子,却俱是从麻魁军千挑万选出来的高手(注:西夏的女兵称为麻魁),闻言合什道:“是,师父。”说完成方位散开,顿时交起手来。
  没藏尼在众女尼的围护下,抱着孩子向外冲去,那武士首领却不动手,只是站在外面冷笑道:“大师,府中有五百甲兵,大师以为您凭着七名麻魁兵,就能冲得出去吗?”
  话音方落,但听得一声暴吼,数十名黑衣大汉出现在墙头,抛出绳索,没藏尼和数名女尼接住绳索一跃而起。
  众武士还未来得及阻止,但见为首那名黑衣大汉已经接住没藏尼母子,迅速消失在墙头,只余下那数十名黑衣大汉断后。
  离了国相府,转入一条巷里,没藏尼抱着孩子微微一笑:“守贵,你果然及时赶到。”
  那大汉李守贵急促地道:“夫人,守贵得到的消息,兀卒已死,宫中大乱,看来没藏讹庞已经很危险了。”(兀卒,即西夏对皇帝称呼,元昊发明的,意思是青天子)
  没藏尼浑身一颤,手中的念珠也险些落地,半晌才道:“王宫丧钟敲响的时候,我已经怀疑……所以连忙来带走谅祚。”
  李守贵道:“其实夫人不必亲自来,只要告诉守贵一声,今夜让守贵悄悄的潜入府中盗走小公子,也许更安全一点。”
  没藏尼抬头看着天空,摇头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不知道为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若不能立刻带走谅祚,只怕就走不了!”她沉吟了一下,又道:“如今是太子宁令哥继位了吗?”
  李守贵摇头道:“好像不是,我去打听的时候,似乎看到他们拥着委哥宁令大王入宫了。”委哥宁令,是元昊的堂弟。此时元昊有变,居然入宫的不是太子宁令哥,反而是亲王委哥宁令,这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没藏尼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不好,我们立刻出城,迟则生变。”
  两人均是会武之人,脚程极快,不多时便来到城门,却见今日城门戒备森严,守卫众多,而城门已经在缓缓关上。
  “且慢!”没藏尼上前道:“把城门打开,我们要立刻出城。”
  那兵士疑惑地看了看他们,一个女尼抱着一个孩子,与一个黑衣大汉要出城,实在是有些古怪,问道:“你们是——”
  时间紧迫,没藏尼急欲出城,不想与这一小兵多作纠缠,从袖中取出一个令牌道:“这是王令,立刻开城。”
  不料那士兵一见王令,先是吃了一惊,却不像往常一般立刻奉行,反而疑惑地道:“你这王令从何而来?兀卒遇刺,怎么还能颁下王令?”
  没藏尼眉头一皱:“你敢不遵王令?”心中却是暗惊,一个守城小兵,怎知兀卒遇刺,难道这批人另有来头,再仔细看去,果然见这些人眼神锐利,身手敏捷,分明不是普通的守城军
  那士兵也是一惊,忙行了一礼道:“请大师恕罪,我们接到国相的手令,立刻关上城门,不管任何理由均不得放人出城。若大师真是奉了王令必须出城,小人可陪大师面见国相,国相自能裁处。请!”
  没藏尼冷冷地道:“不必了!”从袖中再取出一物道:“我已经见过国相了,这是国相令,现在可以开城了吗?”
  那兵士更是疑惑,他绝对没想到代表无上权力的王令和国相令,竟然象随随便便从这个女尼的袖子中可以掏了又掏,但是王令和国相令明晃晃地在他的面前,也不由得他不相,只得回头道:“开城!”
  刚刚把城门关上的众兵士,只得又要打开城门,正在此时,忽然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一人大声道:“国相有令,任何人不得打开城门。”
  没藏尼回过头来,脸色苍白,却见那骑兵首领跃下马来,恭敬地道:“大师,国相有令,大师不得离开兴州城。”
  没藏尼暗暗咬牙:“好一个讹庞,真是算无遗策了。”她既然已经被挡下,相争已经是无益,眼看着怀中婴儿哭个不停,只得一顿足,转身而去。
  她才回到戒坛寺,便听得侍从来报,国相府的兵马,已经将戒坛寺团团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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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相府的兵马围寺十日。
  十日后的清晨,戒坛寺外,国相没藏讹庞已经率西夏的文武百官恭候甚久了。
  戒坛寺的门开了一线,一个女尼探出头去,道:“大师请国相一人入内。”
  没藏讹庞回头道:“各位,请稍候片刻。”一振衣袍,走进寺内。
  寺门又立刻关上了。
  没藏讹庞走进寺内,但见古木苍天,阳光从头顶上密叶中洒入,满地碎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之气,但觉一片幽静,顿时与寺外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天壤之别。
  没藏讹庞也不禁放轻了脚步,一直来到佛堂外,但见佛堂中,没藏尼青衣布服,跪坐在佛前,垂首念经。
  木鱼一声声敲着,她手中的佛珠转着,除此之外,竟是脸色一片漠然。
  佛座边,一个简陋的摇篮里,才一岁多的婴儿谅祚无知地睡着,梦中竟也紧紧地皱着眉头。
  没藏讹庞走到没藏尼的身后,猛地跪下,大声道:“臣国相没藏讹庞,恭迎兀卒、兀泥入宫,临朝登基。”
  兀卒、即为党项语中的天子,兀泥,即为党项语中的太后。
  没藏尼浑身一颤,她停住了手,整个人僵硬在那里,手中的念珠忽然间断了,珠子滚落了一地。
  好半晌,没藏尼站起来,转过身去,声音遥远地似从远方传来:“太子宁令哥出了什么事?”
  没藏讹庞垂下眼睛,尽量平淡地说:“宁令哥因为兀卒夺去没移妃,而怀恨在心,与废后野利氏秘谋夺权,行刺兀卒后被抓,已经由兀卒下令处死了。”
  “啪”地一声,没藏尼用尽全力,对着没藏讹庞的脸上重重地抽了下去,这一掌用力之大,将没藏讹庞整个打得偏了过去。她指着没藏讹庞,颤声道:“是你,是你指使的,对不对?”
  没藏讹庞被打得伏倒在地,却立刻坐正了身子,他的脸上浮现出可怕的青紫掌痕,但他温文而冷酷的笑容却是半点不改,仍是淡淡地说:“经过如何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如今……”他站起身来,走到摇篮边,看着仍是静静睡着的婴儿说:“只有我的外甥谅祚,才是兀卒唯一活着的儿子,他将成为我大夏国的新兀卒。而姐姐,您将成为执政的兀泥。”
  没藏尼颤抖地指着没藏讹庞,不置信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一个魔鬼,为什么你会做这种可怕的事情。为了权势,你可以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
  没藏讹庞看着姐姐,忽然笑了:“呵呵呵,姐姐,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没藏讹庞也曾经与世无争,不问名利,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姐姐,你还记得你当年怎么对我说的,你说如今的党项,是群狼争食之地,容不得我不思进取,不为人中主,便为人中奴,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便算饿死沟渠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姐姐啊姐姐,不是姐姐你拿着鞭子抽着,把我引入权势之场,与魔鬼为伍,一步步把我栽培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吗,怎么今天姐姐反倒问起我来了?”
  “佛祖啊!”没藏尼只觉得一阵绝望扼上了自己的咽喉,她无力地看着没藏讹庞那张冷酷的脸,闭上了眼睛,喃喃地道:“难道这一切,都是我造下的罪孽吗?”她忽然扑倒在佛座面前:“佛祖啊,请宽恕我的罪过吧!”她手指习惯性的捻动,却发现佛珠已经不在手中了。
  没藏讹庞俯下身子,拾起滚落在地上的琉璃佛珠,递到她的面前:“姐姐,佛珠已经断了。”
  没藏尼茫然地伸出手来,欲去接他手中的佛珠,佛珠却在她的手指触到的时候,忽然粉碎。
  没藏讹庞看着琉璃佛珠的粉末,在自己的指间簌簌落下,他盯着没藏尼的眼睛,一字字地说:“姐姐的佛缘,也该是断了的时候了。”
  没藏尼的脸色变得冰冷:“没藏讹庞,你可知道,就算你逼我再履红尘,对你自己来说,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没藏讹庞露出一丝苦笑:“天下人在火中,姐姐能一人在水里吗?兀卒死了,大夏今天还存在,明天是否存在,可就不一定了。大宋和大辽虎视眈眈已久,只怕消息一传开,两国的联军明天就会兵临庆州城下了。到时候大夏国灭亡,玉石俱焚,姐姐想要清净,想要保全谅祚,恐怕也不可能了。”
  没藏尼坐在那里,似乎已经化成一具石像。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拿了一个钵,将地上的佛珠一粒粒地拾起来。没藏讹庞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她在拣着佛珠,却一动不动。
  方才佛珠散落一地,有几颗佛珠滚到了佛案底下,没藏尼低下头,在佛案底下找到了那几颗佛珠,不想猛地一抬头,头重重地撞到了佛案上,发出“呯”地一声巨响。方在晕眩的感觉中,已经听到婴儿的大哭声。
  那摇篮里的婴儿,睡得正香,忽然被这一声巨响震惊,不禁大哭起来。没藏尼抱起婴儿,轻轻地哄着,看着怀中儿子那酷似元昊的脸,忽然间心就软了。
  半晌,她抬起头来,对没藏讹庞道:“他……”叹了一口气道:“带我去见他吧!”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没藏讹庞却是听明白了,脸上立刻现出兴奋之色,鞠身道:“是,臣尊旨。”
  戒坛寺外,数十名文武大臣们,已经等了许久,正等得心急如焚时,寺门开了。没藏尼抱着婴儿,缓缓走出来。
  顿时,群臣跪地齐呼道:“臣等参见小皇子,参见太后。”
  没藏尼一言不发,也不看众人一眼,径直抱了婴儿,登车起程。
  没藏讹庞也骑了马,随着车驾一起而行。不料快到王宫门前时,忽然从宫中匆匆跑出一名小校,到没藏讹庞耳边低声说了一些话,没藏讹庞脸色大变,令车驾停下,自己来到车驾前,低声道:“姐姐!”
  没藏尼掀起车帘,问道:“怎么回事?”
  没藏讹庞低声道:“大事不好,委哥宁令已经在大殿接见大辽的使臣,只怕会出意外!”
  没藏尼冷冷地说:“会出什么样的意外?”
  没藏讹庞看了看那报讯的小校,道:“据说,大辽要我们去国号,去帝号,恢复德明王时期那样,称臣纳贡!”
  没藏尼眼中寒光一闪,冷声道:“好啊,大辽居然乘火打劫来了,委哥宁令若敢答应,便是亡国的大罪人。”
  没藏讹庞眼神阴冷:“委哥宁令素来怕事又好权,只怕畏于大辽兵马,又因为朝中不稳,他为了得到大辽支持,说不定会被迫答应。姐姐,如今王宫形势不明,你和谅祚还是先回国相府,我先进宫去打探一下情势再作打算。”
  没藏尼脸色不变,道:“你看过一支箭射出去之后,还能再收回来放到囊中吗?既然现在委哥宁令和大辽使臣还没有签订合约,就直接进去吧!”她看了看没藏讹庞道:“难道你还准备等他们签订合约之后,再想办法吗?”
  没藏讹庞精神一振,方才被那消息打击的神情立刻恢复了过来,道:“是,臣尊旨。”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21

  此时,议政大殿上,辽使耶律袅里正站在殿上,强抑着内心的兴奋,看着王座上的亲王委哥宁令脸色苍白地看着那份拟好的称臣表,万般无奈地正欲盖上西夏的王印。
  忽然,殿门打开,国相没藏讹庞出现在殿口,大声道:“新帝尚未确定,委哥宁令你怎敢擅用王印?”
  委哥宁令骤然只觉得杀气袭来,却也不禁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有没藏讹庞这一搅局,至少自己可以推阻那辽使的咄咄逼人之势一阵子了。
  监军司诺移赏都是一力支持委哥宁令的重臣,见没藏讹庞出言无礼,不禁上前一步道:“没藏国相,大王虽然未曾正式登基,却也不容得你直呼名字这般无礼。”
  没藏讹庞上前一步,冷笑道:“他是亲王不错,可是能不能登基,却不是你诺移大人说了算。”也不理会诺移赏都,这边再上前几步,一挥手,今日随从他前往戒坛寺的众臣也随之鱼贯而入,与方才在殿上的众臣顿成两边之势。
  没藏讹庞大声道:“从来帝位只有父传子之例,委哥宁令并非先帝之子,且又于功于国,怎可继位?”
  诺移赏都大怒,道:“委哥宁令大王,和先帝一样是太祖皇帝血脉,他不能继位,难道是你没藏讹庞能继位不成?”
  没藏讹庞呵呵一笑:“诺移赏都大人说笑了,我没藏讹庞怎么敢有这样的心。只不过我大夏国自历代都是父死子继,才能令国人心服。先帝尚有子在,何能改立他人?”
  诺移赏都诧异道:“太子宁令哥谋逆被杀,先帝子嗣还有谁在?”
  没藏讹庞神秘地一笑,向门外道:“有请太后,有请小皇子!”
  殿口,没藏尼白衣如雪,抱着婴儿,迎风而立。
  朝中文武大臣们,认得没藏尼的人不少,一看到她的出现,顿时都瞠目结舌,惊诧莫名。整个大殿里,只回荡着没藏讹庞强势而独断的声音:“没藏氏已经在一年前为先帝生下了小皇子,取名谅祚,这里有先帝亲自写下的诏书承认小皇子乃是他的血脉。父位之继,先经地义,谁敢不服?”
  没藏尼抱着婴儿,一步步走上殿来,一直走向皇座。
  皇座上的委哥宁令已经惊诧地站了起来,看着没藏尼一步步走近。
  诺移赏都见势不妙,连忙提醒道:“大王——”
  可是没藏尼已经走到了王座前面,双目炯炯,逼视着委哥宁令:“委哥宁令弟弟,你下来吧,皇座是血与火炼成的,这个位置你坐不了,它会把你烤焦的。”
  委哥宁令看到没藏尼,不禁有些心慌,这个女人象他的堂兄元昊一样,带给他的压力和畏惧感是从幼年时就已经形成的,眼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手足无措间不由地叫了一声:“胭脂姐姐——我——”
  没藏尼,即没藏胭脂将婴儿放到御案上,从御案上拿起称臣表,问委哥宁令:“这是什么?”
  委哥宁令看到称臣表,脸色更苍白了,伸手想要去抢夺,但是中间隔了个婴儿谅祚,他的手伸到一半,终究没敢伸出去,反而退后了一步。
  没藏胭脂扬着手中的称臣表,厉声道:“你可知道,这一签下去是什么后果吗?从太祖孝光皇帝出走地斤泽开始,到太宗光圣皇帝平定河西走廊,到先帝开国。大夏国立国,经历祖孙三代,数十年百万将士沙场血战,何等艰难才有今天。到今天,你委哥宁令轻飘飘一纸诏令,就想废国号,就想将太祖太宗百年基业毁于你手,我问你,你敢不敢担当起这大夏国千古罪人之名?”
  委哥宁令再也撑不住,一步步退后,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已经是不由中退下了皇座的位置。
  辽使耶律袅里见势不妙,连忙上前一步道:“我大辽已经承认委哥宁令大王为新任的西平王——”
  没藏胭脂冷笑一声,将称臣表转向群臣方向,也同时是转向辽使方向,伸出手来,将那称臣表对半撕开,再对半撕开……
  她的动作极缓慢,却是极为冷酷坚决地,将称臣表撕成粉碎。
  委哥宁令站在台阶下,已经不能再发一言。
  没藏胭脂微微昂起头来,说:“先帝曾经说过,古往今来,王者只有自己打出来的和继承的,从未曾听过是别人赐下来的。今日我大夏国新逢国丧,新帝尚未登基。任何邦交国策之事,都要等新帝登基之后颁下诏令,才能算数。辽使还是先回使馆,等我国新帝登基仪式之后,再与你们议政。”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22

  天黑了下来,殿内已经燃起了灯火。
  没藏胭脂一步步地走在大殿正中长长的甬道上,甬道的尽头,玉石照壁的前面,高高地着着一具黄金的棺材。
  那是大夏国开国皇帝元昊的尸体。
  站在棺边,看着黄金的棺盖一寸寸地缓缓地推开,没藏胭脂心里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惧,象是有一股无名的力量扼住了她的脖子似的,让她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那一刻,耀眼的灯光,耀光的黄金,刺得她眼睛都疼痛起来。
  她本能地想逃开,想阻止眼前这具黄金棺材的开启,然而——从她踏出戒坛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此后的生命里,只能站在这个位置上,就算眼睁睁看着自己万箭穿心、烈焰焚身,也不能转头,不能逃开了。
  一切都是命,命中注定,她与元昊的孽缘,无法逃避。
  没藏胭脂握紧了双手,可是从紧握的掌心开始,竟然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起来。金棺已经完全打开,元昊身穿着白色王袍,头戴王冠,脸上覆着黄金的面具,静静地躺在棺中。
  没藏胭脂抚着棺边,看着棺中的元昊。元昊已经死去十几天了,虽然因为天气寒冷,尸体不容易腐坏,加上棺中放了大量的麝香等香料,但是棺盖打开之后,有一种隐隐的难闻气息仍然是无法掩盖的。
  没藏胭脂伸平紧握着的右手,尽量保护手臂的稳定,缓缓伸出手去,揭开元昊脸上覆着的黄金面具。
  世界上最可怕的面孔出现在她的眼前——整张脸正中央是一个血洞,皮肉翻飞而腐烂发黑,两边的白骨也隐隐露了出来,元昊的眼睛因为临死前的惊怒而暴凸出来,牙关紧咬,露出惨白的牙床。
  没藏胭脂的泪水涌出,她急速地把刚刚揭起一半的黄金面具又盖了回去,遮住那样极为可怕的脸。她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捂出强要作呕的感觉,捂住极度的恐惧和悲怆。
  她进入这个灵堂时,就已经听说了事情的经过。太子宁令哥行刺元昊的时候,是试图一刀挥向他的咽喉。久历沙场的元昊虽然在酒醉之时,仍然迅速地反应过来,头立刻向后一仰,避了过去。只是他毕竟年事已高,加上酒醉之后,动作稍缓得那一刹那,避过了割喉杀招,那一刀却仍是削落了他的鼻子。虽然宁令哥已经被暴怒的元昊下令立刻处死,但元昊仍因失血过多疼痛难熬而死。
  黄金面具遮住了那空空的血洞,他生前最喜欢割去别人的鼻子,那时候他一定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割鼻而死吧!佛家讲究轮回因果,这真是冥冥中的天意吗?
  躺在金棺里的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她很恨他,恨到一直想着要杀了他,他死了,她却觉得自己身上的某一部份,也跟着他一起死了似的。
  她恨他,只是就算是她想杀他,也想亲自动手杀了他。却从来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死在别人的手中。也许她知道自己是杀不了他的,或许更多地是隐隐中更希望自己死在他的手中,让他为她流下伤心的泪。
  “元昊,元昊!”她伏在金棺边,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我发过誓,我恨你,你活着一天,我都不会嫁给你。你活着,我不属于你;可你死了,我会做你的寡妇。你抛弃我,为的是你的国;你死了,你建立的国家,我将用我的余生,去维护它。不管是内忧还是外患,不管是兵临城下还是山穷水尽,我一定会让大夏国代代相传,绝不会让它一世而斩。因为这不止是你的国,也是我的国,是你祖你父,我祖我父一代代人用生命去换来的,这是我们党项人的国——”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睛仿佛穿透了时光,天幕中依稀有一个少年,自负地昂首对天而呼:“我要建立党项人的国——”
  三十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那一望无限的大草原中,她与元昊,正年少……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22

  七月的草原上,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远远地延伸到天边去。远处马群奔腾,隐隐传来牧羊人的歌声。
  一个红衣少女,骑着胭脂马,风一般地从草原上驰过,宛若一道红色的闪电。唱着歌儿的牧人也不禁被吸引地停住了歌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咧着嘴笑了一笑,又扯开嗓子唱了起来:“初升的太阳,
  好像你头上的金环;
  天边的晚霞,
  比不上你笑容的灿烂;
  你走过的草原,
  开满野花的芬芳;
  你的美名,
  连天上的云雀也会飞来歌唱……”
  牧人的歌声,远远地传到那少女的耳边,她越发笑得更加响亮,银铃般的笑声,洒落草原。
  远远地看到连营的军帐,那少女控住了马的速度慢慢减下来,她的笑容却在看到军帐中一匹黑马跑出来之后,收住了。
  骑在黑马上的少年白衣箭袖,头戴黑冠,自军营里骑着马飞跑出来,一直跑到河边,才跳下马扔开缰绳,自己坐在河边,双手抱膝,沉着脸看着远方。
  那红衣少女跟在他的身后,也下了马,蹑手蹑足地走到他的后面,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把头探到那少年的面前,两人的脸相差不到半尺的距离,一脸坏笑地说:“嵬理哥哥,你今天是不是又被德明叔叔骂了?”
  那少年看上去比那少女略大了几岁,长着一张圆圆的脸,高高的鼻子,本来这种脸型会显得人较为稚气,只是他的眼中精光四射,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神情,却又使得人望而生畏,忘记了他的年龄和显得稚气的相貌。
  但是这种令人生畏的眼睛,对眼前的少女来说却是没有多少效果的,他冷厉地射了她一眼之后,见对方不见畏缩,反而笑得更加灿烂的样子,只得沉下脸来说:“跟你说了,父王已经为我改名元昊,你怎么还老是叫我的小名,以后不再叫了。”
  “嵬理不是叫得好好的嘛,”那少女嘟哝着,顺势坐到元昊的身边,仰起刚才跑马吹得绯红的小脸,娇嗔道:“干嘛又改了叫什么元昊?嵬理这名字多吉祥啊!”
  党项语“嵬”为珍惜之意,“理”为富贵之意,他本是西平王李德明的长子,从小父母钟爱,因而起了此小名。去年他生辰的时候,李德明正式为他赐名元昊,众人皆一起改口,唯有眼前的少女没藏胭脂,因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又深受宠爱,时不时的改不过口来,仍然唤他小名。
  元昊皱起了眉头:“你可知道我们王族姓什么?”
  没藏胭脂皱起了眉头,想了想说:“你爷爷继迁王当年说:‘李氏世有西土。’王族自然是姓李了,如今又被大宋皇帝赐姓赵。不过,张浦爷爷说,王族应该是姓拓跋的,对吗?”
  元昊道:“不错,我们本姓拓跋,唐代僖宗时,先祖拓跋思恭因有功于唐,受赐李姓,封夏国公,得金册符书以治银、夏、绥、宥四州,至今百年。”
  “是啊,”没藏胭脂也不禁轻叹:“拓拨家在这个土地上,已经统治了百年了。”
  “可是更早的时候,”元昊的眼光望向远方,紧紧地抿着嘴:“在南北朝时,我拓跋家族就已经立国称帝,道武帝拓跋珪建立北魏后,孝文帝拓跋宏改拓跋氏为元氏,此后又建立东魏与西魏——”
  “我明白了,”没藏胭脂忙接口道:“元,就是拓跋氏君临天下时改的姓氏,昊者,就是天的意思。德明叔叔给你改名元昊,意思就是拓跋家的天子,对不对?”
  “不错,”元昊站了起来,指向远方:“总有一天,我要再一次建立拓跋氏之国,建立党项人的国,做天子,做大皇帝。”
  没藏胭脂站在他的身边,感觉到他身体内那股强烈的雄心壮志,自己也不禁热血澎湃,叫道:“元昊哥哥,你一定会做到的。”她见元昊已经回过头来,连忙吐了吐舌头,俏皮地笑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叫你小名了。”
  元昊伸出手指,在她鼻子上重重刮了一下,笑道:“再叫错,就割下你的鼻子来。”
  “痛哦!”没藏胭脂捂着鼻子,眼泪在眼眶里闪啊闪地就是不掉下来,嘟起了嘴不满地瞪着他。
  元昊的郁闷之气被她这么一打岔,竟不知觉得消了七分,不由大笑起来。
  胭脂见他笑了,才问:“怎么你们又闹意见了?”
  元昊听了这话,脸又沉了下去,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道:“上次派人去大宋那里进贡换货物的使臣回来了,送去大量的马匹,却只用来换那些没用的丝绸瓷器。”
  胭脂扁了扁嘴,不以为然地说:“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元昊怒道:“可这次却杀了人!”
  胭脂吃了一惊:“杀了人?”
  元昊怒气不息,额头青筋迸起:“父王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指定要什么蜀中的织锦和定州的缂丝,等这次的货物到了之后,却发现使臣买来的只是普通织锦而不是蜀锦,缂丝也没有弄到。结果父王嫌使臣办事不力,刚才一怒之下,居然把使臣杀头了。哼!”他用力重重地击在身边的大石上,又想起了刚才同父亲李德明辨论的情景来:“我劝谏父王说,我们党项人世世代代,吃的是羊肉马奶,穿的是毛皮衣服,要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丝绸织锦何用。要拿大量珍贵的牛马,去换那一点点没用的东西,已经是错了,又因此而杀人,更是大错特错,若是长久下去,岂不冷了将士们的心,还有谁能为我们所用。结果父王大怒,反将我赶了出来,哼!”
  胭脂知道他父子政见不同,已经争辨多次了。此时西平王李德明在位二十多年,虽然开疆拓土,又在宋辽之间左右逢源,将西夏治理得日益强盛,可是如今上了年纪之后,早年的壮志渐渐消怠,开始讲究起享乐来了。早年以马匹刀剑向大宋以换购粮食茶叶,近年来丝绸瓷器的比重却在渐渐加大;早年他先身士卒冲锋在前,如今却基本上所有的大战都已经不再亲自出征,反而每每巡游行宫,动轨卤薄仪仗排场处处模仿宋人的虚浮;他前些年自修了缴子山的行宫还嫌不够,去年更是借口在怀远看到有龙出没,大兴土木在怀远兴建新都。
  元昊是李德明的长子,性情却酷似祖父李继迁,生性桀骜不驯,好战好杀,渴望着建功立业,攻城掠地,对李德明这几年耽于逸乐沉迷浮华的行为大为不满,时时劝谏:“我们部落实繁,财用不足。若是失了众人之心,何以守邦?不若拿所得财物,招养蕃族,习练弓矢。小则四行征讨,大则侵夺封疆,才是上上之策。”
  李德明世事久历,他当年何曾不也是这样野心勃勃过的,此时对于儿子“侵夺封疆”的野心不以为然:“我族这三十年征战,已经久用兵疲矣,自我们投效宋朝以来,能够三十年衣锦绮罗,岂可轻易再兴野心!”
  想到数次与父亲的争端,元昊恨恨地朝石头一拍,说:“说什么衣锦绮是承宋恩。我们党项人,本来就是衣皮毛,事畜牧。从来英雄之生,当王霸耳,何锦绮为?”
  “好一个英雄之生,当王霸耳!”胭脂有些心虚地在袖中把刚才欲拿出来为元昊擦汗的锦帕暗暗收好,她是女孩子,自然天性更喜欢那些中原来的华丽丝绸,但如今却不敢再给正在气头上的元昊火上烧油了。不过对于元昊的郁闷,她也实是深有同感:“老人们总是这么怕事,他们自己什么都不愿意去做了,还不许我们去做。”
  元昊阴沉着脸,站了起来说:“这次打甘州,战还没打呢,就先要我们打下甘州之后,把回鹘可汗夜落隔的后宫妻妾女儿们,全部要保护好送到王宫去。哼,如今的父王,除了女人,除了丝绸,他还关心什么了!”
  胭脂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下,忽然笑着说:“元昊哥哥,你要生气德明叔叔只记挂着夜落隔的后宫,要不然咱们也气气他。我听说夜落隔的女儿黛阿公主长得美若天仙,要不要我帮你把这个公主留下来?”
  元昊微眯着眼睛,冷冷地盯住了胭脂:“我看有些人,是过得太闲了,是不是?”
  胭脂嘻嘻一笑,跳了起来连忙跑开几步躲开危险距离,才笑道:“你可别把话说得太满,等见到了那回鹘公主,我看你动不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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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州城并不是一个容易打下的城池,恰恰相反,十几年来,李德明亲自率军,已经在此城楼下失败过六次了。
  “所以这一次,我们要换个打法。”站在甘州城楼下,元昊对没藏胭脂说。
  “换个打法?是不是用我们这几年研究的新战法?”没藏胭脂骑在马上,跟在元昊的身后,他们的身后,是两万的子弟兵。
  “不错,”元昊抬头看着城楼上,回鹘可汗夜落隔的大旗迎风招展,冷冷一笑:“这一次,就拿夜落隔试试我们新练的兵法。”
  原先从元昊的祖父李继迁的时代,条件艰难,那时候大宋正在开国之初,势力强大,正是“卧塌之旁不容他人安酣”的时候,大宋的兵马开进银夏五州,踏平地斤泽。李继迁只身匹马逃到大辽,得萧太后授以三千兵甲起家,回到夏州,艰难地打游击。遇有战事,请各大豪族首领打猎喝酒,每家各出兵马奴隶,兵民不分,打战时是兵,打完了各回各家干活放牧。因此上打起战来虽然骁勇无敌,但却也是毫无章法,各打各的。但是仗着地势之利,以及和本地各大豪族的支持,也能打得宋军无法在银夏继续立足。
  到李继迁一死,李德明同宋朝谈和,宋朝把原来属于李家的定难军节度使和银夏封地重新授于李德明,李德明上贡称臣,宋朝获得了名义上的控制权,免得继续泥足深陷,李德明得到实际上的承认,可以不必再继续打游击战,于是战争结束,安定下来。
  因此包括元昊在内的这些各大豪酋子弟,都是富贵中生长起来,不必再过动荡的生活,从小都已经拥有大量的奴隶可使唤。较大的部族,还有专门请了人教这些子弟们不但习武,而且还学习汉学,学习兵法,稍大一些,就可以带着族中兵马,令兵出征。
  这些少年子弟,个个都是眼高于顶又兼野心勃勃,跟着老一辈们打过几场战之后,回来必是要对每一场战争评头论足,最常见挂在嘴边的话必是:“若是这场战由我指挥,必然会如何如何布置,如何如何进攻,最后的结果必然会如何如休漂亮……”之类的。若是打了胜仗,也不过是过过嘴瘾的多,若是跟着参加打了一场败仗,那简直是痛不欲生,气愤到差点要拨剑杀了主帅的程度。
  也因此从五年前开始,这些豪酋的少年子弟包括没藏胭脂在内,在元昊的带领下,就开始偷偷地在灵州城外,参照《野战歌》和《太乙金鉴诀》等兵书以及模仿大宋和大辽现有的兵制和战术,偷偷地练习新的战法。
  李德明知道儿子在练新的兵法,大为鼓励,并亲自下令,让各部族中的所有年轻子弟,没有出征的时候,都参与一起练兵。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而今天的甘州城下,就是他们这批子弟兵初试刀锋的时候了。
  党项人攻打过甘州城六次。第一二次因为出于大意,兵马准备不足,又中了回鹘军的埋伏,大败而归;第三回被甘州守军夜袭;第四回又因为接应不及;第五回本已经准备充份,却又因为白天见到恒星,巫师占卜说是大凶,只得撤军。
  这一回,则是李德明有意要让儿子元昊借此立下军功,因此准备充分,巫师占卜吉利,后备粮草接应诸事皆备。大军出发,至甘州城下时,连甘州城头的回鹘人,也都知道此番在劫难逃。
  “没移皆山率泼喜军,先用旋风炮轰炸;然后拓跋山遇率铁鹞子进攻,拓跋浪宇、诺移赏都带卫戍军分左右两翼冲上,侍卫军随我中军出击……”元昊利落地发布了一系列进攻的命令之后,就要发动进去。
  没藏胭脂拉住了他:“元昊哥哥,还有我呢?”
  元昊皱着眉头看了看她,才道:“你率擒生军,原地候命。”
  “什么啊!”没藏胭脂大急:“你昨天不是说咱们跟回鹘打了这么多场战,回鹘人已经无法再擒生了,所以满城杀尽,干嘛把我编进擒生军里啊?”
  元昊眼睛一翻:“敌女兵不祥,这次本来就没打算让你来。让你跟着上战场看看就不错了,哪能让女人上阵!”西夏人规矩,敌女兵不祥,若是两家结仇,一家派出女兵来,对方便不敢应战,立马悄悄逃走,只留下营帐家什让对方烧了出气。估计这种旧规矩这,或许是因为一家中若是出到女兵的程度,必然是男丁已经死到没人能出战了,若再为难妇孺,实在不利于人种繁衍,因此流传下来,敌女兵不祥的规矩。所以,元昊虽然敌不过没藏胭脂胡搅蛮缠地只得带她出了征,却不肯让她真的跟人交战,免得人以为他拿女兵胡搅,坏了他的名头。
  没藏胭脂大怒,才说得一个“你——”字,元昊已经拍马向前,瞬间和身边军士一样,卷入滚滚战场中去了。她待要追上去,马头却被左右拉住,气得只拿鞭子乱抽。左右侍从早得元昊吩咐:“若是放走了她,你们全家都要沉入黄河。”因此虽然被抽打得满脸是血,却是死死不敢放手。
  泼喜军是用旋风炮发出拳头大的石块,直接打上城头;然后是铁鹞子骑兵作为前卫冲锋,铁鹞子身穿铁甲,遇刺不入,骑士们又用长索连成一片,宛若一排铁墙压过来,就算马上的骑士战死,也不会落马,更不会影响整面铁墙的效果。
  回鹘人与党项上打了几十年的战,从来不曾见过这种战术,不禁阵脚大乱,紧接着就是元昊亲率各豪酋子弟亲军组成的卫戍军再冲杀上,很快将回鹘人杀得溃不成军。
  回鹘可汗夜落隔见势不妙,由一队亲军掩护着,冲杀出一条血路来,投奔凉州回鹘而去。
  大军直冲入甘州城中,党项兵攻打回鹘六次,前五次都是大败,无数党项兵马葬身甘州城下,早已经积蓄仇恨无限。回鹘人镇守甘州多年,回人信清真,不容有异教徒,因此原住甘州的党项、吐蕃、汉族等族均是信佛教,多年来也因为信仰问题,内战无数。因此几十年下来,城市绝大多数都已经是回鹘人了。
  没移皆山作为先头军,一马当先直冲向夜落隔的王宫,不料才冲到王宫前,便猝然狼狈退回,向元昊道:“元昊王子,前面有一队女兵。”
  党项人素有“敌女兵不祥”的规矩,没移皆山正是意气骄横之时,没料想迎头遇上一队女兵,自然觉得狼狈。
  元昊眉头一皱,还未说话,便听得身边有人笑道:“没移皆山,你们退开,让我来。”
  元昊回头一看,眉头舒展,道:“你来得正好!”
  来的正是没藏胭脂,带着一队麻魁亲兵和擒生军,却是刚才见城池已破,党项军已经赢定,她身边的亲兵这才敢放开她,便急着赶入城中,正遇上此事。
  没藏胭脂拍马上前,但见前面一队回鹘女兵护着中间一群戴着面纱的回鹘后妃,急冲冲夺路而逃,为首一人,银甲银盔,脸上更是用银面具遮住了脸孔。
  没藏胭脂冲着那银甲人笑嘻嘻地道:“黛阿公主,我们还没到王宫呢,你就这么等不及地赶着出来迎接我们了。是不是听说了我们英俊的元昊王子美名,所以倾慕已久,一刻都等不及了啊!”
  那银甲人娇叱一声:“是,我是等不及,我等不及砍下元昊那秃鹰的头了,我要把你们那秃鹰的头,砍下来当我王宫门前的踏脚石。”说着,挥舞着弯刀直袭没藏胭脂。
  元昊提神看着那回鹘公主挥出一刀之后,便不再向前,只和没移皆山指点着双方女兵的交手,神情悠然:“那回鹘公主的武功不错,弯刀使成这样,也算是下过苦功了,没想到夜落隔的还有个这样的女儿。”
  没移皆山也笑道:“不过还是及不上胭脂的鞭子厉害。”
  元昊不以为然地说:“那是自然,普通女人哪及得上这小母狼那样泼辣。”
  没移皆山低头忍笑,幸而那边打得热闹,什么都没听见,否则立马就会有人让这元昊王子再亲身多体验一次“小母狼”的泼辣程度了。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24

  没移皆山低头忍笑,幸而那边打得热闹,什么都没听见,否则立马就会有人让这元昊王子再亲身多体验一次“小母狼”的泼辣程度了。
  却听得娇叱一声,一道银光飞上半空,却是没藏胭脂的鞭子卷起回鹘公主黛阿的弯刀,挥了开来。
  那黛阿公主弯刀脱手,勒马退后几步,立刻转马就要逃开。胭脂哪肯放过她,手中鞭子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
  黛阿公主听得后面鞭声,顺势一低头想要躲过去,哪料想胭脂的鞭子使得刁钻,她虽然身子躲过了,却是头盔上的红缨被鞭尾甩到,胭脂用力一带,便将黛阿公主整个人从马上拉了下来,银色的头盔连着面具一起脱落,但见黛阿公主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来,一张绝色的容貌出现在众人面前——玉一样的肤色在阳光下犹如透明的一般,眉目漆黑如黛,却只樱桃小嘴透着一抹艳红。
  众人惊呼一声,不由地看得呆住了。
  黛阿公主忽见面具脱落,羞忿至极,再一看周围的党项兵士皆是狼一般的眼神,想起传说中魔鬼般的党项兵士诸种可怕恶行,脸色变得惨白。她正是跌落马下,顺势不顾泥污打了个滚,便抄起一起刚才打斗时落在地上的长刀,惨叫一声:“父汗——”转过刀来,就要横颈自刎。
  众人惊呼声中,忽见人影一闪,黛阿公主还未回过神来,手中紧握的刀已经落入别人之手,自己却已经在一个男人的怀抱中。她强力挣扎,那男人却是毫不怜香惜玉地用力将她的手一扭,扔给赶上来的麻魅女兵道:“绑了!”
  胭脂这才回过神来,喜得叫道:“元昊哥哥好厉害!”便扑上了上来。
  元昊忽然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将她推了开来,厉声道:“给我仔细搜查,莫叫夜落隔逃了。”也不理会胭脂是否愠怒,自己便抢先上马,疾驰而去。
  他骑在马上,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燥热,方才那女子那般绝色的容颜却有着如此决绝的神情,象闪电击中了他的心;他将她抱在怀中,去夺她手中的长刀,盔甲冰冷她的眼神却象飞蛾扑火般狂热,她在他的怀中挣扎扭动,他感觉像抱住了一条蛇似地,有种欣喜有种恐惧;她的手滑如凝脂……
  元昊不禁抬手闻了一下刚才握住黛阿的手,手中似乎透着一股隐隐的暗香。只觉得心里头一股无名之火升腾起来,却是在体内四处撞击,无处发泄。他跳下马来,提刀就要冲进王宫,只想里面再冲出几个人来,好厮杀一番。
  “元昊哥哥,夜落隔已经跑了!”胭脂从他的后面追上来,用很冷静的话话跟他说。
  元昊冷着脸转过头来,问:“怎么回事?”
  胭脂说:“刚才我问过那几个回鹘女人,她们都是夜落隔的妃子,夜落隔那老狗逃得太快,连自己的妃子和公主都一起扔下了。连黛阿公主也是刚刚知道夜落隔逃走,所以才想跟着逃走,却没来得及逃掉。”
  元昊沉着脸,哼了一声道:“算他逃得快,下次一定不会放过他的,我要砍下他的头送给父王。”
  胭脂看着已经被绑在一边的黛阿公主,再看看元昊的脸色,忽然笑了,凑到元昊的面前道:“元昊哥哥,你是不是对这个回鹘公主动心了?”
  元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却不说话。
  胭脂心中顿时妒火中烧,却假意笑嘻嘻地说:“你就别装了,我可看得出来。德明叔叔都一把年纪了,后宫里的女人又这么多,黛阿公主这么漂亮献给他可惜了。要不然先把她给扣下来,到时候我向德明叔叔帮你撒个娇要了人,如何?”也唯有她素来得宠,才敢如此大放肆言说堂堂西夏王“一把年纪了”,献美给他“可惜了”。
  在场的都是元昊的亲兵,自然知道两人向来是欢喜冤家,眼看着胭脂耍花招,顿时转过了眼睛去——
  胭脂自然是以为自己把妒意装得很好,装得很大方地讨好元昊的模样。只可惜一向骄纵受宠惯了的她,此时实在是还没学会如何掩饰自己的表情。虽然笑嘻嘻地说着伪装的话,可是她脸上的表情却是明明白白的一脸不怀好意;表面上说着:“要不我帮你留下她?”可脸上的神情却绝对是:“你敢留下她试试?”
  元昊与她从小一起长大,这会儿连空气中都一股浓浓的酸味,他焉能闻不到。但见他冰冷的眼神从鲜衣怒马的胭脂到青丝散乱的黛阿公主身上掠而过,面无表情地说:“我对回鹘女人没兴趣。”
  多年以后,黛阿公主的女儿没移雪莲娇滴滴地倚在元昊的身上,媚眼如丝,双手环住了他问道:“听说陛下曾经说过,您对回鹘女人没兴趣,有这回事吗?”
  当然,这时候的元昊和胭脂,自然不知道二十多年后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但是元昊这一句话,却令得胭脂心花怒放,党项女子本就敢爱敢恨,立刻扑上前去,抱住了元昊笑道:“元昊哥哥,真的吗?”
  元昊看着眼前的胭脂樱唇微动,笑颜如花,不由地心中一动,更觉得刚才那股无名燥热升起。他忽然带过马头,纵身上马,这边伸手一捞,但听得胭脂一声娇呼之后,又是咯咯大笑之声,但见元昊已经将胭脂一把提上马拥入怀中,双人合骑,当着目瞪口呆的众人,便双双离去了。
  元昊将胭脂抱在怀中,便吻了下去。胭脂不防他忽如其来的热情,先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瞬间回过神来,立刻满眼是喜意地回应着。
  火光冲天,血流成河的甘州城中,正在尸横遍中厮杀的党项兵和回鹘兵,皆看到了一匹跑过全城的白马,白马上一对年轻的恋人旁若无人的相拥而吻,吻得如此甜蜜而忘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地分开,各自喘息不止。元昊看着伏在怀中微微娇喘的胭脂,忍不住俯下身去轻轻又吻了吻她的鬓边,忽然只觉得一刻也不想再等待地想将眼前的人锁之高阁关入重门,只想她的笑颜从此只为自己一人而绽放,她的秋波只为自己一人而注目。
  他与胭脂从小一起长大,胭脂从小长得又美,性子又是好强好胜,任性娇宠,早被周围一群人包括他自己给宠坏。虽然早就知道自己长大后必会娶她,也早已经认定她是自己将来的妻子,多年来或许是习惯了,只当她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存在,也会宠着她让着她,可是却从来没有像今天那样,对着眼前的人,既有那种独占、毁灭、破坏的欲望,又只想将她高高地捧起,视若珍宝地不敢去触碰一点点的奇异感觉。
  他并非没有过女人,只是那些往日李德明赐下的女人,容貌断然难及胭脂,因此无所比较,也宠爱不深。今天的回鹘公主,却令他骤然一见之下,便觉心动。只是碍于身边有只小母狼,他虽然好色,但是却无谓多生事端,只得放弃。转交一腔欲念,尽倾于胭脂身上。忽然发现怀中的小女人,已经成长为一个不逊于回鹘公主那种引人心动的妖精了。
  元昊缓缓地道:“胭脂,等打完这一仗回王庭,我会向父王请求大婚。”
  胭脂抬头看着元昊,大喜:“元昊哥哥,真的吗?”
  元昊抬头看着远处,说:“贺兰山为证,胭脂,我要娶你为妻。”
  胭脂倚在元昊的怀中,也郑重地说:“贺兰山为证,我嫁给元昊哥哥以后,我会做全天下最好的妻子,再也不会刁蛮任性了。”
  元昊纵声长笑,长笑声传到极远的地方去。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25

  甘州城的战事很快就结束了,一座已经失去主帅的城市,剩下的抵抗不过是扫尾工作而已。
  帐蓬里,黛阿公主倔强地站立着,被俘的公主也是俘虏,她的结果,也只不过是一个等待处置的战利品而已。
  胭脂好奇地在她身边转来转去看着她,第一次看到如此美丽的女人,就连一向骄纵的胭脂也不禁赞叹:“她的确是美。”
  看着看着,不禁心虚起来,悄悄地对元昊说:“要不然,就留下她吧,我这次是真心的。”
  元昊有些好笑地看着她:“真心?”
  胭脂有点心虚,却仍然点了点头:“是啊,我答应过你,要做好妻子的。德明叔叔有许多妃子,甚至,你将来要做西平王,还要跟许多大族联姻的,我不能总是这么爱吃醋。我娘说,我如果嫁给你,就要帮你做许多事,跟着你打仗,帮着你安定后方,将来还给你生……”她的母亲曾经私底下给她说过应该如何做一个好妻子的话题,只可惜她一向左耳进右耳出,此时忽然想起,不假思索地原样说出来,直到到“生许多孩子”时,才忽然醒悟,连忙顿住了话,脸却不由地红了起来。
  元昊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生?生什么?是不是生一大堆孩子?”
  胭脂脸一红,顿足道:“啐,我才不要呢,那不是生得像个母牛一样了。”
  元昊大笑,他相信此刻的胭脂满心欢喜,的确是真心想努力做一个符合大众眼中标准的好妻子。只可惜,他太了解她了,只怕她的真心,维持的时间不会太长。黛阿公主的确美,但是胭脂的容貌却也不逊于她,他是曾经在初见时对黛阿公主心动过,但那是男人对女人的本能反应,他若没反应倒不是男人了。但是黛阿公主怎么样也比不得从小到大的胭脂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此时他既与胭脂刚刚订下婚约,自然对黛阿公主已经没有什么闲心了,只是看着胭脂此时的反应,觉得非常有趣而已。
  胭脂却是心情大好,看着黛阿公主也不怎么讨厌了,反而满心同情起她来。以黛阿公主的容貌,若是交给李德明,李德明的后宫是怎么样的,她也是非常清楚,一个亡国的公主,再美貌又能如何,不过得宠个一段时间,只会招来更多的嫉恨,然后等到恩宠消失去,就死得无声无息了。
  把黛阿公主也一并让元昊收为妻妾,她说时固然真诚,但是元昊拒绝了,她自然是更为高兴,可是——她眼睛骨碌碌地转过了几下,看到了站在一边的没移皆山,忽然就笑了。
  没移皆山是没移族大族长的儿子,从小与元昊胭脂等人一起长大,元昊骄狂胭脂淘气,从小到大闯祸多多,可怜的没移皆山就不幸成为永恒背黑锅的那个人。而从来每次算计他的时候,通常以胭脂为多。
  所以每当没移皆山看到胭脂带着一脸努力向他表示“和蔼可亲”式的微笑时,总是会下意识地心理发毛,比如说现在——
  没移皆山心虚地退后一步,试图把自己退到让人看不见的地方,却见胭脂笑嘻嘻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不禁心跳加快,结结巴巴地说:“别、别找我!”
  胭脂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娇声说:“皆山啊,我看你眼珠子转啊转的,打什么坏主意呢?”
  “啊!”没移皆山顿时傻了,什么叫反咬一口,眼前这位就是了。
  胭脂立刻指着他说:“看,不打自招了,我看你自从那黛阿公主揭开面具之后,就一直盯着她眼睛都快掉进来了,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没移皆山真是觉得有冤无处诉:“我我我、我没有!”
  胭脂笑嘻嘻地诱导他说:“你看,黛阿公主多美,你难道真的不喜欢她吗?别口是心非了,难道真的等她进了德明叔叔的后宫,你再来同我们哭诉,可就来不及了。”
  没移皆山不由地看了黛阿公主一眼,但见她发丝凌乱,眼神凄楚,再没有初见面时的强悍狠决,更觉得令人生怜,不由地瞧得怔住了。
  胭脂扑噗一笑:“还说没有呢,你瞧你自己,看得连眼睛都移不开了。”
  没移皆山回过神来,待要反驳,胭脂已经是拍了拍他的肩头:“就这么定了,我让他们去给你安排成亲。到时候回到王庭,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咱们英明神武的西平王,一定会乐于成人之美的!”说罢,也不等没移皆山反应过来,已经是蹦蹦跳跳着跑出帐蓬,去安排婚礼事项了。
  没移皆山急得出了一头的汗,连忙拉住仍还在帐内的元昊道:“元昊王子,你可一定要救我,别让胭脂乱来。”
  元昊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没移皆山一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说:“放心,我们是好兄弟,我怎么能看着你不救呢!”没移皆山刚想松口气,却听元昊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若是胭脂恶作剧,要逼你娶一个丑婆娘,我是绝对不会让她乱来的。可是,你现在要娶的却是任何一个男人梦寐以求的天仙美女,我实在想不出,我有什么理由,坏你的好事!”
  大笑声走,元昊潇洒地走了出去,只剩下傻了眼的没移皆山和仍然绑在那里的黛阿公主。
  没移皆山怔了半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却见黛阿公主仍然绑着,却已经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问道:“喂,你、你没事吧!”
  黛阿公主嘴唇已经脱了皮,哑着声低低地道:“水……”
  没移皆山连忙“哦”地应声去拿皮囊里的水,慌乱中不慎踢到了木几,疼得“哎哟”一声,却顾不上揉揉自己的脚,反先将水囊递给黛阿公主。
  黛阿公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还被绑着,怎么喝?”
  没移皆山连忙放下水囊,给黛阿公主松绑,扶她坐下后,才又拿了水囊给她喝。黛阿公主喝了几口水,这才有些恢复过来,看了没移皆山一眼,眼神复杂,低声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娶我,难道我很丑吗?”
  没移皆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公主,我不是这个意思!”
  黛阿公主白了他一眼:“难道你想把我送给西平王那个老头子,还是落得被那个母老虎折磨?”
  没移皆山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会的,那个,胭脂也不是母老虎,其实她很好、很好的!”
  黛阿公主看着没移皆山,不禁低头一笑。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26

  从甘州带了兵马和战利品拨营回师,当夜驻扎在祁连山下。
  天气燥热,胭脂不耐烦呆在军营里,乘着皎洁的月光,硬是拖了元昊在月下驰马飞奔。
  银光洒在林间草原,穿越在林间的胭脂,一身银白色的衣服宛若一个银色的精灵一般,银铃般的笑声在月下飞扬。
  元昊轻催雪花马,飞速地追了上去,驰过她的身边,手臂忽然闪电般地伸出,胭脂轻呼一声,已经整个人扑倒在元昊身上,她伸手紧紧抱住元昊的脖子,双人一骑,早驰得远了。
  可怜的胭脂马,被主人抛下,孤零零地在原地不知所措地转了两圈,只得奋勇追上。
  两人骑出好远,元昊这才抱着胭脂下了马笑道:“可怜你的小红马,让我的雪青留下来陪陪它吧,我们到林子里走走去!”
  胭脂轻笑一声:“好!”她倚在元昊的头,眼波流转,看向那墨色青山,幽暗丛林。
  忽然——
  她的笑容凝住了,指着前方道:“那是什么?”
  元昊缓缓地转过头去,但见月光照耀下,墨色丛林里一角飞檐,风吹过,隐隐传来梵铃之声,他笑了:“这里怎么有一座寺庙?”
  胭脂轻轻地咬着下唇,月光下编贝般的牙齿一点莹光,唇色嫣红,她的眼中有星光流动:“我们过去看看?”
  自李德明继位之后,大崇佛教,两人从小耳濡目染,虽然喜好战场厮杀,却也从来是遇寺参拜遇庙烧香。此时于祁连山下忽然见了这一座寺庙,顿时大生好奇之心,均起了探访之意。
  元昊拉着胭脂,来到那寺院之前,见寺门此时自然是紧闭的。不过这倒也难不倒他二人,施展功夫跃上墙头,自是小事一桩。
  两人翻上墙头,正打算进入寺院,叫起寺中和尚开殿烧香,元昊忽然“咦”了一声道:“不对,前面好象有吐蕃人!”
  吐蕃同党项打了许多年的仗,祁连山脉是吐蕃同党项的一道分界线,但是在此时看到吐蕃人,却也是一件令人惊异的事。
  两人伏在墙头,看着数个庭院外,都挂着吐蕃人的标记。胭脂悄悄地说:“这么多吐蕃人,要是被他们发现你的身份可不得了。怎么办,咱们悄悄地走吧?”
  元昊好奇心上来,看着院后树林寂静无人,指了指那边道:“你先去树林里藏起来,我去探一探这些吐蕃人的底细,呆会儿过来找你。”
  胭脂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可要小心,别让吐蕃人给抓了!”
  元昊冷笑:“放心,能抓我元昊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胭脂点了点头,正要离去,忽然心中不舍,转过头来抱住元昊的脖子,伸过头亲了一亲:“说好了,呆会儿你要不来找我,我就进来找你!”
  “欸欸,”元昊点了一下胭脂的鼻子笑着说:“若是被你进来,只怕佛祖都不得安宁了!”
  见元昊跃入墙内,迅速消失于黑暗中,胭脂也连忙跃下墙头,绕到后院小树林里去了。
  在黑乎乎的林子里找了一小片空地,胭脂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元昊出来,她的心情越发急燥慌乱了起来,正要不顾不管地跑进寺内去找元昊,忽然却听得树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胭脂大喜,正要跑出去,忽然又停住了,这脚步声十分地不对。元昊是穿着皮靴的,但是那来人的脚步声听来,不是布鞋就是麻鞋。想到这里,她又隐了身形,悄悄地爬上大树藏起身来。
  但见一个白衣僧人手执佛珠,缓步而入。银光洒落他一身,月光在他身上似造成一层光晕,看上去更是如仙如幻。
  那白衣僧人似是心思沉重,但见他恰是走到胭脂所藏的树下,却停住了。他低着头,来回走了几趟,却抬起头来,幽幽地叹了一声。
  但见他又走过来,叹息一声又走过去,却什么也不做,只是时而抬头看看月亮,又时而低头看看地上。胭脂藏在树上,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又怕被他发现,又怕元昊找过来,心中不禁大急,早暗暗地把那树下的僧人不知地骂了多少次:“半夜三更,要睡不睡地偏拣这里来叹气,还佛门子弟呢,怎么都不懂得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早早去睡了多好!”
  胭脂正在心中暗暗嘀咕,却见那白衣僧人停了下来,忽然朝着她藏身的大树跪了下来。胭脂吓了一跳,差点从树上掉下来,整个人身体顿时僵住了。
  却见那个白衣僧人抬起头来,脸朝着月光,月光下但见他削瘦的脸,深邃的眼睛,相貌刚毅,脸上却有一种淡淡的忧伤之情。他低低地道:“佛祖啊,请你原谅弟子的罪过!能够成为佛的孩子,终身侍奉佛祖,是弟子此生最大的愿望和福报!但是如今弟子却不得不离开从小生长的寺院,从此再也不能侍奉佛祖,甚至,连在佛前立下的戒律,都很可能难以再遵守!佛祖啊,能否给弟子以指引,好教弟子此去之后,不至于陷入罪孽的深渊!”
  胭脂暗叫倒霉,她现在这个位置,想逃都逃不了。怎么这个和尚什么地方不好找,偏偏面对着她藏身的棵大树。却不知道人同此心,她选了一个走进树林后的第一个空地,人家也是如此;她选了一棵最大的树藏身,偏生这棵树是这个空地上朝着西方的,人家自然也是选择这一方向来祈祷。
  她一动不动地僵着那儿半晌,却见那僧人只是站了起来,依然面朝西方,合什默祷,却半天没有动身的打算。她实在忍不住了,刚想微一动身子,立刻树叶声响,那僧人一惊抬头,一道冷电似的眼光立刻射了过来。
  胭脂苦笑一声,硬着头皮跳了下来,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甜甜笑容来:“喂,大师你好,我也正在这里向佛祖祷告,没想到忽然有人来,吓得我躲到树上去了,并不是故意要偷听大师祈祷的,大师可千万不要误会啊!”
  那白衣僧人似是有些吃惊,看了一眼她的衣着:“你是党项人?”
  胭脂暗暗有些警惕:“是啊!”
  白衣僧人似乎看出她的警惕来,忙温和地道:“女施主你不必害怕,贫僧是不会伤害你的!”
  胭脂松了口气,正笑着说:“多谢大师!”不料却见那白衣僧凝神看着她,久久不语,久到她心里都开始发毛了,不禁悄悄退后一步,正想捏紧了拳手时,忽然那白衣僧长吁一声,道:“女施主勿怪,贫僧看女施主面相,似是与我佛门有缘!”
  胭脂正是待嫁少女心之时,听白衣僧这一说,顿时扑噗一下笑出声来了:“啊,我与佛门有缘?我怎么可能与佛门有缘呢?元……嵬理哥哥都说,我要一进佛门啊,佛门非得鸡飞狗跳不可!”她元昊二字险些出口,连忙收住,嵬理这个名字是惜富贵之意,倒是党项男孩子中常见的名字,说来无妨。
  白衣僧沉吟了一下,道:“人事无定,今日所思,未必是明日所想。佛门广大,有缘之人终有一日会皈依到我佛座下。唉,就犹如我一般,又怎么可能会想到,我会有朝一日,不能再侍奉我佛呢!”
  胭脂见他神情忧伤,不由地上前一步,道:“你怎么了?”
  白衣僧看了她一眼,他经历大变,满腹心事却又无处可诉之时,忽然间就想对着眼前的这个陌生人倾诉一番。好一会儿,他轻叹了一口气道:“也许真的是佛祖安排,让我离开佛门之前,还能够有一番机会可以倾诉……”
  “我的童年是无尽的血腥和杀戮,永远的逃亡和流离,我们在逃亡中,也不断地看到杀戮和逃亡——众生多难,何时才得我佛慈悲,才能够解救这一切苦难呢!”白衣僧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抬起手,看着手中那一串琉璃佛珠:“我出生时,母亲在五台山为我求得这一串佛珠,以祈求能够保我平安。或许是这佛珠结缘,我七岁时皈依我佛座下,终于得到了平静和安详。可是,上天为何如此翻来覆去呢?为了我身上流的血脉,我因此从小颠沛流离,生活在死亡和恐惧中,到了今日,还是因为我身上流的血脉,我又要被迫离开佛门,再度面对血腥和杀戮。我一直以为,我是佛的孩子,可是佛为什么要弃我而去呢?如果这一切真是佛祖的旨意,佛祖何以如此对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说到这里,白衣僧紧紧地捏住了佛珠,脸上有一种破碎般的感觉。
  胭脂虽然不能发解他的经历他的思想,却不禁为这样的神情而难过,她想了想,索性胡乱道:“大师,对佛祖的信奉,并非只在寺庙中,只要心中有佛,不管走到哪里,不管有没有穿上僧袍,都是一样可以做佛的信徒啊!”
  那白衣僧却是浑身一震,脸色竟有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是了,只要心中有佛,我就算脱下僧袍,我也一样可以佛的孩子啊!”
  元昊从小精通佛经,胭脂跟他耳濡目染得久了,也能够说一些粗浅的佛理,见自己为了安慰对方信口胡扯的话,居然也能使那白衣僧心境开朗,也不禁为他高兴,索性继续顺着这个话头说下去:“是啊,也许你离开佛门,也是佛的意思呢!也许是叫你到人间历练,也许是叫你替佛祖帮助更多的人——”
  那白衣僧的眼神越发地光彩流溢,整个人像是忽然走出了一个困境似的:“不错,不错,我的命运早已经由我的血脉而决定,所以,佛祖才要中途引我入佛门,必是要我沐浴佛光,领悟佛旨,并以我佛之慈悲而入世,解救多难之众生。”他抬起头来,向西方合什道:“感谢佛祖,在弟子徘徊在岐路之时,降有缘人以点化弟子,弟子实是感激不尽。”
  胭脂听着那白衣僧将自己一番胡扯,居然当成佛祖点化,心中暗暗好笑,她只当对方是个迂和尚,却不知道白衣僧虽然虔诚,心中却是极有主见,他欲离佛门而入世,早已经有所决断。只是这个决断,却与自己多年来也曾发下终身侍奉佛祖的宏愿有所冲突,他本是对自我要求极高的人,因此未免有些自我心思的矛盾,只是这种矛盾,今日可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面前表露,平日里却是连他最亲近的人,也万万不可能看出的。胭脂一番劝解,虽然粗浅,却正是打中他的心意,让他能够说服了自己,此后行事,便可再无心理斗争了。
  但见那白衣僧犹豫片刻,却解下手中的佛珠,递给胭脂道:“小姑娘,谢谢你!这串佛珠从小跟着我,指引着我入佛门。可是如今我已经不能再侍奉佛珠,这串佛珠也是时候应该解下了。今日原是我此生最重要的日子,不曾想却与你有缘结识,想必也是佛祖的旨意,让我将这串佛珠转赐于你吧!”
  胭脂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可不想做尼姑,我马上就要和我喜欢的人成亲了,我是不可能出家的。”
  白衣僧笑了:“你放心,佛珠只是一段与佛门的缘法,用来驱邪护身之用,没人一定要你去出家!”
  胭脂这才放了心,高兴地接过佛珠连声道谢,她多多少少有些信佛,像这种高僧大德加持过的佛珠,自然是吉祥护身之宝,平白得了这佛珠,实在有些喜出望外。她接过佛珠,终究有些不放心地再问了一声:“真的不需要我出家吧!”
  白衣僧笑了:“佛渡有缘人,缘法来时,根本不需要有任何勉强,你自己便会一心皈依;若是没有缘法,你就算入了佛门,也会被命运播弄着离开!”说到后一句时,他的神情微微一黯。
  胭脂受了人家的礼物,不免有些不好意思,问道:“得蒙大师赐珠,岂敢不知道大师的姓名法号!”
  白衣僧沉吟片刻,缓缓地道:“过去种种宛若昨日死,过去的名字已经随风而逝,我今日得悟大道,从今天起,我的名字便叫做唃厮罗。”
  “唃厮罗?”胭脂不解地问:“唃厮罗是什么意思?”
  白衣僧道:“吐蕃语中,‘唃’就是佛的意思,‘厮罗’表示孩子的意思。‘唃厮罗’,就是佛的孩子。我叫唃厮罗,从今日起,不管走到哪里,不管我将来会面对什么样的事情,我将终身以此为名,千秋万世,我都将永远是佛的孩子。”
  “唃厮罗——佛的孩子!”胭脂喃喃地念着,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惆怅之意。
  白衣僧唃厮罗微笑了一下,他心事已解,正转身欲回去,看到远处隐约有人走来,脸色微微一变,转头向胭脂道:“似乎有人来了,若是看到女施主身穿党项服饰,恐怕会有所误会,还请女施主暂避!”
  胭脂也吓了一跳,不用他说,自己也连忙打算躲避了,闻言连忙重新爬到稍后面的一棵树上去。她刚刚藏好,就看到一行人已经到了白衣僧的身边。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喇嘛,但见他高目深鼻,发黄卷曲,却是步履矫健沉稳,显是功夫极高。那喇嘛向白衣僧行了一礼道:“侍从们不见了少主,正自惊慌,贫僧猜想少主可能到此处静修,果然寻着了!”
  那喇嘛虽然举止热络,但唃厮罗的反应却是颇为冷淡,他合什也还了一个稽首礼道:“立遵师叔客气了,没有按照师叔安排呆在小院内,让师叔操心寻找,是贫僧的过失了。”
  那喇嘛李立遵自然听得出唃厮罗的意思,不禁脸色微变,但对于他这种政治人物来说,自动过滤掉不想听的话,只需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对方即可这种做法已经成了惯常形式。因此却故意装作听不见似的仍然笑道:“少主,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的探子探到数十里以外,有党项人的大军驻扎,为了保障少主安全,我们得立刻起身避开。好在邈川的大首领温逋奇已经率大军在路上迎接我们,再过两天,就可以和大首领们全师了。”
  唃厮罗淡淡地点了点头:“走吧!”
  一行人拥着唃厮罗绝尘而去,但见天幕渐渐透出亮色来,这一夜过去的竟是如此之快。
  胭脂跳下树来,只见元昊远远地奔了过来,拉住她的手道:“还好,你没事!我看那批吐蕃人居然向你这边走来,真怕你会出事!”
  胭脂心里暖暖地,笑着倚在元昊的肩头,道:“我没事,我躲得很好呢!”
  元昊看着唃厮罗一行人消失的地方,思索道:“奇怪,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武功高的吐蕃人,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
  “佛的孩子。”胭脂喃喃地说。
  “什么?”元昊疑惑地问。
  “他说,他是佛的孩子!”胭脂微微一笑,这也许将是她永远的秘密呢,她轻抚着袖中的佛珠,朦胧地想着。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26

  数叠冰绡缓缓展开,那冰绡雪一般地洁白透明,冰一般的晶莹剔透,披在人的身上,只觉得轻若无物,却有一股凉意沁入肌肤。冰绡的内层,却是用白色缂丝织出暗纹,走动之间,花鸟鱼虫若隐若现,仿佛在水中游动的感觉。
  王后卫慕氏在梳妆台前,看了看自己已经盛妆的面容,款款地站起身来,优雅地伸出双手,在女奴的服侍下,披上冰绡所制的新衣。
  两个王妃咩迷氏和讹藏屈怀氏站在一边服侍着,看到卫慕王后穿上冰绡所制的衣服后,也不禁发出惊叹之声:“真是太美了!”
  咩迷氏不禁伸手抚摸着冰绡上的纹路,赞叹道:“真不愧是大宋来的织锦,真是美得让人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啊!”
  卫慕王后面露得意之色,矜持地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织锦,这是冰绡,普通的织锦,哪有这么轻,这么薄,这么柔顺,这么清凉?这是蜀中所出,只给大宋宫庭作为贡物的,可不是这么容易弄到的。上次的使者办事不力,大王亲自斩了一个,这次才弄来一匹,我做了这件袍子之后,还有剩下一些,分给两位妹妹做衣服吧!”
  咩迷氏和讹藏屈怀氏连忙行礼道谢,咩迷氏讨好地道:“这宋人就是会享福,你说这大热天的,毛衣衣服简单不能穿,脱一半穿一半,别提多难看。还是这丝绸穿上去格外舒服。”
  讹藏屈怀氏倒是犹豫了一下,说:“元昊王子一向就不喜欢宋人的丝绸锦锻,这次又死了使者,我听说他为这件事,还跟大王吵过。王后您看是不是……”
  卫慕王后立刻沉下脸来,冷笑道:“从来只有老马教导小马驹子走路的,没有小马驹子教老马的。元昊是我肚子里爬里来的,他敢不敬母亲?讹藏屈怀妃,你要不喜欢这些冰绡丝绸的,那你就别拿,全给咩迷妃,别拿我们母子来说事。我儿子想什么做什么,有我这个当母亲的管着,用不着你来关照。”
  讹藏屈怀氏红了脸,连忙告罪道:“王后,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咩迷氏在一旁暗中冷笑,趁机也加上一把火道:“是啊,王后,讹藏屈怀妹妹也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元昊王子尊敬母亲,不敢对您怎么样,但是我们却不免要因此而受他的指责了。”咩迷氏为李德明生了次子成遇,又向来以美貌而得李德明宠爱,因此处处要争点风光,近年来卫幕王后母子争权而不和,她在一旁看着,不是不幸灾乐祸的。
  卫慕氏的脸沉了下来,儿子元昊,如今真成了她心头的一根刺了。卫慕氏向来家族强势,自己又精明能干,多年来虽然不以美貌得宠,却是在李德明身边一直冲锋陷阵出谋划策,她性子强悍,李德明的性子却稍嫌犹豫多虑,过去的几项国政上,她或多或少地运用了强势的个性,来影响李德明的拍板定决。元昊的个性其实更象她一些,或许说是像爷爷李继迁的隔代遗传,十分强势。在儿子年幼时,这种强势令得她十分欣喜,但是随着元昊越来越多,手中掌握的权力也越来越多,这种强势却令得她越来越不舒服。她的哥哥卫慕山喜几次跟她说,元昊在各种事情上对卫慕山喜指手划脚,已经令得他十分恼怒,若不是看在她这个妹妹的份上,绝对没有这么客气了。此时,两个妃子有意无意的提醒,表示众人畏惧元昊这个王子,更甚于畏惧她这个王后,这种感觉更令她不舒服。
  她沉吟了一下,吩咐女奴道:“给我叫青兰过来。”
  咩迷氏知道她叫的是她的侄女卫慕青兰,眼珠一转又计上心来,笑道:“其实说起来,元昊也不是谁的话也不听的,常言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有一个人,元昊就对她千依百顺,服服帖帖的……”她故意停住了话,却看了看卫幕王后的脸色。
  卫慕王后眉头一皱,不耐烦地说:“咩迷妃你又知道些什么了?”
  咩迷氏笑道:“听说这次打甘州,俘获了夜落隔的女儿黛阿公主,据说长得有倾国倾城之美。元昊一看就迷恋上了,结果惹得咱们的胭脂丫头醋性大发,居然当着元昊的面,就跟黛阿公主刀枪相见,逼着黛阿公主险些要自杀,最后还是硬把那黛阿公主就强行指给没移皆山那傻小子了。咱们一向骄傲的元昊王子,却也无可奈何,只有听从的份儿。我还听说,这两个人骑在马上就当众亲嘴,还跑遍全城展示众人面前。咱们的元昊王子是这种性格吗,这分明是胭脂丫头的主意!哎呀呀,王后姐姐,您将来有这么一个儿媳,可真是够操心的啊!”说罢,掩嘴而笑。
  卫慕王后脸色铁青,哼了一声道:“元昊要娶谁,我说了算,你们犯不着替我操心。我累了,你们下去吧!”
  咩迷氏和讹藏屈怀氏告辞出去,一走出王后的宫室,讹藏屈怀氏向咩迷氏埋怨道:“咩迷姐姐你这又何苦呢,这不是又害了胭脂,又害得他们母子不合吗?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每次他们母子呕气,总是会捎带上我们被她无端骂一顿的,有什么好处呢?”
  咩迷氏似笑非笑地说:“我高兴,真是长生天有眼,她威风了一世,偏偏却生出一个处处跟她作对的儿子来,咱们隔岸观火,岂不快活!”
  讹藏屈怀氏没好气地说:“隔岸观火?我怕你引火烧身,省省吧,就算她们母子不合,王位也没有你儿子成遇的份儿。”
  两人相互白了对方一眼,领着各自的麻魅亲兵分头回了自己的宫室。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27

  却说卫慕王后听了咩迷氏的话,气得脸色铁青,见侄女卫慕青兰进来,气得指了她的额头骂道:“你是怎么搞的,为什么这次不跟着元昊一齐去甘州,反而让没藏胭脂那个野丫头跟着去了?”
  卫慕青兰是卫慕王后的哥哥卫慕山喜的女儿,从小母亲去世,由卫慕王后收养,但却向来惧怕这个王后姑姑,闻言不由地缩了缩身子,道:“我也想跟去啊,可是胭脂说,要去甘州,除非我打赢了她……”
  卫慕王后顿足骂道:“那你就跟她打啊!”
  卫慕青兰被骂得已经是双泪莹然,低声道:“我打不过她……”
  卫慕王后更加恼怒:“你是死人啊,这么多年的弓马武艺都白学了!”
  卫慕青兰深觉冤枉,含泪大声道:“我没有,我能打赢五个麻魁的联手进攻,可是她的武艺就是比我高,不仅比我高,而且还可能比……”她险些说出“而且还比可能比你高”这句话来,总算话到嘴边立刻醒悟,连忙收住了。
  卫慕王后冷冷地看着她:“还比谁高?”
  卫慕青兰小心翼翼地说:“还比——讹藏屈怀妃高,我看她们比过。”
  卫慕王后不作声了,去年过新年的时候,讹藏屈怀氏和咩迷氏在西平王前面比过武艺,她虽然没有下场亲试,但是冷眼旁观,虽然觉得讹藏屈怀氏的武功未必比得上她,但真正交起手来,却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想到这里,看了看站在一边畏怯的卫慕青兰,实在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她叹了一口气,对卫慕青兰道:“本来我是想给你们一个公平的机会,但现在你这么没用,这事上已经没有公平可言了。看起来,还是得我来解决这一件事。”
  她站起身,吩咐女奴道:“给我重新梳妆,我要去见大王。”
  晚灯初上,卫慕后款款走进李德明的身边,跪坐在狐皮毡上,扬手止了歌舞令众歌姬退下,这边劝道:“怎么又喝这么多?大王,巫师说您去年险些中风,从今以后要少喝酒,多喝茶,少吃肥肉,怎么就不肯听呢!”说着从女奴手中接过热巾子给李德明擦了脸,又倒了醒酒茶给他喝,这边又叹道:“这几个新妃子到底年纪轻,在照顾人上,总不及咩迷妃和讹藏屈怀妃那样服侍你多年懂得多。你有空啊,多往她们那里坐坐,别只顾贪新,有她们两个照顾你,我还省心些。”
  李德明喝了几口醒酒茶,笑道:“我也没喝多少,你倒越发会唠叨,她们两个有孩子要照顾,我也省得麻烦她们。”这边看了看卫慕后,顿觉眼前一亮:“你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啊!”
  卫慕后含笑道:“我一来是谢谢大王赐给我的冰绡,二来是给大王道喜,我们的儿子打下了甘州城,甘州东据黄河,西阻弱水,南跨青海,北控居延,从此可以打通往西的通道,这实在是值得大大可喜可贺的事啊!”
  李德明一拍桌子:“打下甘州之后,下一步就是轮到凉州了。”
  卫慕后点头道:“凉州是我们的死敌,凉州由六谷部把守,当年潘罗支以诈降之计诱杀老王他,虽然大王继位之后已经杀了潘罗支,但是如今潘罗支的弟弟厮铎督把守凉州,此人悍勇多诈,不可不防啊!”
  李德明点头道:“元昊打甘州这一战打得好,这些孩儿们都长大了,会打战了,下一次甘州还是让他去打。”
  卫慕后嗔道:“打战!打战!你就只知道打战,我儿子的终身大事,你就不管了,再打下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李德明回过神来,点头道:“嗯,也对啊,元昊今年也是不小了。”
  卫慕后轻嗔道:“何止不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生了元昊了!”
  李德明点头道:“唔,也对,干脆,这次回师就让元昊先成完亲,让他给我生下个孙子,再让他去打甘州。”
  卫慕后点头道:“这可是元昊的第一娶,新娘子得好好挑选呢!”
  李德明有些意外,看了卫慕后一眼,才道:“嗯,元昊好像挺喜欢没藏家的那个丫头!”
  卫慕后的笑容,温柔着带着坚决的态度:“这我也想过。不过成亲本来就是成人的意思,为的是让元昊成亲之后早点懂事,所以我想给他先娶个年纪大一点的更好。没藏家的还是个小丫头了,若是跟她成亲,那不是成人是过家家,还是等过几年再说罢!”见李德明有些不以为然地准备说话,她不动声色地递上醒酒茶:“还有一半呢,都喝完才能出效果!”
  李德明被她这一打岔,先端起醒酒茶喝了,卫慕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再者,那小丫头人小醋性大,元昊身边稍站个母的,就不管天不管地发作。这次打甘州,就因为元昊多看了几眼那个回鹘公主,她就不顾军规,硬是擅自作主,把那个回鹘公主嫁给了没移皆山。咱们向来打仗的规矩,所有的财物俘虏,都不可以自己私吞,必须先带回王庭由您来分配。她不懂事罢了,元昊居然任由她坏了规矩,这可不好。如果让她第一娶的话,那将来元昊要娶的女人多了,回回都要这么闹,元昊将来怎么做事、怎么带兵、怎么治国?”
  李德明的脸沉了下来,他也早听说过回鹘公主的美貌,不想竟落入没移皆山这个傻小子的手中,他再宠爱胭脂,对于她这种行为,却也不禁有些恼怒起来。
  卫慕后察颜观色,又悠悠地道:“更重要的是,没藏家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没落,如今依附王室而生存,和没藏家结亲,实在是没什么好处带给元昊。元昊的第一娶,一定是得是大族的女儿。我哥哥卫慕山喜的女儿青兰,从小在我身边长大,她的年纪比元昊大,人又细心懂事,能够好好地照顾元昊;再则,卫慕家有一万兵马,他们结亲之后,元昊是山喜的外甥又是女婿,他还能不下死命地帮他;卫慕家出身大族,将来元昊就算跟其他大族的女儿再来个二娶三娶四娶的,元配的身份高,也能压得住她们。若是娶的是没藏家的丫头,别人怎么肯服她,她又怎么能容得下别人,唉,将来元昊的后宫有得闹腾!”
  李德明听得卫慕后的话句句正是打在他的心上,不由地点了点头,道:“这话,你跟元昊说过没有?”
  卫慕后脸色微微一变,却立刻用笑容遮掩过去:“男孩子大了,有些话,得跟父亲说。元昊的终身大事,还得大王做主,我不过是给个建议罢了!唉,天底下也只有女人心痴,帮着你的儿子,算计自己的哥哥,山喜要是知道,还不晓得怎么恼我呢!”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28

  “讹藏屈怀妃,我来看你了!”胭脂高高兴兴地跳进西宫,讹藏屈怀氏正在梳妆,见她进来,连忙站了起来,吩咐道:“快拿肉干来,快拿瓜子来,快拿奶茶来!”
  胭脂笑嘻嘻地坐下,磕瓜子吃肉干喝奶茶,这边将手中的一个盒子递给她道:“这是我们打甘州的战利品,夜落隔王宫里的玉器又多又好,你也挑几件。”
  讹藏屈怀氏打开盒子,不由地惊呼一声:“真的是上好的玉器啊!”甘州是产玉之地,夜落隔经营甘州数十年,他王宫里珍藏的玉器,自然是李德明王宫也远远不及的。此番打下甘州,得了无数珍贵的玉器,今日元昊和胭脂等入宫,将战利品带回来给李德明分配。李德明大喜,赏了许多玉器给两人,胭脂顺手拿了一盒,带给素日交好的讹藏屈怀氏。
  讹藏屈怀氏素来也算得宠,但一打开这盒子中,胡乱地堆着一叠玉器,随手拿起一件,都比自己平时珍藏得好,不禁又惊又喜,连忙笑道:“胭脂,难为你想着我,真是太谢谢了!”想了想又关切问道:“你今日进宫见大王,可曾去拜访过王后和咩迷妃?”
  胭脂哼了一声,道:“我只挑我喜欢的人结交,不相干的人,我何必理她们!”
  讹藏屈怀氏不由地哎哟一声,头大地道:“我的小姑奶奶,你这话在我这里说说倒罢了,千万别教那两位知道,否则你可又得罪她们了。俗话说:朋友多百个不算多,仇人多一个也麻烦!更何况,王后是元昊的母亲,咩迷妃是大王喜欢的妃子!”
  胭脂咬了咬下唇,顿足道:“哼,难道应该怪我吗?咩迷妃想替她的儿子成遇争宠,一直在大王面前说元昊的坏话,挑唆大王骂元昊,表面上还装出温驯得像绵羊的样子,以为我不知道她有多坏吗?我才不会跟她结交呢!至于王后——反正结交她是没有用的!”
  讹藏屈怀氏只见胭脂向来神态自若的表情忽然黯淡了下来,不由地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好孩子,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胭脂坐在驼毛毡上,蜷着腿,看起来有点可怜兮兮地轻声说:“我知道她是元昊的母亲,可她从小就不喜欢我。大王对我好,她不高兴;元昊跟我玩,她也生气。她说我是小妖精、野驹子,说我是全党项最不听话的女孩子,她说我笑起来就扎她的眼睛。尤其是那个青兰来了以后,她更是讨厌我!”
  讹藏屈怀氏叹了一口气说:“王后对于孩子们的标准是听话、听话、再听话!她何止是不喜欢你,她也不喜欢元昊,就连她自己娘家卫慕氏的那些小孩,她也没几个喜欢的,她喜欢的是青兰那种温驯的小绵羊!”
  胭脂尖刻地说:“何止是温驯的小绵羊,还是踢一脚还能跑回来舔着撒欢的小巴儿狗!人家要说月亮是方的,她肯定说月亮看上去就起角!”
  讹藏屈怀氏正端着奶茶喝,听得此言,一口奶茶直从鼻子里喷了出来,笑咳了半晌才喘过气来道:“阿弥陀佛,你这张嘴利害得真是叫人牙痒痒地。喜欢你的人倒罢了,不喜欢你的人真为你这张嘴,也得恨你!”
  胭脂撇撇嘴道:“她不喜欢我又怎么样,难道我还哭着喊着求她喜欢吗?哼,有德明叔叔和元昊喜欢我就够了!我跑她那里去干嘛,我就算送给她再多的礼物,也不过是让她更不喜欢我!她再神气又怎么样,反正德明叔叔也不喜欢她,元昊也一样不听她的话。她欺负我又怎么样,我又不是好欺负的。从小到大,她欺负我,我就去欺负那个蠢丫头青兰。哼,谁怕谁啊!反正青兰打又打不过我,脑子反应又慢一拍!”
  讹藏屈怀氏又好气又好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厉害,不过,你太天真了!就算元昊不喜欢她,但是我们党项人一向重母,在元昊的亲事上,母亲可是能做主的!我看你和元昊闹来闹去也这么多年了,乘着这次打甘州立了功,赶紧要求大王赐婚吧,免得夜长梦多!要知道,只有第一娶才是正式的女主人,否则你看看我们,就得像奴婢侍候主人一样侍奉卫慕氏了!”
  胭脂脸一红,悄悄地俯到讹藏屈怀氏的耳边说:“我们在甘州的时候已经说好了,等回来就准备向大王请婚。只是这几天我们刚回来,元昊还在收编甘州的兵马,所以得等这段时间忙完了再说!”
  讹藏屈怀氏又喜又急道:“既然说好了,何必还要拖呢!胭脂,你赶紧催催元昊,尽快向大王请求赐婚,这种时候,先下手为强才是最重要的!”
  胭脂脸更红了,啐道:“是我嫁人还是你嫁人,你这么心急干什么?元昊好香吗?我就非得这么哭着喊着一刻也等不得地求他娶我?”说罢,跺了跺足,一转身跑了出去。
  讹藏屈怀氏看着胭脂远去的身影,不禁摇头冷笑:“真是个天真的傻丫头啊!该提醒你的,我可是都提醒你了!”
  她的侍女阿曼轻声道:“王妃,我们要不要去跟元昊王子报个信?”
  讹藏屈怀氏点了点头,吩咐道:“你要做得小心一些,别让那两边的人发现了,宁可消息传不出去,也不能让她们怀疑到我们!”
  正说着,讹藏屈怀氏的养子委哥宁令跑了进来,抱住了讹藏屈怀氏软软地叫道:“母妃,我看到胭脂姐姐走了,她怎么不等我回来陪我玩啊!”
  讹藏屈怀氏抱起委哥宁令,笑道:“那你找成遇哥哥玩啊!”
  委哥宁令委屈地说:“可是胭脂姐姐说了,让我别找成遇哥哥玩。”
  讹藏屈怀氏沉下脸来,放下了委哥宁令,捏着他红扑扑的小脸,冷冰冰地说:“你要同元昊哥哥一起玩,也要同成遇哥哥一起玩,不许让任何一个哥哥不喜欢你,听到了吗?”
  委哥宁令吓得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来,只吓得连连点头:“母妃,我知道了,我下次不敢了!”
  讹藏屈怀氏放开手,冷哼一声。她早年也曾生过一个儿子成嵬,但生出来没多久就夭折了。李德明为了安慰她,便将皇族中的一个侄子过继给她,取名委哥宁令。讹藏屈怀氏虽然丧了儿子,却也因此避开了卫慕王后和咩迷氏之间的权力之争,谁也没把她当成目标。讹藏屈怀氏周旋于王室诸人之间,长袖善舞,与人人都十分交好。她既然没有儿子,便也没有了争斗之心,局势未明的时候,她是人人都不得罪。但是元昊继位的呼声既然最大,她自然也私底下向元昊暗泄消息卖好的时候较多。
  讹藏屈怀氏的双手放在委哥宁令才七岁的肩膀上,叹道:“好孩子,你得学着聪明些。王后和咩迷妃,我谁都不能得罪,元昊和成遇,你谁都不可以不讨好!你那些哥哥,哪能一个都能要了你的命。我收养了你,给你王子的身份。我下半辈子的衣食尊贵、安稳收场,可就全在你身上了!”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28

  大夏的王都原本设在旧都灵州府,十年前有人在怀远镇北的温泉山上看见了龙,李德明以为是祥瑞之兆,于是派人在怀远兴建都城事宜,并改名为兴州,五年前都城营造完毕,正式迁都至兴州。
  新都营造得十分繁华,与旧都比起来,没藏家族如今住的地方,可以算得上是大宅了。没藏胭脂离了王宫,一路直进家门。
  她跳下马,直冲进家门,却见院子里一群人正围着,见了她进来,顿时散开,但见当中几个小男孩,见了她撒腿直跑。胭脂眼尖,提着名字叫住:“没藏讹庞,见了我回家你就跑,你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才八岁的没藏讹庞怯怯地站住了,胭脂一把将他揪过来,一看他又整个人泥猴似的,顿时竖起了眉头喝问道:“你都多大了,弓马不好好学课也不好好上,一天到晚就知道滚泥地里玩,看我不在家就没人管着你了是不是?我走的时候怎么交待你的,全给我当耳边风了是不是你?”
  没藏大族长死得早,没藏夫人性子软弱,又就没藏讹庞这么一个儿子,因此从小娇惯,没藏讹庞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姐姐一人。没藏胭脂性烈如火,心气又高,本来就因为没藏氏如今没有成年男丁,因此在各大部族中衰落下来,对弟弟寄望极高。偏生她自己也是个娇纵任性的脾气,哪里懂得管教小孩子,偏生她每次回家,都是正巧看到讹庞在淘气生事,因此每次她一回家,几乎都要气得揪住没藏讹庞胖揍一顿。
  没藏讹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都是这么运气不好,因此上对姐姐怕到骨子里了,每次淘气时母亲都管教不住,只得祭出“再这样就告诉姐姐打你”才能令他听话。这日他和几个族中孩子淘气,抓了一个新抓来的奴隶玩耍捉弄,不想又被姐姐撞个正着,吓得脚都软了,哭丧着脸颤声道:“姐姐,我、我没淘气……”
  说话间,没藏夫人也闻声出来了,见女儿手里又揪着儿子,心惊胆战却又不敢开声。她性子软又宠溺孩子,每次看到女儿揍儿子都心疼得不得了,待要开门替儿子求情,却偏都被女儿牙尖嘴利的一顿数落,说她宠坏儿子,将来如何撑起没藏一族门户,每次反而被女儿教训了过去,时候久了,更加在女儿面前没有威仪了。
  这次正是胭脂正与元昊初谐鸳盟,满心喜欢,虽然看到没藏讹庞淘气,顺手揪着他横眉立目的责骂了一顿之后,心情甚好,遂一笑松开,也不管没藏讹庞如蒙大赦般一骨溜地逃走了,只朝着母亲灿若春花地一笑:“娘,我回来了!”
  没藏夫人松了口气,看着女儿的笑容,问道:“胭脂,你这次打仗是不是很顺利啊!”
  胭脂几步蹦到母亲面前,抱住了她一边笑一边叫道:“我才不管打仗了呢!娘,我要你给我准备嫁妆,我快要出嫁了!”
  没藏夫人惊叫一声:“我的长生天哪!”这边团团转着急急盘算:“那我们得现在就开始准备嫁妆了。最起码得准备八个侍女,对,你是王子妃了,最得少得八个侍女才配得起,都得是十五岁以下美貌的女奴,我们家八个女奴倒是有,可是年纪上容貌上还不能配得这么整齐啊!对,还得往细封氏费听氏那里用牛羊换几个来,索性配上十二个就好了!另外还得一百个身强力壮的麻魁给你当亲兵。还得准备五十张羊皮、五十张羊皮、五十张骆驼皮、五十张猞狸皮、五十张白狐皮、五十张沙狐皮、五十张狼皮、五十张豹皮……得凑足五百张毛皮才像样!还得准备各式驼毛毡一百条、羊毛毡一百条;玉器五十件、金器五十件、银器五十件,铁器一百件……”
  胭脂看着没藏夫人肥胖的身子不停地转动,实在有些眼晕:“娘,你打算把整个没藏家的财物都给我当陪嫁吗,不用这么多吧!”
  没藏夫人挥舞着粗大的手臂大声道:“怎么能嫌多呢,我还嫌不够瞧呢!要知道你可是嫁进王宫,你可是元昊王子的第一娶,嫁妆绝对是要最丰厚的,绝对是不可以让别人说闲话看不起的!”这边说到激动处不禁拭泪道:“长生天保佑,死去的老族长保佑,我终于可以看到你嫁入王宫的这一天了!我等这一天,都不知道等了多少年了!”这边急急地拉了胭脂进了她自己住的屋子,爬上炕打开靠着墙边的一大叠箱子,数给胭脂看:“你看看,打从小时候老族长跟大王约定你和元昊的婚事那年开始,我就给你攒嫁妆了,这些年从黑山到灵州,再从灵州到兴州,一路上不知道丢了多少,总算又给攒回来……”
  胭脂打小就知道这些箱子是母亲的宝贝,连那样得宠的没藏讹庞也不可以轻易去碰。她从小在王宫里比家里头多,只知道母亲宠着没藏讹庞,却不知道她也如此为自己苦心准备,不禁红了眼圈,顿足道:“娘,你下来吧!我做了王子妃,将来不愁没有吃的用的,你何苦攒得这么辛苦!”
  没藏夫人爬下来坐在炕上,招手让女儿坐在自己的身边,叹息道:“那是不一样的,娘家给你准备得越多,越不会被人看不起。你是王子的第一娶,将来进门的都是各大豪族的女儿,你如果娘家没有东西,就压不住她们的!”这边看着女儿那张年轻美丽而无忧无虑的脸,却不禁想起了当年的事:“胭脂,你的名字当年是老军师张浦给起的,你可知道其中的含义?”
  胭脂点了点头:“我知道啊,娘以前就说过很多次的!”
  没藏夫人眼神望向了远方,似乎透过空气而看到了过去的岁月,不禁又说起那个已经说了很多年的故事:“你出生那年,我们正好攻下了焉支山,都说祁连山是男人的山,那焉支山就是女人的山,汉人的诗说:‘祁连雪皑皑,焉支草茵茵’,就是说焉支山水草丰富,象母亲一样养育这一方土地的人。焉支山上出产一种胭脂草,千百年来,女人们用它来妆饰美容的,所以说南国佳丽,北地胭脂,以形容美丽的姑娘。张浦老军师给你起名叫胭脂,一来是表示胭脂一定会成为一个最美丽的姑娘,二来是庆祝我们得了焉支山,三来嘛……”胭脂暗中做个鬼脸,知道母亲每次说到这里,都要故意顿上一顿以示特别,果然听得没藏夫人的语调也高了几度上来:“胭脂又和阏氏同音,匈奴人的王后就称阏氏,这个名字也喻示着你将来会成为王后。胭脂啊,张浦老军师说得果然不错,元昊王子将来是要继承王位的,你不就会成为王后了吗?也就是因为这样,当年老族长为了救大王而死,临死前大王当着老族长的面,答应将来让你做元昊的妻子。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啊,终于让我等到了……”
  胭脂见她又要罗罗嗦嗦地再次重复说下去,连忙止住了她:“娘,这件事只是元昊跟我私底下说的,还没有请求大王正式宣布呢!现在你可别到处说,免得人家说闲话!”
  没藏夫人一边答应着,一边不以为然地说:“那还不就是这几天的事啊,你们现在不说,打算什么时候说?”
  胭脂抿嘴一笑:“我们说好了,这几天让元昊先去跟大王商量,然后等元昊生日的时候,一起宣布大婚的消息。”
  没藏夫人曲指数着:“元昊生日,不就只有十几天了嘛!好啊,十几天过得也很快啊!”
  元昊的生日还差五天,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29

  这天胭脂正指挥着女奴将在外面晾晒的毛皮收进屋去,却见没藏讹庞象野驹子一样跑进来,口中还叫着:“娘,娘,不好了——”
  胭脂皱起了眉头:“讹庞,你在胡叫什么?”
  没藏讹庞一回头看到了姐姐,吓得象兔子一样跳了起来,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一边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着察看左右情况,边脚底下慢慢向后退着,这边结结巴巴地连话也说不清了:“姐姐姐姐姐你你你你你——”
  胭脂本来一分怒气顿时变成七分怒气,一把将他揪过来道:“这么大个人了连话都不会说了?猫咬着你舌头啦?”
  没藏讹庞吓得小脸更白了,眼睛直向外翻去,尖着嗓子叫道:“娘,娘——”
  胭脂疑心大起,没藏讹庞素日也有淘气被她抓到的,却从来没象今天似的怕得这样厉害。再看看跟着他一起跑的几个小孩,平时见了她虽然有些害怕,却不会像今天一样,都连忙转头不敢看她,像是在躲避什么事情似的。
  她缓缓地放开没藏讹庞,尽量以温柔的态度拉着弟弟的手说:“讹庞,你乖,告诉姐姐发生了什么事,姐姐保证不打你。”
  没藏讹庞怔了一怔,小心翼翼地看了胭脂一眼:“真的?”
  胭脂连忙含笑点头:“真的,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藏讹庞低头认真地想了想,象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说:“姐姐,你还是打我一顿好了!”说完了,紧紧闭上眼睛,一脸杀身成仁的小模样。
  胭脂这才有些惊诧了:“咦,你今天是怎么了?”
  却听得一个声音娇滴滴地说:“那是因为他在可怜你,连这么小的孩子,都在可怜你!”
  胭脂抬起头看着她,冷笑:“原来黛阿公主,你怎么跑到我家里来了?”
  黛阿公主此时已经换上了党项女人的衣饰,身上一点武器也没有带,她的武器是她脸上此刻的笑容:“我来看望你,并且安慰你!”
  “安慰我?”胭脂大笑:“我有什么需要你来安慰的?”
  胭脂已经松开了没藏讹庞的手,没藏讹庞害怕地看看姐姐,再看看那站在门边的女人,直觉得感觉那个女人带着一股恶意,叫了一声:“我去找娘!”一溜烟地带着那群小喽罗跑了。
  黛阿公主仍然倚着门边,风情万种地笑:“你的元昊有两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胭脂漫不在乎地说:“随便!反正你特地赶过来,总是肯定要说完的!”
  黛阿公主咯咯地笑起来,她的笑声本来十分动听,但却被她自己此时笑得十分刺耳:“大清早的时候,你们的西平王在王宫前面的广场上对他的子民们宣布,他将立他的长子元昊为太子,五天之后在元昊的生日宴会上将正式册封……”
  胭脂冷笑一声:“还有呢?”
  黛阿公主嘴角讥诮地弯了上去:“还有就是,在那一天,同时给元昊太子大婚,新任的太子妃就是——卫慕青兰!”
  胭脂笑得起不了身:“卫慕青兰?你以为卫慕青兰可以同我抢元昊?那个蠢丫头,要脑子没脑子,要本事没本事,她是太子妃?哈哈哈哈……”
  黛阿公主静静地看着胭脂狂笑,等她笑声轻了下来,才缓缓地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地说:“这是真的!”
  胭脂的笑声忽然像是被切断似的停了下了,黛阿公主的眼神告诉她,那不是一个玩笑,她忽然只觉得有种窒息似的感觉,让她透不过气来。
  天仍然是那么地蓝,阳光是那么灿烂,为什么她觉得天空在旋转,阳光如此刺眼,而她看不清楚站在眼前的黛阿公主,却仍然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传进她的耳朵:“卫慕族的大族长卫慕山喜今天带着千人卫队,带着卫慕青兰的嫁妆,从东门一路招摇着进来,现在全城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卫慕青兰五天之后要成为太子妃,唯一不知道的是你——没藏胭脂!”
  胭脂只觉得身体里像是有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狂怒中东撞西挣,却无法挣脱身体的禁锢,找不到突破的点,她想怒吼,声音却卡在喉头说不出来,她用尽力气,却只能嘶哑地说出三个字:“你胡说!”
  黛阿公主微微昂起头,脸色上一种冷傲:“我胡说?我们回鹘人从来不会胡说,我是皇室,是公主,我说出来的话,都是真的。”她微显憔悴的脸上,仍然透着回鹘公主的傲气:“一个月以前,我还是回鹘公主,我可以任意处置我所不喜欢的人,随心所欲的安排她们的命运!我成了俘虏,我的命运就要被你任何处置!因为我不再是回鹘的公主了,我的身后没有王室和军队了!而现在,你的命运也已经被人安排定了,卫慕青兰将成为你的主人!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在党项,没藏家族已经没落,而卫慕家族正如日中天!这个世界上说了算的,只有实力!实力的输赢让我被你处置,实力的较量让你败于卫慕青兰,你长得美怎么样,难道我不美吗?元昊喜欢你又怎么样,难道元昊看到我就没有心动吗?甘州城破我受辱的时候,你知道我最想的一件事是什么吗?就是有朝一日,能不能让你也落到这种处境,我真是想要好好地看个痛快!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真是命运的轮回,真神的安排啊!”
  黛阿公主剌耳地纵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怨恨和幸灾乐祸,胭脂怒吼一声,挥掌打去。黛阿公主一侧身便躲过了,抓住了她的手,黛阿公主冷冷地贴在她的耳边对她说:“但愿你的嚣张,将来在卫慕青兰面前还能够继续管用!”
  胭脂咬牙用力一抓,黛阿公主惊叫一声连忙退后,抬手一看,却见手背上已经被抓出四道血痕来,血肉翻飞,她没想到胭脂此刻还能如此泼辣,抬眼看着,却见胭脂双眼恶狠狠地,似要喷出火来,她今日目地已经达到,立刻当机立断,不想在此时再呆在这里成为胭脂的出气筒,当下冷冷地笑道:“跟我打算什么,反正我现在不能跟你动手,有本事,你去找元昊,找卫慕青兰算账啊!”
  胭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却是毫无焦点的,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让她不寒而栗:“是啊,我一定要找元昊,我要亲口问他去!”
  黛阿公主尚未回过神来,但见胭脂已经像一阵风似地不见了。黛阿公主怔了半晌,手背上的痛楚让她回过神来,捧着手背看着上面的伤痕,她在心底冷冷道:“问吧闹吧,死得再多,也是你们党项人!”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29

  胭脂一口气直奔到王宫,她看到了元昊。
  但是元昊并不是一个人,他跟卫慕青兰在一起,两人在王宫后苑的小校场里。元昊正在教卫慕青兰射箭,他几乎是半拥着她,握着她的手,教她瞄准靶子。卫慕青兰整个人都倚在元昊的怀中,她的笑声很娇柔,元昊在她耳边低低地说话,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忽然卫慕青兰的笑容凝滞了,整个人身子为之一僵,元昊惊诧地抬起头,他看到了沉着脸提着鞭子站在面前的没藏胭脂。
  元昊放开卫慕青兰的手,镇定地吩咐她:“你先回避吧!”
  卫慕青兰温驯地低下头,收起弓箭带着侍女们离开。只是她过胭脂身边的时候,对着胭脂笑了一笑。
  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一个只有胭脂才看能到的笑容。
  这个笑容像是一个导火线一样,迅速把胭脂浑身的怒气给点着了。胭脂想也不想,手一抖,鞭子便直向卫慕青兰当头抽了下去。
  卫慕青兰听得风声,已经来不及招架,只得急忙一闪身躲开,鞭子擦着她的脸颊边擦过,稍差一点就可以毁容了。卫慕青兰吓得脸色青白,胭脂见一下子没打着,收回鞭子来又挥出第二鞭来。
  鞭子挥到一半便被一张弓挡住,元昊手中的弓一用力,胭脂手中的鞭子便无法再拿捏得住,脱手飞向半空。卫慕青兰惊魂未定,却见元昊已经走上前来,对侍女们道:“快将她送回宫去!”侍女们也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一齐拥着卫慕青兰离开。
  元昊转过身去,看着胭脂,他的眼神深遂而黝黑,像万年玄冰,刹时将人冰封入万丈深渊,不动声色地可以让许多生命消失后依然冰冷不变;有时候却又像一团火焰,这股烈焰可以势无可挡地直冲九霄,可以将人烧成飞灰。
  这个时候已经很多人怕元昊的眼睛,不敢直视他,只有胭脂从来没有怕过他。她空着手站得笔直,冷笑道:“元昊,告诉我,你要娶的人是谁?”
  元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我要娶的人是你——”胭脂听了这一句,待要冷笑,却听得元昊又悠悠地说:“也有她!”
  胭脂怒极反笑:“那么,你现在要娶的是谁?”
  元昊看着她极度愤怒的小脸气得通红,心中一动,轻轻地伸手抚向她的脸,却被暴怒的胭脂一掌拍开。元昊收回手,也不生气,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想先娶你,可是父王的旨意,让我先娶她!”
  那一日与李德明的谈话,似又重现在眼前……
  “卫慕青兰作第一娶?”从甘州城回来不久的元昊跪坐在李德明面前,听着父亲的决定,十分惊诧。
  李德明点头:“不错。”
  元昊冷冷地说:“为什么要给卫慕家这么大面子?”
  李德明缓缓地说:“因为卫慕家是你的母族,王权需要大族的支持。父王老了,身体也衰退了,此后我会将更多的事交与你。你要学着怎么做西平王,首先要学会怎么笼络大族。”
  元昊沉默片刻:“父王,您这样的决定,要让我对一个女人食言了!”
  李德明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淡淡地道:“身为王者,男女欢爱不过是政务之余的调剂,不要把任何人看得太重,也不可让任何事影响你对形势的判断、权力的平衡!”
  元昊鞠身道:“是!”无言退出……
  胭脂尖利的笑声从元昊从那天的对话中转回眼前,胭脂讥诮道:“父王的旨意?元昊什么时候从一只最不听话的小狼变成最温驯的小羊,元昊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俯首帖耳毫无自己的主张?元昊,什么时候你也学着像卫慕青兰那样,羞答答地说‘这件事跟我无关’了?”
  元昊脸色一变,他的手搭在了胭脂的肩上,低低地警告她:“别再随意拿青兰来开玩笑,这对你没好处!”
  胭脂嫉妒得眼睛都绿了,她直逼问到元昊的脸上去:“才几天不见,你就变心了。怎么,你现在就喜欢那个应声虫一样的蠢女人了,那我呢,你当我是什么?”
  元昊低低地道:“你这蠢丫头,我是为了你好,要知道以后你要跟她相处,得罪了她,对你不利!”
  胭脂大怒,直视元昊,两人的脸近得只差一拳之距:“为什么得罪她会对我不利?我又不是她的奴婢?还是你打算把我变成她的奴婢?”
  元昊猛得一怔,胭脂的话最蛮横也最直接,却最能叫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无语看着胭脂在他的面前含泪指责。
  “元昊,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你爱我,你对贺兰神山发下的誓言到哪儿去了?”胭脂愤怒中已经完全无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充满怒火的悍劲早已经因为她的泪水而变得毫无力度:“你说娶我,现在却要娶别的女人;你说你爱我,爱我爱到把我变成别人的笑柄,让我去向别人屈膝吗;贺兰神山的誓言,难道你只是随口说说的吗?“
  唯在元昊的眼中,这种软弱却是令他那冷硬的心中最柔弱的一角忽然被刺中了,有一点点的痛慢慢地锐利地越刺越深,他抬手为她拭去眼泪:“不要哭了,我们以后的日子还有很多呢,你永远都会是我最爱的女人,我真心想娶的女人,不必把别人放在心上,她们算不了什么!”
  胭脂一把抹去眼泪,抬起眼睛问元昊:“既然她们算不了什么?为什么你要把她们置于我之上!”
  元昊的眼睛收缩,眼底一种寒光:“因为各大部族的势力!”
  各大部族的势力,这是令元昊无比愤怒而却每每折羽受挫的事,在过去的岁月里他们曾无数次地谈到这个问题,胭脂毫不犹豫地说:“各大部族坐拥势力,相互牵扯,这些年多少事坏在他们手里,本就是王室的痼疾。我们党项要强大,就应该取消这些部族长们的特权,将奴隶们编入王军,如此党项的军队才能战无不胜,我们党项才有裂土分疆,自立一国的可能。元昊,你素日的宏愿到哪里去了?如果你想做党项王,就应该大力打压这些部族长们的势力,而不是向他们妥协!”
  元昊看着眼前这张生气勃勃的脸上虽然还挂着泪花,但是说起时政来的那股骄傲和狂热,却是完全是他自己的翻版,心中只觉得沉甸甸地,沉声道:“不错,这些部族长们的势力,我将来一定会全部没收掉。可是,那是将来,不是现在。”
  胭脂只觉得心中一冷:“那现在呢?就要讨好他们,牺牲我?”
  元昊叹道:“胭脂,没有女人能够比得上你,可是卫慕青兰的后面是卫慕家族,卫慕家族和附从他们的部族拥有将过一万的兵马,我们现在很大地方都要倚重他们——”
  胭脂一步步后退,心一寸寸地变冷,她的眼泪不住地流下:“而我的后面,却只是一个已经没落了的没藏家族,是不是?所以,根本就不在你们王室利益权衡之中,是不是?”
  元昊摇了摇头:“不是的,胭脂,你等我两年,等我两年好不好?”
  胭脂看着元昊,冷笑:“为什么要等两年呢,你不是在甘州对我说,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吗?是啊,你现在不敢得罪卫慕青兰了,是不是?”
  元昊无语,沉默。
  胭脂退后两步,嘿嘿冷笑起来,笑得近乎疯狂:“我知道卫慕青兰的倚仗是卫慕家族,可是我却一直以为,我的倚仗是王室,是你们,是从小到大一直宠我爱我的你们,是我从记事起就一心一意当成至亲的你们,是你和德明叔叔!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原来我在你们的心目中,什么都不是,只是随时要舍掉的一个旧马鞍子、旧毡子而已……”
  元昊双手捏得嘎嘎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迸,怒喝道:“够了,你别说了!”
  胭脂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他的脸像是蒙上了一层铁青色的面具,如此陌生,如此遥远,他不是那个她任性娇纵起来就会哄着她让着她的嵬理哥哥;他不是在她面前可以神采飞扬地谈理想的嵬理哥哥;他也不是那个在她面前倾倒自己苦恼郁闷然后被她逗得开心的嵬理哥哥了。眼前这个人是西平王的太子元昊,是卫慕青兰将要嫁的丈夫元昊,是满心满腹充满了权谋和算计,而唯独没有感情的未来的党项王元昊。
  她收住了笑声,冷冷地说:“是啊,够了,我们都傻够了!我爹爹当年应该学习卫慕山喜拥兵自重,而不是傻到以命去救西平王,结果抛下了自家的孤儿寡妇,任由没藏家族就此没落,到今日他的女儿因此而被人轻贱。我又何必跟着你出生入死地上战场,掏心掏肺地为你着急为你牵挂,我只消去讨好你的母亲就行了,何必全心全意地拿自己的真心待你——”她嘶声竭力地叫道:“你不需要别人的真心,你也不配——你只需要利益和算计就够了!”
  元昊再也忍耐不住,一把上前抱住了胭脂叫道:“胭脂——”
  “啪!”地一声,他的脸上却重重地着了一掌,元昊捂住了脸,不置信地看着胭脂:“你疯了!”
  胭脂僵硬地指着元昊,嘶声道:“你去——去娶卫慕家的女儿、去娶细封家的女儿、去娶费听家的女儿、去娶野利家的女儿、去娶往利家的女儿、去娶米禽家的女儿——各大家族族长们的女儿,你去娶个遍吧,你去娶一百个一千个女人好了!你娶一百个女人,我便嫁一百个男人。长生天在上,我没藏胭脂在此起誓,今生今世,我便是嫁一百一千个男人,也绝对不会嫁给你元昊!”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30

  胭脂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跑。元昊急忙一把抓住了她的袍子,却觉得手中忽然一轻,原来胭脂头也不回,拨出腰间的匕首割断了袍子,眼见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元昊措手不及,欲待要追,看了看左右一眼,又止了脚步喝道:“你们两个跟上去看看!”
  胭脂泪眼朦胧中,不管不顾地只往前跑,一口气跑到王宫门口,忽然自外面冲进一人来,两人都是跑得急,相撞之下,胭脂猝不及防,重重地摔倒在地。
  那人撞倒了胭脂,也是吃了一惊:“胭脂,是你!”
   胭脂抬头一看,那人正是没移皆山。他刚刚知道黛阿说了一番话激得胭脂进了宫,急忙赶到王宫想阻止胭脂,不想正是慢了一拍。
  胭脂却不动,怔怔地看着没移皆山,她满腔怒火地进宫,在元昊面前爆发了出去,又憋着一口气跑出来,忽然迎头一撞,撞倒在地,一时间身心俱痛。她抱着双膝,蜷坐地下,忽然掉下泪来。
  没移皆山吓了一跳,胭脂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她被撞到了,若是跳起来骂他一顿才是正常的,这样柔弱地蜷坐在那里默默流泪,那是绝对不正常了。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了一步,试探着问:“胭脂,你没事吧!”
  胭脂坐在地上,用力抹了把眼泪,抬起头来直视着他:“你来干嘛?”
  没移皆山的脸一下子涨得紫红,好一会儿才道:“你听说你进宫了——你没事吧!”他刚开始说话极为迟疑,直到最后说到“你没事吧”却忽然变得急切起来,眼中的焦急之色更是热切。
  胭脂一动不动,忽然古怪地笑了:“你担心的是我,还是元昊?”
  没移皆山冲口而出说:“当然是你——”忽然看到了胭脂的表情,接下来的话语硬生生地咽在了肚子里。
  胭脂忽然轻轻地笑了:“原来,你喜欢我?”她笑得十分凄然,眼中却闪动着一种危险的火焰。
  没移皆山已经怔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
  胭脂忽然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皆山,你想不想娶我?想不想娶我?”
  没移皆山只觉得轰地一声,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我、我——”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胭胭神经质地抓住他的手:“你若是娶我,我们今天就成亲,好不好?”
  没移皆山已经吓得呆住了,完全没有反应,好一会儿,才呆滞地慢慢摇了摇头。
  胭脂用力甩开他的手,像是溺水的人随手抓住一根稻草,然后发现自己抓错了似地立刻扔开,像是刚才根本没有问过这句话似的,奔下王宫的阶梯。
  没移皆山清醒过来,看着胭脂孤独而去的背影,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急切间不及思索地追了上去:“胭脂,胭脂,你要去哪里?”
  宫门口有几匹不知道谁骑过来的马散放着,胭脂跑下阶梯,便顺手翻身上马,用力一挥鞭子,绝尘而去。
  没移皆山大急,连忙也骑上马,追了上去:“胭脂,胭脂,你等等我,你去哪里啊!”
  胭脂头也不回,只管打马前跑,没移皆山也急得挥鞭催马,赶了好一会儿才赶上,急道:“胭脂,胭脂,我愿意啊,我愿意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别生气好不好?”
  胭脂忽然勒住马头,厉声道:“难道你不怕触怒元昊吗?”
  没移皆山怔了一怔,张口结舌还不知道如何回答时,胭脂怒声道:“拜托你不要每次我问你话的时候,都是这一幅白痴一样的表情!”
  没移皆山只觉得心头一紧,手中不由地放开了缰绳,可是看到胭脂一转头时,眼中那种凄婉绝望的眼神,却叫他的心无法控制地牵动。不及细想,他又追了上来:“胭脂,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别再跑了,再跑就出城了!”
  胭脂勒住马,转回头看了没移皆山一眼冷笑道:“我真蠢,我为什么要问你。皆山,你犹豫得太久了,已经没有机会了!”说罢,一纵马,直冲向城门。
  城门的守军看到胭脂骑着快马出来,连忙上前阻挡。胭脂抬手就是一箭,直躲向那小兵。那小兵眼见一支箭直向自己躲来,吓得摔倒在地,箭入肩头,痛得大叫起来。但觉得耳边风声掠过,两匹快马先后跃过栅栏,只听得没移皆山急忙叫道:“快派人去通知元昊王子,胭脂出城了!”
  胭脂头也不回,骑马出了城,也不辨方向,胡乱地挥鞭打马,她满腹心酸,都似全部发泄在了这匹可怜的马身上。
  没移皆山只得纵马紧紧地跟着她跑,这两匹马脚力差不多,胭脂在前,他只能勉强跟着,偶尔追得近些,胭脂立刻打马超过,追了甚久,却是无法阻止胭脂继续乱跑,只得不停地叫着:“胭脂,不要跑了,快回来吧,再跑就是大沙漠了,我们要迷路的。”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胭脂忽然转头对没移皆山叫道:“你为什么还跟着我,我都说了我跟你没关系了,还不快滚!”
  没移皆山叫道:“不行啊,我不能不管你!”快马狂风中,他的声音显得模模糊糊。
  胭脂忽然摘下挂在马鞍边的弓箭,对准确了没移皆山:“你还不走,看箭!”
  没移皆山见胭脂在马上回头拿弓箭对准了自己,还以为只是她的恫吓之辞,哪知道胭脂忽然手一松,但见一支利箭直冲着他而来,吓得他目瞪口呆,匆忙间一勒马,那箭正中马腹,将没移皆山甩了下来。
  没移皆山摔落在地,但见那马长长地悲嘶一声,倒地不起。但见胭脂用力打马,早已经绝尘而去。他忽然醒悟过来,他们跑出城这么久,胭脂直到此刻才以箭射马,分明就是叫他既追不上,也没办法立刻回去报信。
  这一重醒悟让他的心顿时变得凉透了。胭脂若是冲动鲁莽乱发脾气倒是简单,可是一想到在宫门前那种凄苦绝望的眼神,到她不顾他的再三阻挡冲出城去,居然还能够如此冷静地一直到此时才拨箭射死他的马,让他只能慢慢地走回城去,无法立刻报信的心思。这样冷静到不正常的决绝,令他只觉得极度地害怕。
  “胭脂,胭脂——”狂风走沙中,只留着没移皆山近乎绝望的呼喊。
  自然,此刻的胭脂是听不到的。
  她伏在马上,放开了缰绳,任由马儿漫无目的地跑着,风在吹着,飞砂走石,她毫无感觉。
  脑海中一片茫然,只是想走得越远越好,她感觉不到渴和饿,她感觉不到痛苦和悲哀,也感觉不到天色渐黑,也感觉不到太阳下山,月亮上来。
  但是她所骑的马儿却是有感觉的,就在她渐渐麻木,麻木到抓不住手中缰绳的时候,忽然“啪”地一声,她被重重地摔了下来,摔得七荤八素。
  胭脂坐在沙地里,月光照着她孤独的影子,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痴痴地笑了:“原来我这么不招人喜欢,连马都要抛弃我!好,也好!”她索性躺在沙地里,轻轻地说:“元昊,你会看到我的尸体吗?你会不会伤心,会不会痛苦呢?我要让你一辈子都后悔,一辈子都难受!”
  月光下,一支破碎的牧歌,唱得断断续续地,忽然歌声停住了,风沙中,有一个声音像是受伤濒死的小兽般嘶吼。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30

  元昊见没藏胭脂盛怒之下割袍而去,他素来知道她的性情,连忙吩咐左右跟了出去。那两名侍从追到宫门,正见胭脂和没移皆山一前一后驰马而去,已经是追之不及,连忙回来报与元昊。元昊知道没移皆山已经追了上去,也松了口气。
  没移皆山比较倒霉,元昊和胭脂一起长大,虽然两人好得蜜里调油,可是连牙齿和舌头都有磕碰,更何况两人一个娇一个狂,都是从小被宠坏的人,谁都不肯让谁,因此从小到大,虽然情意甚笃,可是却也是吵得多闹得多打架得也多。往往两人吵翻,胭脂负气,总是没移皆山跟上去百般哄劝,被当成胭脂的出气筒,元昊的替罪羊,直到胭脂消气,一对小冤家才重归于好。
  元昊知道是没移皆山追出去,想来不过是依往常一样,让没移皆山多受点委屈,胭脂闹上一顿就回家,待过得两日,自己亲自去一趟,事情也便这么过去了。因此也未及多想,不料过了一会儿,有人扶着守门的军士半身是血地狼狈样子来报,没移皆山追着胭脂出了城,让他们立刻回报。
  元昊吃了一惊,这才明白胭脂这顿脾气发得不同以往,她这一怒出城,后果就大了。连忙叫人备了马,准备亲自带人去追赶。
  他带了侍从正欲上马,卫慕王后得知讯息,带着手下匆匆赶到:“元昊,你要去哪里?”
  元昊见是他母亲,脸微微一沉,却还是道:“我出城一趟。”
  卫慕王后提醒道:“你忘了,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今天的晚宴是你父王和卫慕山喜要商议你大婚事宜,你不能不在场。”
  元昊冷冷地说:“不劳母亲提醒,我去去就来。”
  卫慕王后高高地站在台阶顶上:“我就是怕你忘记了,到时候叫各大族长说嘴,咩迷氏又拿着她的儿子成遇来踩低你。”
  元昊听了这话,脸色更黑了,只是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卫慕王后走下台阶,拉住元昊的马头:“下来吧!我知道那丫头跑出去了,与其你一个人去找,不一定找得着。要找人当然人越多越好,诺移赏都、苏奴儿,你们两人各带一个百人队去找,务必要把人安全带回,否则的话,军法从事。”
  元昊听到卫慕王后吩咐两个将领去率兵寻找,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跳下马道:“母亲,你——”他再喜欢胭脂,也不好随便动用百人队,见卫慕王后主动派出两个百人队,倒也有些意外。
  卫慕王后没好气地道:“元昊,让你娶卫慕青兰,是你父亲的意思,那是为了帮你巩固太子位,别以为我非得拿卫慕家的姑娘往你身边送。胭脂是你喜欢的姑娘,我当然要帮你找回来。元昊,别忘记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帮谁?晚宴再过一会儿就开始了,随我进来吧。”
  元昊面无表情地僵持片刻,跳下马来,向卫慕王后伸出了手:“母亲,我们进去吧!”
  卫慕王后说得很现实,而元昊的思考也从来都是现实的。只要能够找回胭脂,谁去找其实都一样。就算是他自己去找,现在的他也不可能让满足胭脂的心愿,不可能推翻西平王的决定,更不可能在各大部族前面毁诺。
  对于卫慕王后来说,她已经达到了目地,区区一个没藏家的小姑娘,也已经不在她的眼中了,不妨姿态好看些。
  等到晚宴结束,前去寻找的人仍然未回来,元昊便有些急燥了,索性跑到宫外去等。夜风吹拂,虽有凉爽之意,可是随着时间一步步推移,却也更让人觉得心头烦躁。
  直到月上正中,却见远处人声喧哗,原来是诺移赏都那一队人马,正遇见一步步往城中跑地没移皆山,连忙将他带了回来。
  没移皆山脚底起了水泡,脸上手上尽是擦伤,嗓子也因为干渴而说不出话来。直到喝完满满一皮囊的水,这才将胭脂中途将他躲落下马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元昊的脸色越发地难看,顿了顿足,转身回了宫中,又派出一个百人队去寻找。
  第二天,胭脂仍然不见下落。
  第三天,连李德明也知道了此事,又接连派出了三个百人队去找,找到傍晚,没找到胭脂,却带回了胭脂骑走的那匹马。原来那老马识途,虽然整整两天没草没水,跑得半死不活,到底还是跑回来兴州城附近,被正跟着队伍的没移皆山认出,带了回来。但是马背上却没有胭脂,也没有任何可留下的痕迹。这匹马跑回来,让人的心更是沉了下去。胭脂若是有马,倒还有一份跑回来的可能,可是连马都跑回来了,她还仍然不见下落,这种事情简直叫人不敢深想,想了就要心惊。
  元昊看到那匹马的瞬间,脸色顿时变成铁青,差点就叫人杀了那匹混账马,他的乳母白姥连忙阻止住了他,叫人把那匹马带下去喂草喂水,吃饱喝足之后,再带着上路,看看有没有可能带着他们找到胭脂。
  第四天,整个兴州城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因为明天就是元昊被册封为太子的盛典,也是元昊的婚礼。各大部族的族长或者代表都已经到了兴州城的驿馆住下,连稍近的吐蕃回鹘也派了使者来道贺。
  夜晚,即将要做新郎的元昊赶走布置新房的女奴们,叫人搬来了十来坛子的酒,独自坐在酒坛子中,喝了一坛又一坛。
  他的侍从们吓得不敢劝解,却又不得不上前劝解,明天就是大典和婚礼,可是看元昊的样子,显见得现在还沉浸在胭脂失踪的悲剧中。可是若元昊今天喝得大醉,明天怎么能在大典之上面对各大部族的首领,怎么当太子。若是明天出了什么差错,他们一个个的脑袋都得掉下来。
  怎奈谁敢上前相劝,就会被红着眼睛的元昊抽上一顿鞭子,若是有没眼色的还呆在那里,等看到元昊的刀子都拨了一半出来,也吓得逃走了。
  元昊喝完了一坛子的酒,发现周围的人都已经跑光了。他拿起另一坛酒,拍开了泥封就打算喝,一抬头,却看到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
  元昊手中的酒坛子失手落地,惊诧地叫道:“父王!”
  酒坛子堪堪落地的时候,李德明脚一挑,将酒坛子挑了起来,提在手中,也一屁股坐到了元昊的身边,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大口,才将酒坛子递给元昊道:“好酒!喝!”
  元昊接过酒来,喝了一大口气,才道:“父王是不是觉得儿臣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太令您失望了!”
  李德明拍开手边的另一个酒坛子,骨碌碌地喝了好一阵子,才放下酒坛子道:“咱们党项人敢爱敢恨,敢哭敢笑,有什么可非议的?”他看着窗外的星空,悠悠地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一天也是这样一个人,把自己喝得大醉!”
  元昊脱口道:“父王也是——”他看了李德明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心里却暗想,难道至尊无上的西平王,也有得不到至爱而借酒浇愁的时候吗?
  李德明听出他的意思,不由地好笑道:“儿子,你以为我同你一样?哈哈哈,要说一样,也有一样的。我年轻时喜欢的姑娘,性子的确也象胭脂一样骄纵泼辣,不过她可比胭脂让我省心多了!我们不但成了亲,还生了一个牛高马大,只会顶撞父母的倔强儿子!”说着,后了拍元昊的肩头。
  元昊啊了一声,心中却怎么也无法把他的母亲卫慕王后和胭脂对上号来。他的母亲,年轻时居然也是胭脂这般性情的人吗?
  李德明慢慢地说:“四十多年前,我的父亲,你的祖父因为不服李继捧将银夏五州献给大宋朝,于是率着族人出走地斤泽自谋一方天地。宋兵围剿,将地斤泽几乎夷为平地,连营帐都烧了一千多,几年来战死了数万族人,连我的母亲和祖母,都被宋兵俘去。那一年,我才四岁,便失去了母亲。此后,你祖父投奔大辽,再娶义成公主,得到三千兵甲,才得以重兴我党项。我党项人最为重母,但是我父子二人,却均是将生母落在敌人手中,不得相救,实是平生奇耻大辱。不是我们不想相救,只是为政者最忌首鼠两端,你祖父既然倚辽抗宋,便不能再与宋朝议和。直到你祖父去世,临死前叫我务必要与宋朝议和,迎回母亲。等我继位之后,立刻与宋议和,但是我的祖母已经去世了。我的母亲离开我那年的时候,我才四岁,犹记得她年轻美貌笑声爽朗,而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二十七岁,她却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一身是病。而那时候,灵州城的王宫中,还住着义成公主,当年我们是倚着她陪嫁的三千兵甲而起家的。而我当时初继王位,立足未稳,是义成公主亲去大辽,请得辽主的册封诏书,才能够镇住各部族向我臣服。我擅自与宋议和,已经招致大辽的不满,如果再得罪义成公主,就要面临与大辽的交恶。因此我还不能奉她为太后,只能暂时将她安居于天都山中养病。我一直以为我会有许多机会,等我慢慢地稳定王位,摆脱大辽的制掣之后,就可以迎回她。谁知道,在我什么都还来不及做的时候,她就去世了。她在宋庭做了二十三年的俘虏,回到党项,却只活了三年……”
  月光照着李德明半边脸惨白如纸,另半边脸却仍在阴影里,他将手中的酒坛子往地上一放,一字字地说:“她千辛万苦地熬了二十多年,回来后却只活了三年!”
  元昊叫了一声:“父王——”
  李德明长叹一声:“那一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喝得大醉。”他看着元昊,双目变得凝重凌厉:“元昊,我生于忧患,三岁起便在战马上巅沛流离,跟着你的祖父,从一无所有打到收复银夏五州。自我我继位三十年,交好宋辽、开疆拓土、西攻回鹘、南击吐蕃,平定河西走廊,建新都立王业,到今日虽然形式上称臣于宋辽,却在实力上已经能够自立一国。我不会称帝,但是你继位之后,就能够建立帝号,做我们党项人的第一个皇帝了。”
  “建立帝号,党项人的第一个皇帝”这一重荣光,令得元昊的眼睛熠熠生辉起来,俯身道:“是,儿臣必不负父王所望!”
  李德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我这辈子,只喝醉过这一次。你要记住,你我都是王者,王者只流血不流泪,只伤国不伤情。为王者任何考量,都是以国事为重,而将私情放在最后。不管你为什么事情喝酒,要喝就痛痛快快地喝醉这一次,尽情地放纵自己这一晚。以后,就没有这种机会了!”他拂拂衣袖,不再看元昊一眼,就这么走了出去。
  元昊握紧了手中的酒坛子,喃喃地道:“王者只流血不流泪,只伤国不伤情,要喝,就痛痛快快地喝醉这一次!”他抬头看着月色:“今天是最后一晚,而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
  月色如水,照在党项王宫,大漠风如啸,啸声如狼。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31

  明天果然又是另外一天。
  天还没亮,锁呐的声音就已经吹响全城,喜气从王宫开始弥漫到宫外甚至是城外,到处张灯结彩,所有的人都穿着节日喜庆的衣服出来,街头巷尾,满是笑呵呵打招呼说喜庆的人们,王宫外的广场上更是围得人山人海。
  元昊王子今日册封为太子,元昊太子今日要娶卫慕家的姑娘当元配正室。这是什么意思,恐怕只有政治灵敏的人才闻出真正的意思来。只有皇帝才能够册封太子,西平王,只是一个王而已,他的继承人只能称为王子,而今日他却要册封太子。
  王宫内外,所有的仪仗队都已经摆开,大辇方舆,卤簿仪卫,大宋大宋皇宫里应该有的,这里也已经差不多有了。仪式开始时,先是有两头以锦锻装饰的大象打前驱,象背上是金色的莲花宝座,坐着两名白衣巫师,后面则是无数龙凤日月旌旗一队队排列而过,再则是一排排孔雀雉鸟羽毛所制的大扇依次而过,又有无数侍卫穿着五色甲胄,执画戟长矛大斧锐牌而过。仪仗之后,就是全套鼓吹,那是从远祖拓跋思恭时就传下来的,鼓吹共有三驾,大驾用一千五百三十人,法驾用七百八十一人,小驾用八百一十六人。以金钲、节鼓、搁鼓、大鼓、小鼓、铙鼓、羽葆鼓,中呜、大横吹、小横吹、觱栗、桃皮笳、笛为乐器,吹吹打打。各部族依着部落人数比例,共有五百名青年男女,穿了饰有各部族徽的盛装,随着乐声在王宫门前起舞。
  李德明率各部族首领,坐在大殿上。先是卫慕家依着婚俗,先来请婚,党项婚俗,是女家先来行聘纳亲,然后才是男方娶亲。
  全套仪式,由两名从象背上下来的白衣巫师主持,党项人信巫,重巫师,凡有婚嫁生死,均由巫师作祭主持,烧龟甲问神,戴面具驱鬼,洒神水祝福,登高上祷告,都不能少了巫师。
  巫师站在正中,绕火圈走了三圈,请新娘新郎行婚礼。两队白衣侍从侍女,从大殿的两边,各拥着新娘新郎入殿。
  党项居西方,西方为金,尚白,因此党项人以白为贵,所以今天的新郎新娘都是身着白衣。新太子元昊衣白窄衫,白狐皮镶领袖边,戴贴金起云冠,冠顶后用各式珠宝垂重重结绶,后跟着八名白衣侍童,气宇轩昂,王者气象。
  太子妃卫慕青兰穿白色翻白狐皮右衽长袍,镂空金腰带,梳高髻,戴镂空金起云冠加金步摇,还带产着长串金耳环、金腕钏,及以璎珞串珠满身,在八名白衣侍女环绕着出来,更胜似九天玄女。
  新郎新娘向西方行礼,巫师高声唱祷:“男女相亲,择日求安,送女迎媳,依礼转行。”
  新郎新娘向西平王行礼,西平王李德明和王后卫慕氏高坐在上,受了新人之礼后,李德明才微笑道:“我们党项老话说:若爱孰不爱婚姻,若恨孰不恨敌寇,你们今日成亲,常言说最近亲近者夫妻,,世间婚姻中,互不敬爱者无。我愿从今往后,你们相亲相爱,相扶相敬。我们为父母的,儿女事了,方得心安。”
  说罢,两边侍从捧上太子玉玺和太子妃金印,李德明亲手递与两人。两人再起,巫师高唱:“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两人依礼再相对交拜,便是礼成,可以送入洞房了。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来报:“禀西平王,野利家族贺使到——”
  李德明大喜,站了起来,叫道:“快请!”
  野利家族是李德明的母族,当年李继迁避难地斤泽,各大部族多年来各自为政,表面上拥戴,其实各打自己的主意,真正全力拥戴的也唯有野利氏、罔氏、折氏等几个部落,其中野利大族长更将自己的娇女嫁与李继迁,未几,生下长子李德明。
  不料宋军围剿地斤泽,各部族被打得大败,李继迁人马全部打光,只身遁逃向辽国借兵,他的母亲罔氏和妻子野利氏也作为李继迁的妻子被俘往宋朝。宋朝本拟将两人斩首示威,后来为了招抚李继迁父子,改为软禁。为了向辽国求援,李继迁娶了辽国的宗室之女义成公主,野利氏却身为俘虏,滞留宋邦。
  直至李德明继位,野利氏才得以返回党项,野利家的娇公主,在经过二十多年的俘虏生涯之后,已经身心俱伤,但是灵州城的王宫中,却还住着义成公主。李继迁当年被六谷部的潘罗支所暗杀,李德明仓促继位,立足未稳,要倚仗辽国的册封诏书,才能够镇服各部族。而辽国的册封诏书中,还特别提到要李德明“善事公主”。
  一个皇宫,住不下两个皇太后。李德明只得将天都山封赐于野利部族,在天都山营造行宫,安置野利太后。天都山位于宋境和灵州之间,气候宜人,地质肥沃,出产甚多,天都山的行宫也造得很优美。只可惜,在宋境中当了二十多年俘虏的野利氏的身体却已经犹如风中之烛,比不得义成公主养尊处优,在回来三年后就病重去世了。党项是宋辽两个大国的臣属,西平王家有丧事,必向大国告哀,而由诸国派使节前来致哀敬礼。而当时义成公主犹在,野利氏以西平王生母之尊,却不但不能以太后身份入葬,连向诸国致哀的资格都没有享受到,而草草入葬。
  尽管数年后义成公主死后,李德明又已经势力大涨,终将野利氏封为太后,风光大葬。然而李继迁父子对野利氏的态度,却是足以令得野利部族十分寒心。因此野利氏死后,野利部长族就长居天都山中,对于王庭中的事务,从此很少凑和。几次点集兴兵和回鹘、吐蕃作战,甚至是李德明从灵州迁都兴州这样的大事,野利家族虽然也有人到场,算是勉强给李德明这个党项族的共主一个面子,却都是野利部族中不甚重要的人物,显见纯属敷衍了事。
  党项人重母,李德明做了三十年的西平王,诸事顺遂,唯有这件事实是不甚舒心。好在时间也过了二十多年,大家的思想也渐渐缓和了,这次元昊既封太子又大婚,野利部族来的贺使是族长野利仁荣的弟弟野利遇乞,并带着厚重的礼物,这也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派出核心人物到王庭,自然令得李德明甚为欣慰。
  不料到昨天为止,各大部族的贺客都差不多到齐了,连最远的瓜州贺使,也堪堪在游行大典快要开始时赶到,而野利家族的贺使,却是到了此刻婚礼仪式将完还未出现。李德明表面不发一言,心中却实是惦记,此时见野利家族的贺使终于在婚礼最后一刻赶到,心中自是大喜,亲自站了起来叫人迎进。
  宫门的阳光射入,在刚刚进入宫殿的这一行人身后形成光晕,也使得大家一下子没看清野利家贺使的脸。直到这一行人走近,跪下行礼,当先一人朗声道:“野利部族贺使野利遇乞,率族人向西平王道贺立储之喜,向元昊太子道贺新婚之喜,我们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大风沙,幸得长生天保佑,终于能够在最后一刻赶得上元昊太子的婚礼,还请西平王原谅我们的迟到之罪!”
  李德明已经是满脸欢喜,亲自上前扶起了野利遇乞,道:“你们能够赶到,我已经是很高兴了。你们遇上了大风沙,人马没有什么损失吧?”
  野利遇乞笑道:“还好,长生天保佑,只损失了十来匹马,大部份的礼物都完好无损,已经送进宫了。”
  李德明营造天都山行宫的时候,野利遇乞还只是个小男孩,跟当年野利氏被掳时的李德明差不多大。野利氏被掳二十多年,心中悬挂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一直是一个垂髫小儿,反而对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个高头大马比当年的丈夫李继迁还老的那个西平王李德明十分不能适应,却对才四五岁长得酷似李德明幼年的小侄子野利遇乞喜爱异常。
  李德明爱屋及乌,对这个年龄只比元昊大了几岁的表弟也十分喜爱,此时与野利遇乞二十多年不见,骤见之下,不禁仔细打量。
  野利遇乞身形高大,凝重如山,颇有刚毅之势,但是却是神情和曦如朝阳,望之令人心生温暖,实是可以让人放心倚仗的好男儿。
  野利遇乞既已站起,他身后诸人,也礼毕站起来。只因野利遇乞身形高大,方才众人逆光都不甚注意,此时却均将眼光落在他的身后,甚至已经有人失声惊呼起来。
  李德明这才看到,神情顿时微微变色,失声道:“胭脂?”
  殿上所有的人,眼光都如利箭一般射向没藏胭脂,胭脂却反而上前一步,站到了野利遇乞身边,傲然抬头:“胭脂见过西平王,王后!”
  野利遇乞微笑着握住胭脂的手,介绍道:“请容我向西平王介绍,这是我的新婚妻子胭脂,我们来时在路上刚刚成亲,”
  胭脂转头向站在一边的元昊和卫慕青兰含笑行礼:“野利遇乞之妻,见过元昊太子、太子妃!祝元昊太子和太子妃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讥诮之意,眼中的挑衅之色,更是毫不掩饰。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32

  元昊看到野利遇乞进来时,他已经准备转身与卫慕青兰下殿,忽然看到野利遇乞身后的人,眼睛不能置信地睁大,不由地上前一步,手已经抬起欲伸向胭脂,忽然收回,双手微微收在身后,大袖飘飘,掩住了他紧握的双拳。直到胭脂转身,听到胭脂自报“野利遇乞之妻”时,那一刹那,他只觉得一股怒气简直要破体而出。
  
   “元昊,元昊!”一个低低的压抑着的声音在叫着他,他漠然看着那只抓住他胳膊上的玉手,卫慕青兰见他怔在那里不作声,生恐在这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中,被人看到他的失态,她与他正并肩站着,连忙偷偷地摇了摇他,轻声提醒。却见元昊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来,眼中的杀气血光,惊得她心胆俱裂,手一松,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元昊却一把抓住了卫慕青兰的手腕,转头看着胭脂和野利遇乞,微微地笑了起来,笑声中也尽是讥诮之意:“这倒是巧了,但不知你们是何时认识,何时订亲,何时下聘,如何成的亲?”语声中,仿佛完全不把这一桩婚姻当成一回事。
  
  胭脂忽然笑了,元昊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卫慕青兰会怕这样的眼神,可是她从来不怕,她娇笑着偎着野利遇乞更近,看着元昊说:“咱们党项人,从来男女欢爱,只顺从自己的心意。情之所钟,不惜身殉也在所不惜。时间的长短又能说明什么,哪怕从小到大感情再深的,也未必就是值得婚娶的对象。也许正好是长生天的安排,错过了不值得的,恰好就有一个让人一见钟情非他不嫁比从前好上千百倍的人在等着你呢!至于下聘什么的,都是外务,常言说得好:‘婚嫁逐利,迷失本性。’真正相爱的人,‘同日死,命不惜’,不配对的人,却是‘同睡寝,仍照旧’。元昊太子,您说是不是呢?”
  
  大殿上,胭脂倔强地昂起了头,元昊眼中的杀气,也压不下她眼中的熊熊怒火,两人眼光在对峙。
  
  年少气盛的青春年华,总认为世界都是要必须围着自己转的,既自我中心又敏感脆弱,越是相互深爱的,越是要相互伤害,越是对心爱的人,越是不肯容忍半点。心里早就视对方为一体了,却都认为受伤的那个只有自己,痛得最深的只有自己,越发地心理不平衡,越发地要把自己的伤自己的痛表露出来,自以为想要一个公平,却往往只看见自己的伤,看不到给别人的伤;只看到自己的痛,看不到给别人的痛。
  
  元昊的脸色更是沉了三分,他用力握紧了手,却根本没意识到,卫慕青兰的手腕还握在他的手中。
  
  卫慕青兰只觉得手腕剧痛,差点手腕的骨头也被捏碎,她却咬紧了牙交,一声不吭地笔直站着。她是太子妃,这一仗她必须要赢,绝对不能退后,不能求饶。
  
  大殿上唇枪舌剑暗潮涌动,看着身边的胭脂犹如野猫般竖起浑身的毛,看着元昊和胭脂的眼神,看着李德明和卫慕后以及殿中诸人看到胭脂时的表情,野利遇乞忽然明白了一切。
  
  怪不得胭脂磨磨蹭蹭,使尽方法一直拖延到大婚典礼举行时才闯入宫中;怪不得她和他的忽然相遇,怪不得她今天的精心打扮,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心中的这一份情伤太重,这一份不甘不忿。
  
  那一次大风沙,他的马队在沙漠中遇上了昏迷不醒的胭脂,已经有一半埋在沙堆中了,若不是长生天的安排,正好他的马队在那时候经过,只怕再过得半日,风沙就会将胭脂永远地埋在沙漠中了。
  
  她昏迷了一天一夜,全身脱水,嘴唇全裂了,手脚全是划伤的痕迹,昏迷中还似乎跟噩梦在博斗,浑身缩成一团,不住尖叫和哭泣。
  
  好在他随身带着巫师,为她用了药,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却是像傻子一样,只会茫然地躺着。问她是谁,为什么会在大沙漠里,她却什么也不说。他没有办法,只好自说自话,说自己是野利家的人,说自己奉命去参加西平王的太子元昊的婚礼。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忽然抚发对着自己灿烂一笑:“野利大人,您看我美吗?”
  
  说实话,当时的她刚刚从沙漠中救回才醒来,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蓬头垢面的并不算美,可是那回眸一笑中眼中忽然发出的神彩,那种带着极强悍的生命力和自信中的灿烂,却让他一下子呆住了,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美!”
  
  她迎上自己的眼睛,眼中的光芒更炽:“那你可喜欢我?”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素日在族中,并不是没有女子向他示爱,也不是没有比她大胆泼辣的,但却没有一个女人,像她那样绝望而灿烂地示爱。他扶着她,看着她的眼睛说:“喜欢!”
  
  她问了第三句话:“那你可愿娶我?”
  
  他受到了震撼,一时没有说话。
  
  她甩开他的手,向外走去,他一急,抓住了她:“你去哪里?”
  
  她回头看着他,眼神绝望而哀伤,却充满了倔强之气:“我跟你没关系,别管我,走你的路去吧!”
  
  他一用力,将她抱了起来,她惊呼一声,想要挣开,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我娶你,我们这就成亲。”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就从他的嘴里出来了,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神,那样的绝望,却又是带着一点点微小的希望。小时候他去打猎,追着一只母鹿到了山边,终于一箭射中了那母鹿。那母鹿倒地后,他跑上前,却发现距离那母鹿不远,有一只小鹿想要走近母鹿,却不敢走近。他抱起那只小鹿,那只小鹿的眼神就跟胭脂的眼神一样,充满了被伤害的绝望,却带着一点点不甘心和倔强,在他的怀里微弱无力地踢动着。
  
  他把那只小鹿抱回了家养着,小鹿后来死了,他却永远忘记不了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绝望中还残留着一点点的倔强。
  
  他的心可以是很刚强的,可是对于最柔弱的东西,却没有抵抗力。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知道,那将会是一生的承诺。
  
  她好象是怔住了,忽然间仅存的倔强全部崩溃了,她伏在他的怀里,低低地哭泣,他在她的耳边低低地说:“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哭!”
  
  她问他:“你能不能答应我,你这一生只爱我一个人,只娶我一个人?”
  
  他说:“我答应你,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个人,只娶你一个人!”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却微微地笑了:“长生天在上,我胭脂做了野利遇乞的妻子,这一生一世,若他不负我,我也绝不负他。我将一生做他的好妻子,直到死神的降临。”
  
  她就这样做了他的妻子,随着他进了兴州城。
  
  今天上午,她起身迟迟,精心装饰着自己,迟到自己差点以为会耽误了婚礼的吉时,然而等到她走出来的时候,他觉得一上午的等待都是值得的了。
  
  他从来没看到她这么美过,那样精心的细致地一寸寸地描画自己,那样挑剔地精心把她和他今年从头到脚的衣饰穿戴得近乎完美。
  
  直到走进大殿后,直到看到众人的神情,看到元昊和她的神情,他才明白了为什么。
  
  都说人的心是偏着长的,虽然不知道别人,但至少野利遇乞的心肯定是偏的。并没有因为被胭脂拖进这个复杂的漩涡中而感觉上当,野利遇乞只觉得心微微作痛,人人只看到胭脂在那里站得笔直地,胆大包天地向王权挑衅,只有他看到她笔直躯后的脆弱和伤痛,那样孤注一掷的倔强和不甘。
  
  他忽然想到童年时,那个无比宠爱着他的老姑母,人们说她是至尊无上的太后,然后她憔悴而苍老,她会慈爱地抱着他,一遍遍地回忆只存在她梦里的多情夫婿和可爱幼子。然而他的夫婿抛她于敌国,早已经另结新欢;她的幼子也早已经成为一代王者,将利益远远地置于母亲之上。
  
  眼前又是一个被王权所伤的女子,那一点点纯粹的真心,抵不过利益的算计。他也隐约听说过元昊曾经有一个形影不离的至爱女子,那个女子从小被西平王收养。消息很模糊,来之前他甚至以为元昊今天就是跟那个女子成亲的。然而这个女子,被伤被弃,无人理会,险些埋骨黄沙。
  
  她已经是他的妻子,这个世上若是连他也不怜惜她,还有何人能怜惜她。
  
  想到这里,野利遇乞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胭脂的手包在自己的双手中,温和地道:“胭脂,我在这里!”
  
  胭脂感觉到野利遇乞手中传来的力量,感觉到他传来的温暖,感觉到他手掌干燥而稳定,她抬起头,看到野利遇乞眼中的怜惜。这怜惜的眼神,就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她纸糊的骄傲,忽然间眼中盈泪,颤声叫道:“遇乞!”所有的力气都似消失,整个人软软的倚向野利遇乞的怀中,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元昊站在那里,整个人一片冰冷,当野利遇乞傲然地揽着胭脂说“我的新婚妻子”时,胭脂那偎依在野利遇乞身边的小鸟依人之态,那娇笑声声,每一下都是在挑战他的克制底线。当胭脂充满了挑衅之时,他觉得自己已经是怒气的极限。
  
  然而,野利遇乞只低低地说了一句话,胭脂忽然就变了,她甚至不再看他一眼,甚至已经放弃了今天的挑衅,元昊只觉得心中有一根弦忽然“呯”地一声断了。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眼中已经尽是杀气。那一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杀人,杀了这个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杀了那个站在胭脂身边的人,杀了看到这一幕的人,杀了在场所有的人。
  
  一股血腥之气自他的意念中弥漫开来,只觉得眼中所见已经蒙上一片血光,甚至已经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息。他漠然扫过殿中,一眼望去,竟是世人无不可杀。

御妃展熊猫 2008-3-21 14:32

  殿中剑拔弩张,但是高踞在上面的西平王李德明却微微笑了,再剑拔弩张,也不过是年轻人的意气冲动罢了。胭脂的任性出于他的想象之外,可是这丫头误打误撞,却也不是一件坏事。没藏大族长于他有救命之恩,胭脂若是作了元昊的侧妃,以她的脾气,将来在卫慕王后和卫幕青兰这个正妃手里有得苦头,他也难免觉得愧对老友。若是作了野利遇乞的妻子,对于她来说,却也算得不错的安排。
  
  再则,胭脂也算得他的义女,嫁到野利家,恰是将王室和野利家的联系又更上一层楼,野利氏在唐代就是党项八大家族之一,象卫慕咩迷氏这样的姓氏当时还是排不上号的,数百年下来,当年的八大家族,有些已经衰落,新的大族崛起,但是野利族始终长盛不衰,近年来更见壮大。尤以野利族的族长野利仁荣足智多谋,下面两个兄弟野利旺荣和野利遇乞英勇擅战,近年来将天都山周边经营得极为兴旺。胭脂嫁到野利家,不仅有利于他对没藏老族长的交待,也对王室笼络野利部族提供方便,又解决了元昊后宫的内忧,实在是一举三得。
  
  想到这里,李德明站了起来,对呆在一边的巫师使个眼色。那巫师立刻醒悟过来,高叫唱道:“夫妻结亲,洞房撒帐!”
  
  元昊仍然站立不动,冷冷地看着胭脂和野利遇乞。李德明咳嗽一声道:“元昊,莫误吉时,诸事顺遂!”
  
  元昊冷冷地扫过众人,甩开卫慕青兰的手,骤然转身,大步走向后殿。卫慕青兰脚步微一踉跄,立刻掩起手上的伤痛,转过身向胭脂撇去极其怨恨的一眼,也匆匆地率侍女们随元昊而去。
  
  这边卫慕王后见元昊和卫慕青兰已经离开,脸色一变,就要发作:“胭脂,你太放肆了!”李德明却将她的手一按,紧接着她的话呵呵一笑:“不错,你这个任性的丫头,私下结了亲,忽然间吓了我们一跳啊!”
  
  转向野利遇乞笑道:“你们年轻人不懂事任性胡来,倒要我们老人替你们圆场。野利是我的母族,胭脂是我的养女,怎么可以这么草率呢!山遇,你去王宫的库房,替我把胭脂的陪嫁准备出来;惟永,你把遇乞送来的礼物,挑一些适合的当聘礼,送到没藏家族去向没藏夫人行聘,不够的地方从王宫里添……”山遇和惟永是均属王族,是李德明的族中兄弟,听了这话,立刻各自奉命下去行事。
  
  卫慕王后脸色微微一变,但是她嫁与李德明将近三十年,自然对于李德明的为人行事知道得很清楚,本已经准备发作,立刻闭嘴坐下,不发一言。
  
  李德明又转身向野利遇乞与胭脂微笑道:“遇乞,胭脂,你们两人到处敬完酒,跟各大族长打个招呼后,就赶紧去没藏家吧!胭脂啊,你这一跑出去四五天,实在是害得你母亲担心了。早早回去跟她报个信,让她也好放心。”
  
  胭脂听得李德明提起母亲,顿时心生愧疚之意,想着自己任性,也不知道害母亲多少操心,立刻道:“是,大王,是胭脂的错,我立刻去见母亲!”
  
  李德明挥手道:“不急在这一会儿,我会派人现在就通知你母亲去。你先同遇乞一起,向各大族长们问个好。你如今是野利家的媳妇了,不可失礼于各大部族。”
  
  野利遇乞应了一声是,心中暗暗吃惊,这两年来李德明行事日益靡奢,好酒好色好排场好挥霍,权势渐渐移交于长子元昊和王后卫慕氏,本以为他已经老迈昏庸。然而此时看起来,却是未必。今天大殿上,摆明了卫慕王后和元昊太子仍然有心浮气燥之态,而且母子不合甚为明显,反是李德明看似笑呵呵地,却是厉害如故,不动声色间翻云覆雨尽在掌握。可见传言不实,看来李德明并非是不管事,而是不管庶务,但是整个王国却仍在他精明的运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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